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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潇然寂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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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名钟离潇,生于一处远隔尘嚣的小国铭恩。此地群山叠嶂,林海深幽,江河纵横交错。先父乃是铭恩国先帝最末的皇子,早年便受封裕王。他素来温润端方,才名远播,亦是先帝最为疼爱的子嗣。待他年岁长成,便迎娶了当时姜家身上灵泽之光最盛的女儿。彼时朝野之间流言四起,皆传他便是日后承继大统之人。只是我心中素来对他生不起亲近,只觉其性情严冷。反倒是姿容绝艳、百般宠溺于我的母妃,更得我欢心。
我自幼承袭父王与母妃二人的所长,容貌天资,较之父王尚且更胜几分。是以皇爷爷素来极是疼我,常将我带在身侧,皇宫之内每一处亭台殿宇,皆曾伴他踏遍。身负这般身世,又蒙无上恩眷,时日一久,性子便生得骄纵顽劣,多数时候,总是不肯顺服父王的管束训诫。
每每在父王跟前闹得不愉快,我便更愿伴在皇爷爷身侧,共享闲逸时光。此外还有大皇兄,乃是大皇伯的嫡长子,年岁长我许多。一众堂兄弟之中,唯有他待我最为照拂,时常指点我习武练艺。每逢皇爷爷政务缠身无暇伴我之时,我便爱寻到大皇兄跟前,将心底琐事尽数说与他听,只觉他比起父王,更能体察我心中所想。
待我十岁那一年,皇爷爷撒手西去。可坐上皇位的不是皇爷爷最喜欢的父王,反而是大皇伯。那段时日,王城之中不少人心下都满是疑惑,想不通皇爷爷为何没有将铭恩交到父王手中。甚至还有风声悄悄传开,说先帝是留给我父王一封密诏的……
那封密诏是真的,这件事我过了几年才慢慢知晓,也终于明白,父王自始自终,都没有想要去争夺皇位的念头。他除却一心顾着皇家的脸面之外,骨子里也不喜被条条框框捆住,这一处性情,我反倒和他有几分相似。可相似归相似,我始终还是没法同他亲近。平日里有了心事,我照旧去找大皇兄,把一路长大的那些心绪说给他听。
我十五岁那年,照旧闲来无事去往戏园游荡,就在戏台之上,看见了名叫林莺儿的姑娘。就在望见她的那一瞬间,我从前那种一眼便能望到头的日子,忽然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我满心欢喜,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偏偏全都是我最中意的模样,那一刻我真切觉得,她就是上天送到我面前,最珍贵的一份礼物。
心底情思悄然萌发,我和林莺儿互生情意,只是这份感情,得不到家里半分祝福。父王那般看重皇家脸面,哪里容许我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在一处。可是每当看见林莺儿伤心难过的模样,已然动了真情的我,心里对父王的怒火便止不住往上涌。我和父王大吵一架,那是自打我降生以来,闹得最凶的一次争执。我被怒气冲昏头脑,许许多多不该讲的话,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可想而知,父王当时被我气得近乎发狂,盛怒之下,动用家法狠狠责打了我一顿。我的腿就那样被打断了,骨头损裂,再也接不回原先的模样。
自那之后发生的事,想来整个王城里的人几乎全部都听说了。母妃就只有我这一个孩儿,她平日里身子本就单薄孱弱,得知我的腿被打断,一时急火攻心,一下子就病倒在床。她在床上拖了许久,最后还是离开了人世。母妃走后没多久,父王心中满是悔恨,再加上日夜思念母妃,终日闷闷不乐,最终也郁郁而终。曾经显赫的裕王府就此一步步败落下去,而我心心念念的姑娘林莺儿,也在这时凭空消失,再也寻不到半点音讯。
这一桩接着一桩的噩耗劈头盖脸砸下来,从前一直被众人捧在手心的我,一下子就垮了,再也提不起半分精神,整日只想着饮酒买醉。除了闷头喝酒,我还常常跑到遇见林莺儿的那处戏园,在园子里久久徘徊,心里还抱着一点渺茫的期盼,希望可以再度见到失踪的她。
现在静下心回想,那时候天天沉溺酒里,一遍遍在戏园徘徊,说到底,也只是我不敢去面对发生的一切,选择了一种最没用的方式逃避而已。
我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熬了很长一段时日,几乎每一天,不是醉在酒里,就是受旁人的推搡嘲弄。日子一天天滑过去,我昏昏沉沉,连是什么时日都分辨不清。
