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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久别重逢,烟火圆满 自陈谦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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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陈谦事了,我在周遭辗转逗留了一段时日,时常绕路去村口远远望一眼陈家院落,见刘氏凭着一己之力把日子慢慢撑住,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地。何琦依旧暗中照拂,分寸拿捏得极稳,从不会越过刘氏自持的底线,二人一来一往清清爽爽,只有患难之交的坦荡,并无半分施舍的意味。日子一缓缓过,我离十八岁那年辞别青峰下山拜师行医,不知不觉已是整整七年。这些年南北漂泊,爱恨起落、人世疮痍尽数尝遍,最初一腔滚烫的济世之心磨得沉敛,金陵情伤郁结于心,半生颠沛,竟极少静下心认真惦念家中双亲与小妹知婉。
何琦早早便与我通了口,他与知婉早已定下婚约,择定吉日便要成婚,特意托人捎来书信,邀我务必赶回青峰,参加二人婚典。捏着那封薄薄信纸,指尖微微发颤,一时百感交集。当初我孤身下山,知婉留守山中侍奉爹娘,一别经年,兄妹二人只凭寥寥几封书信互通音讯,我甚至快有些模糊了她长成何种模样。思来想去,我简单收拾行装,背起跟随我多年的药箱,辞别周遭相识乡邻,动身往青峰山而去。
山路蜿蜒熟稔,越是靠近家门,往日年少光景便一幕幕涌上心头。少时在山间奔跑采药,我动了学医救人的念头,知婉总安安静静坐在崖边石上伴我读书练字;爹娘一个汉人何潇,一个蒙古出身的额尔敦,避开世事纷争隐居青峰,给了我们兄妹安稳纯粹的童年。一路登高入林,远远便望见熟悉的山居院落,炊烟袅袅,在层叠青峰之间慢悠悠散开,冲淡了我满身漂泊风尘与满心沉郁。
院门虚掩,我轻轻抬手推开木门,院里人影闻声转头。最先迎上来的便是何琦,一身整洁新衣,眉眼爽朗,见我归来快步上前,笑着拱手:“阿珩,你总算回来了。”紧随其后走出的女子身形温婉娴静,眉眼依稀是少时模样,身段褪去稚气,沉静柔和,正是我的妹妹何知婉。她望着我,眼眶微微泛红,克制住哽咽,轻声唤了一声:“哥。”
七年别离,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我只是轻轻颔首,喉头发涩:“知婉,好久不见。”
屋内,爹娘也闻声走了出来;爹鬓角添了不少灰白,性子依旧沉稳内敛;娘脸上虽多了几道皱纹,却精神尚健。娘看见我那一刻,再也按捺不住情绪,快步上前,伸手细细打量我的眉眼,伸手抚过我肩头风霜磨旧的衣衫,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惦念:“出去这么多年,受了不少苦吧。”
一家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何琦很识趣地暂且避让开,给我们一家四口留出独处叙旧的空间。落座之后,爹娘没有急着盘问奔波劳碌,只是先给我倒上清茶,静静听我慢慢诉说这七年全部际遇。我从下山拜师学医讲起,一路南北游医,途经南风教结识何琦;又道出那枚蒙古家传扳指引来身份猜忌、被世人忌惮排挤的委屈,道尽汉蒙混血夹缝生存的窘迫;再慢慢说起远赴应天府,偶遇郡主朱瑾,互生情愫,却被门第礼教死死阻隔,直至她以死明志、我心灰意冷远走天涯的伤痛。
讲到后来中原灾荒、土地兼并、兵匪流窜,遍地流民饿殍,我有心行医救人,却终究杯水车薪的无力;又谈及陈谦被逼起事、兵败赴义,刘氏顶着叛属污名独自撑家、守一身道义不肯依附旁人的坚韧,一桩桩,一件件,缓缓道来。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晚风穿过林间枝叶簌簌轻响。娘听闻我因身世屡遭非议,眉眼满是心疼,却不曾一味怨愤世道,只是轻叹一声:“当年我与你父亲选择隐居青峰,便是看透族群隔阂难解,只想避世安稳度日,原以为你们此生远离尘嚣便能顺遂,没料到你入世之后,依旧要背负这般牵绊。”父亲何潇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人心偏见,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消弭,你不必因出身自困。行医本心向善,不问族群,不问贵贱,便是立身根本。”
谈及朱瑾往事,我语气平淡,内里却藏着多年郁结,爹娘听完整段悲情纠葛,也未曾苛责我动情逾矩,只是叹造化弄人,皇权无情。娘红着眼圈感慨:“是个好姑娘,太可惜了。”而说起陈谦与刘氏一家,爹缓缓说道:“当年我选择不做小王爷,除了因为爱你娘,便是看不惯自家亲信族人压榨汉人平民。如今江山换了主子,受苦的依旧是老百姓。”
尽数说完半生漂泊悲欢,天色已经渐晚,暮色漫满庭院。知婉坐在一旁默默听着,时不时替我添茶,轻声宽慰:“哥哥在外孤身飘零多年,往后若是倦了,大可常回青峰小住,家中永远有你的落脚之处。”
不多时何琦折返回来,带着备好的酒菜,摆开简单宴席。明日便是他与知婉大婚之日,今夜算作一家人提前小聚庆贺。席间气氛慢慢松弛下来,离愁别绪渐渐被家常暖意冲淡。何琦说起往后打算,成婚之后便带着知婉打理南风教事务,继续调和周遭汉蒙邻里矛盾,接济贫苦流民,守着一方安稳,不求声势浩大,只求问心无愧。知婉点头附和,眉眼间满是安稳期许,看得出二人情意相投,志向相合,往后日子定然和睦踏实。
酒至微醺,晚风温柔。我望着眼前灯火暖意:双亲康健,妹妹觅得良人,即将开启安稳小家,漂泊多年的孤寂,忽然被这细碎人间烟火填满大半。半生见惯生离死别、苍凉悲苦,看过争斗赴死、情爱成空,此刻围坐家人之间,方才真切体会,世间最难得从不是轰轰烈烈的际遇,而是这般平平淡淡的团圆安稳。
夜深席散,何琦先行告辞回去安置婚前诸事。我独自立在院前,望着青峰沉沉夜色,心绪起伏。明日妹妹大婚,是喜事一桩,可我的前路,似乎早已注定无法停留在此间安逸山居。心底悲悯未熄,天下疮痍遍地,我放不下四方受苦的黎民,终究还是要再度远行。只是这一次,心底不再只剩茫然孤苦,身后有家可念,有亲人可牵挂,便也算有了一处精神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