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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双友离开 ...

  •   最后一捧土盖上茉莉花根时,夕阳正好擦过老宅的飞檐。
      橘光希跪在湿漉漉的泥土前,释怀般地笑了笑说道:“妈妈,回家了。我看了你留给我的信,我听你的……好好活着,带着你的温柔和善良活着,不去报复他了……”
      “妈妈,我现在很快乐,我有疼爱我的外公外婆,有一直陪伴我的挚友,我,很幸福。”
      “妈妈,我好想你……”

      二十八年的漂泊,七千公里的归程,终于在这一刻沉入家乡的土壤里。茉莉花的细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温柔的呼唤。

      手机在裤袋里震起来的时候,他正就着院子的水龙头洗手。水流冲走指缝里的泥,屏幕上“鬼叔叔”三个字跳动得有些刺眼。
      接通,没有惯常那句沉稳的“小希”。
      只有一种被重型机械碾过气管的、破碎的抽气声。
      “小希啊……”鬼峰的声音像是从血沫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在颤抖,“鬼莱他……”
      话断了。
      紧接着爆发出来的,不是哭声,是某种超越人类语言承载极限的哀嚎——像受伤的野兽被捅穿肺叶时从胸腔最深处炸开的嘶吼,混合着铺天盖地的悲恸、足以焚毁理智的愤怒、以及……一种彻头彻尾的、对命运无能为力的悔恨。
      那声音太痛了,痛得橘光希耳膜发麻,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
      他甚至没问“怎么了”。
      电话从掌心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屏幕炸开蛛网。他转身冲出院门,老旧的木门在身后哐当摇晃。小镇里的最后一丝夕阳被抹去,沉入黑暗。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成一条模糊的色带,所有声音都褪去,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耳膜上擂鼓般的巨响——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倒计时的丧钟。

      鬼莱家的大门敞开着。
      像一个被暴力撕开的伤口,里面淌出看不见的血腥气。
      玄关处,那个曾经单手能把鬼莱扛上肩头、能用脊背撑起整个家的高大男人,此刻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警服衬衫被撕扯开两道裂口,沾着不知是泥还是血的污渍。鬼峰的头深深埋在膝盖间,宽厚的背脊剧烈起伏,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有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类似窒息般的嗬嗬声。他的手砸着地板,像不知疼痛一般,手骨关节渗出来了血……
      客厅沙发上,苏婉坐成了一尊雕像。
      眼泪不是流的,是坠落的。
      大颗大颗,浑浊沉重,从她空洞干涸的眼眶里直直砸下来,在地板上溅开一朵朵深色的花。她没擦,甚至没眨眼,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虚无。这个总是在厨房里哼着歌、会往他们书包里塞点心、笑起来眼尾有温柔细纹的女人,一夜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皱纹从眼角嘴角疯狂蔓延,像一张骤然收紧的网,勒住了她所有的鲜活。
      橘光希站在门口,海啸般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一步。
      鞋底摩擦地板,在死寂中拖出冗长刺耳的哀鸣。
      两步。
      视线掠过鬼峰颤抖的肩背,掠过苏婉脚下越积越深的水渍,最终落在餐桌上——
      那里摊着几张纸。
      最上面那张,抬头是五个加粗的黑体字,每个笔画都像淬毒的刀锋:
      【死亡通知单】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橘光希看见自己的手伸出去,指尖触到纸张边缘——冰凉,滑腻,像蛇的皮肤。视野开始剧烈晃动,黑体字在眼前跳动、重组:

      死者姓名:鬼莱
      性别:男
      年龄:19岁
      死亡原因:心脏被利器刺伤,当场死亡
      发现地点:城西新湖街道废弃巷子里
      法医鉴定时间:6月30日 17:00

      每一个字都是一颗钉子。
      钉进眼球,钉穿颅骨,凿进大脑最深处。
      他忽然想到容谬。
      如果……如果容谬知道鬼莱……他会……
      他的手指机械地翻到下一页。
      死者姓名:容谬
      性别:男
      年龄:17岁
      死亡原因:药物过量导致割腕自杀
      发现地点:容清弈名下一所私人别墅里的浴室中
      法医鉴定时间:6月30日 17:00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下午,同一片夕阳下,他们在同一时间结束了生命。
      “……”
      声音卡死在喉咙里。橘光希猛地捂住嘴,一股腥甜从胃底翻涌上来。视野开始发黑,边缘泛起噪点般的白光,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个烟花节。
      吵闹的人群,倒地的母亲,铺在地上的红花……然后是世界崩塌的巨响,和随之而来的、漫无边际的、将他整个灵魂都冻住的空白。
      历史正在重演。
      而且更残忍——这次是双份。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痛,是生理性的、仿佛有只手伸进胸腔攥住那颗器官狠狠拧绞的疼。他弯下腰,大口喘气,却吸不进一丝氧气。眼眶烫得厉害,像有岩浆在灼烧,可是没有泪。所有的水分都被那两张纸吸干了,只剩下干涸龟裂的疼痛。
      鬼莱……
      那个会在阳光下咧开嘴大笑、会写出文艺又滚烫的诗句、会勾着他脖子说“咱们三剑客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的鬼莱。
      容谬……
      那个会在深夜为他留一盏灯、会安静听他所有未说出口的话、会用最克制也最深沉的方式守护着他们的容谬。
      死了?
      怎么可能。
      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场荒诞的噩梦。可是白纸黑字冰冷地摊在那里,印章鲜红,日期确凿,不容置疑。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橘光希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墙壁。他顺着墙壁滑下去,瘫坐在玄关的阴影里,就在鬼峰旁边。
      两个失去至亲的男人,以同样的姿态,垮塌在同样冰冷的地面上。
      橘光希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
      曾经那双灰绿色的、会在阳光下泛起细碎光点的翠绿眼眸,此刻像两潭被彻底抽干的死水。没有光,没有情绪,没有倒影。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浑浊的、冰冷的黑暗。可怖的平静笼罩着他,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崩溃只是幻觉,此刻坐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鬼峰的哽咽,苏婉眼泪砸落的声音,窗外隐约的车流……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他不知道后来鬼峰有没有说话,不知道苏婉有没有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怎么走出那扇门、怎么回到暮色四合的街道上的。
      意识漂浮在躯壳上方三寸,冷漠地注视着这具行尸走肉机械地移动。

      茉莉花的香气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是他亲手献给母亲的安息之香。
      可是他的世界,再也没有“安息”了。
      那两张纸,像两条的毒蛇,不仅咬死了鬼莱和容谬,也把毒液注进了他的血管。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从内部腐烂、消亡——不是□□,是比□□更根本的、被称为“灵魂”的东西。
      霓虹早已亮起,城市开始它的夜生活。喧嚣的人声、车流的轰鸣、店铺里传出的音乐……所有声音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橘光希走在人群里,面无表情。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只是有些苍白的少年,心里已经塌陷成了一片再也照不进光、再也发不出回声的、永恒的废墟。
      他抬起头,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
      只有一轮惨白的、残缺的月亮,冷冷地照着这个刚刚吞噬了两个少年、也正在吞噬第三个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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