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没有正常客人》苍家族长

7、第 7 章 无序界

　　“没找到是什么意思？档案丢了？”

　　让白摊了摊手，语气倒是很轻松。

　　“也有可能嘛。人会出错，鬼也会出错，地府当然也不是完全不会出错。”

　　花难渡看着他，眼神逐渐变得难以置信。

　　让夜接着道：“所以，为了保险，先把你带回去。”

　　“为了保险？”

　　花难渡觉得这四个字荒唐得离谱。

　　“那要是找错了怎么办？”

　　让白想了想，回答得很熟练。

　　“如果确实是误抓，会补偿一部分活着时候的财运。大部分人都能接受。”
　　“所以，你们真的抓错过？！”

　　花难渡的声音在雨声里都显得格外不可置信。

　　让白却像是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甚至还很认真地想了想。

　　“抓错了之后，如果确认无误，一般会有补偿。”

　　花难渡抱着橘橘，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补偿？”

　　“比如升职加薪，或者忽然中彩票，家里拆迁，一夜暴富。”

　　让白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觉得怎么样？”

　　花难渡沉默了。

　　发财。

　　每个人都想过的事情。

　　一夜暴富这四个字，对此刻的他来说，确实有点过分诱人。

　　他可耻地心动了一下。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没有抓错，那他正常去地府走流程。

　　如果他们抓错了，他回来还能发财。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谈。

　　花难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橘橘。

　　橘橘还闭着眼，身体小小一团，湿毛贴在身上，呼吸倒是还算平稳。

　　他又问：“那橘橘呢？”

　　让白看了一眼花难渡怀里的猫。

　　“它还能活。”

　　花难渡刚松一口气，让夜便开口道：“但是它阻碍执法，之后会有一定惩罚。”

　　花难渡又沉默了。

　　雨水从他的发梢往下滴，他抱着橘橘站在公交站台里，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们一开始把话说明白不就好了吗？”

　　让白理直气壮。

　　“这只猫也没让我们开口啊。”

　　花难渡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橘橘。

　　想起刚才橘橘一看见他们就炸毛，直接扑上去，连半点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他忽然也说不出话了。

　　花难渡闭了闭眼。

　　“行。”

　　他抬头看向让白和让夜。

　　“我可以和你们回去。”

　　让白挑了下眉。

　　“哎。”

　　他像是有点意外。

　　“你倒是蛮通情达理的。”

　　花难渡看着他。

　　让白笑眯眯地说：“真的有人听见自己死了，要被我们带走，什么反应都有。哭的，喊的，跑的，不信的，抱着电线杆死活不肯撒手的。你怎么接受得这么快？”

　　花难渡安静了一会儿。

　　公交站台外，雨仍旧下得很大。

　　远处的路被雨雾吞没，看不见尽头。这里没有灯，没有车，也没有行人，只有破旧顶棚被雨砸出的杂乱声响。

　　花难渡抱着橘橘，声音很低。

　　“也许是因为，没什么特别值得让我留在人间的地方吧。”

　　让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转头看向让夜。

　　“小夜，现在人间压力这么大了吗？”

　　让夜没说话。

　　让白又转回头，上上下下打量花难渡。

　　“这么年轻一个小伙子，怎么这么阴暗？”

　　花难渡没什么表情。

　　让白撑着伞，往他身边凑近了一点，像是对他产生了新的兴趣。

　　“那你不想找女朋友吗？”

　　花难渡看了他一眼。

　　“我和女生牵手还在幼儿园。”

　　让白恍然大悟。

　　“我懂了。”

　　他露出一副非常开明的表情。

　　“你喜欢男孩子对吧？没事，现在恋爱自由，地府也很与时俱进。”

　　花难渡面无表情。

　　“别了。”

　　“为什么？”

　　“我没有成家的打算。”

　　“为什么？”

　　“我生活都困难。”

　　让白这次是真的疑惑了。

　　“现在人间不是没有饥荒了吗？还能怎么生活困难？”

　　花难渡看了他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这位白西装黑白无常大概是真的不了解当代年轻人的生活。

　　“我以前在京城工作。”

　　让白点头。

　　“京城，好地方。”

　　“一个月工资到手九千八。”

　　“很好啊。”

　　让白认真评价。

　　“大城市，工资不低。”

　　花难渡继续说：“房租两千八，一个月，四人合租。”

　　让白：“……”

　　“补贴家用三千。”

　　让白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日常吃饭，算我自己做饭，一个月也要两千左右。通勤五百，水电燃气、话费、网费加起来六百。”

　　“日子你要说过得下去，也过得下去。”

　　他看着外面的雨。

　　“但必须很紧凑。”

　　“必须满勤，必须每天五点五十准时出门，想冲个游戏点卡，都得看活动时间，错过折扣就觉得亏。”

　　“不能生大病。”

　　“不能出意外。”

