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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盛世疮痍,山河归襟 何琦与知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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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琦与知婉成婚的热闹褪去之后,我又在青峰家中逗留了半月有余。白日或是入山采药,帮着爹娘打理几分薄田,或是陪着妹妹闲话家常,听她说起往后要同何琦一道打理南风教、调和乡里汉蒙隔阂、接济贫寒人家的打算。山居岁月安静平缓,晚风、山月、鸟鸣都温柔妥帖,好几次我扪心自问,若就此停下脚步守在故土,晨昏侍奉双亲,闲时就近行医救人,不必再踏南北风霜,未尝不是一种安稳归宿。可每到夜深人静,那些一路走来所见的人间苦楚总会一一浮上心头,压得我心绪难平,终究明白自己性子早已系在四方路途之上,困不住,也放不下。
辞别那日清晨,爹娘没有过多阻拦,只细细叮嘱我在外保重身体,随身给我备足干粮、常用草药与替换衣物。知婉送至山口,眉眼温婉,轻声道若是在外倦了,随时归家,家门永远为我敞开。何琦也拍了拍我的肩头,说往后若是途经南风教地界,只管落脚歇息,陈家刘氏那边他会拿捏分寸照拂,不必我时时挂怀。我一一应下,背着旧药箱转身下山,再一次踏入茫茫尘世。
世人都说洪武定鼎,天下一统,战乱平息,已是太平盛世。可在我经年游走的眼里,这一统江山的表皮之下,满目未曾愈合的疮痍。我一路向东辗转而行,沿途所见,处处藏着难言的困顿。
一日途经一处临水集镇,暮色里撞见一个衣衫单薄、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被牙婆拉扯着往青楼方向拖拽,少女哭得浑身颤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原来是家中连年遭旱,爹娘染病无钱医治,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狠心将她卖身换银钱续命。我心头酸涩,虽囊中银钱微薄,还是凑出一笔银两,暂且帮她解了眼前困局,又开药方医治她双亲。可我心里清楚,我救得了这一个姑娘,却救不尽天底下被生计逼到绝路的贫寒儿女,遍地无可奈何的取舍,从来不是几副汤药、些许碎银便能抹平。
行至江南一城,又听闻当地一名平素爱作诗抒怀的老儒,只因诗文里几句有感时伤世的句子,被好事小人检举告发,无端卷入疑似文字忌讳的事端,官府不问缘由便将人锁拿收押,阖家惶惶不可终日。我登门想要设法问诊求情,却连牢狱大门都难以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位清贫读书人半生清白蒙尘,惶惶难安。皇权威压之下,寻常人一句无心感慨,都可能招来横祸,这般压抑窒息的世道,更让我深深觉得无力。
后来北上渡河,在渡口遇见一个鬓发斑白的老兵,佝偻着身子四处打探妻儿下落。他年轻时先被裹挟加入元军,乱世之中溃散回乡不成,又被逼投身红巾军厮杀,等到大明立国、战事落幕,耗尽半生血汗辗转归来,自家宅院早已荒颓坍塌,邻里说不清妻儿去往何方,偌大世间,只剩他孤身一人,半生戎马起落,到头落得家破人散。我坐下来为他诊脉调理满身伤病,听他断断续续诉说半生颠沛,离别、征战、流离贯穿一生,听得满心怅然。一代人被乱世撕扯碾碎,等到太平到来,剩下的只剩无处安放的孤独。
一路走走停停,我也会刻意绕路去往陈谦故土,远远观望陈家小院。刘氏依旧凭着一双手脚勤恳度日,春耕秋收,纺纱织布,将三个孩子管教得明理懂事,旁人闲言碎语早已淡去,乡里渐渐有人敬佩她一身骨气。她从不会主动求人帮扶,若非实在遇上搬重物、应对刁蛮小吏这类迈不过的坎,绝不会托人向何琦开口求助,始终守着自己认定的道义,不靠施舍,不坠风骨,稳稳撑起整个家门。见她一家尚能安稳度日,我悬了许久的心,总算彻底放下。
闲时收到青峰寄来的书信,知婉在信里细细叙说近况:她与何琦婚后和睦同心,一同规整南风教内务,约束教众安分耕读,主动调解邻里族群矛盾,时常拿出存粮接济受灾贫民,如今教中风气愈发端正;二人先后诞下两儿两女,膝下热闹圆满,小家庭烟火融融;爹娘身子硬朗,山居起居安稳,闲来含饴弄孙,日子恬淡顺遂。一字一句读来,漫漫长路里漂泊的孤寂,竟生出一缕淡淡的宽慰。这世间纵有万千愁苦困顿,终究还有一隅安稳烟火,有人守住了小家,守住了本心,守住了一方善意。
夜色深沉,我寻一处破庙落脚,借着微弱月光擦拭药箱里的银针刀具。半生行医,我能愈合皮肉创口,缓解病痛折磨,却消解不了豪强兼并土地的贪欲,挡不住苛吏层层盘剥,止不住官逼民反的往复循环,化解不了族群之间根深蒂固的偏见,更无力改写时代裹挟之下普通人的命运。朱瑾早早殒身于礼教门第桎梏,陈谦一腔义气落得荒冢收场,无数底层百姓困在生存泥潭苦苦挣扎,我能做的,不过是走过一村一镇,救一个又一个眼前的活人,仅此而已。
旁人劝我觅一处安稳所在成家立业,不必终年孤身漂泊,我只是淡然婉拒。金陵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早已沉淀心底,爱恨皆已成过往,我无心再谈儿女私情,此生注定孤身独行,终身不娶,以药箱为伴,以行医为己任。
江山一统,国号大明,版图安稳,可世间疾苦从未消散。有人选择退守山林避世自安,有人选择居中调和、守一方烟火度日,有人被逼奋起反抗以命求公道,而我,选择做一个行走人间的旁观者与摆渡人。不必试图扭转世道沉疴,只求凭着一身医术,见苦便救,遇难便扶,揣着一点不曾熄灭的悲悯,踏遍山河长路。
夜更深了,等今晚休息完,明天,我会依旧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