　　让白没说话。

　　花难渡垂下眼，继续道：“回来之前，我因为低血糖没看清台阶，摔了一跤，额头缝了三针。”

　　“公司不给请病假，只能请事假，扣工资。”

　　“那点仅有的存款，也花得差不多了。”

　　公交站台里安静下来。

　　连让白都一时没接上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哇了一声。

　　“好丧啊你。”

　　花难渡看向他。

　　让白仍旧努力试图把话题拉回轻松一点的方向。

　　“那找一个男朋友或者女朋友，两个人一起奋斗呢？”

　　花难渡反问：“两个人一起在出租房里享受那一眼就看得到头的未来吗？”

　　让白：“……”

　　花难渡说：“一个人过不下去的时候，两个人也未必过得下去。”

　　让白张了张嘴。

　　“哇……你这个人，你这个人……”

　　他像是终于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花难渡却忽然看明白了什么。

　　他抬起眼，看向让白。

　　“你很想看我崩溃？”

　　让白一顿。

　　然后他居然笑了。

　　“对啊。”

　　他回答得坦然极了。

　　“你这样，让我们迎接课的人很没有成就感啊。”

　　花难渡沉默片刻。

　　“你们迎接课还要成就感？”

　　“当然要，让那些想要逃跑的人痛哭流涕多好啊。”

　　让白理直气壮。

　　我靠，变态。

　　花难渡把橘橘抱紧了一点。

　　“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让白笑道：“问。”

　　“如果我跟你们回去，橘橘怎么办？”

　　让白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橘猫，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安心，活着的东西，死人不用操心。”

　　花难渡低头看了看橘橘。

　　听到这句话，花难渡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于是他们就这么站在公交站台里。

　　雨一直下。

　　大雨砸在铁皮棚顶，发出连绵不断的声响。破旧的站牌在风里轻轻晃动，广告栏里褪色的纸张被雨水泡得卷边，偶尔有水顺着裂开的玻璃缝隙渗进去，把里面那张早已看不清内容的海报洇成一团脏污的色块。

　　花难渡抱着橘橘，站在最里面。

　　让夜站在他旁边不远处，黑西装笔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让白则撑着那把黑伞，站在站台边缘，半个身子都快被雨雾吞进去。

　　没有车。

　　没有人。

　　没有路灯。

　　只有雨，和雨里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公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花难渡终于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还没车来？”

　　让白侧过脸看他。

　　花难渡皱着眉：“你们地府的公交车多久发一趟？”

　　让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花难渡看着他。

　　“你笑什么？”

　　“没有没有。”让白摆了摆手，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就是觉得你适应得还挺快的。”

　　花难渡面无表情。

　　“既然你们是黑白无常，总不能让我走路去地府吧？”

　　“正常情况下当然不用。”让白笑着说，“可这里不是正常情况。”

　　花难渡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意思？”

　　让白抬手指了指站台外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这里是失序界。”

　　“你刚才说过了。”花难渡说，“所以失序界到底是什么？不是说要带我去地府吗？”

　　“是要带你去。”让白点头，“但前提是，我们得先从这里出去。”

　　花难渡沉默了一下。

　　“你们也出不去？”

　　让白笑眯眯地看着他。

　　“暂时出不去。”

　　花难渡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说实话？”

　　让白一脸无辜。

　　“我说了啊，这里是失序界。”

　　“别再当谜语人，问一句说一句了，号码？”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说吗？”

　　花难渡闭了闭眼，觉得自己额角又开始跳。

　　让夜这时开口：“失序界独立于六界之外，不归人间管，也不完全受阴司约束。它们大多由某种执念、灾祸、怨气或者未完成的因果形成，像是一花一世界，自成规则。”

　　花难渡看向他。

　　让夜继续道：“每一个失序界都有核心。只有找到核心，破坏它，或者渡化它，让这个世界的规则松动，我们才能离开。”

　　花难渡听明白了。

　　但他更不能接受了。

　　“所以我现在不仅被你们抓魂，还被困在副本里了？”

　　让白眼睛一亮。

　　“副本这个说法不错，很贴切。”

　　花难渡不想理他。

　　他抱紧橘橘，问：“那核心是什么？”

　　让白摊手。

　　“不知道。”

　　花难渡：“……”

　　让白补充：“失序界各不相同，有的核心是人，有的是物，有的是某个地点，也有的甚至是一句话、一个时间点，或者某段重复发生的灾祸。”

　　花难渡看着雨幕外的公交站牌。

　　“这里和公交车有关？”

　　“很有可能。”让夜说，“但不一定。”

　　“那你们呢？”花难渡抬头看向让白和让夜，“你们不是鬼差吗？怎么还会被困在这里？”

　　让白撑着伞，轻轻晃了一下伞柄。

　　伞面上的雨水顺着边缘滚落，像一串断开的珠子。

　　“因为这里不归地府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