等到再也没有人过问我的死活,也没有了银钱之后,被戏园里的护院拖到街上当街痛打,慢慢就变成了常有的事,日复一日的颓废消沉,一点点啃噬掉了我身上仅剩的那点自尊。我挨打的时候,时常也会睁开朦胧昏沉的双眼扫过四周围过来看热闹的路人,一回两回,次数多了,这条街甚至成了附近百姓专门赶来看热闹的地方。我能看见他们脸上全都是一副看闹剧的神情。但是有那么一天,我却在围观的人群当中看见了一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脸。那是一个身形格外瘦弱的少年。每当他路过朝我这边望过来之时,眼神总是冷冷淡淡的,悠远又寒凉,他就安安静静站在墙根的阴影里面,仿佛这世上所有喧嚣热闹,全都和他半点牵扯。那样深沉的漠然,实在很难不让我牢牢记住他。
究竟是他自己不愿踏进这烟火人间,还是这人世间早已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东西?醉意昏沉的我并没有费心去探寻答案,只单单觉得那个少年十分特别,就像是一缕阳光永远也落不进去的阴影。
那一天,我照旧在街上挨打,抬眼又看见了他。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脸上寻不到半分活气,只是腰间多了一件物件。虽说隔着围观人群,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母妃生前最喜爱的玉佩。一瞬间,我封藏了许久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自打王府败落,这块玉佩就和府中其他物件一同消失无踪,万万没想到,再次见到它的时候,它竟然挂在了那个冷漠少年的腰间。
母妃温柔的笑脸一下子在脑海里浮现出来,我自己也说不清这份韧劲是从哪来的,硬扛着落在身上一阵接一阵的疼痛,跌跌撞撞朝着他冲过去,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角。
“我不认识他。”
他神色冰冷,淡淡的说了短短几字,一下子就把衣角从我手里拽了回去。
这颗心当真冷得厉害,和他整个人一模一样。我心里期盼着,他可以好好对待那块玉佩,毕竟如今的我,早就没资格再把它拿回来了。
再见到他,是在木府内一处偏僻的院落里。望见那玉佩,我一眼便认出了这个曾经在街角阴影里的人,只是此刻他身上穿的却是女子衣裙。我方才惊觉——原来,他本是女儿身。
我第一次看见了她的笑容,只是那一抹笑里面,大半带着几分不屑的意味。
不屑就不屑吧,反正这样的神色我早已经看习惯了。她只管隐隐露出那副不屑模样,我照旧喝我的酒。
等到四下没了旁人,她便自顾自离开了,也不知道去往木府里的哪一处。我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还是同从前那样浑浑噩噩度日,在附近寻了个还算舒坦的地方,接着喝起酒来。
靠着酒精的麻痹,我可以忘掉时日一天天的变化,也可以暂时压住心里许许多多的苦楚。我不想招惹任何人,可偏偏旁人的事端非要闯到我的眼前。一向嚣张惯了的四皇子钟离扬,在锦鲤池边撞见了我。他故意装作没有看见,打算直接抬脚从我身上踩过去,谁知一个不稳,脚上的鞋反倒掉到了一旁。他立刻抬脚就要朝我踢过来,站在一旁的宫使连忙伸手把他拦了下来。
“你,过来,给本皇子把鞋穿上。”
没能为难到我,钟离扬立刻转过身子,把矛头对准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远处一旁,正看着这边动静的她。
这一次,她把所有的情绪全部都收了起来,安安静静地承受着钟离扬的刻意为难。我心里总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可是在那一刻,我半点也瞧不透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直到钟离扬扑通掉进旁边的锦鲤池里,我心里才隐隐有了点明白。我偏过头,刚好看见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她回过头来笑了一下,眉梢轻轻向上挑着,藏着几分狡黠。我当下就怀疑钟离扬落水这件事是她暗中动了手脚,可惜,我并没有看清楚她到底是怎么做成的。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心里隐隐生出一种感觉,这个女子,好像并不简单。
……
“喜欢吗?”
那时候,戏园里头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站在二楼,居高临下望着我开口问话。我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心里的疑惑与诧异久久不散。可我万万没有料到,等她从容地从二楼飘然跳到我跟前的时候,嘴里说出的话,如此惊世骇俗。
“这个戏园子已被我买了下来,如果答应娶我,就送给你。”
原来,她就是秋家那个不想认下的女儿。当我心里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也不由得对她越发好奇起来。
“你的目的是什么?”我开口问。
“不管我出于什么目的,对于你来说还重要吗?对一个心已快死了的人,就算这个世界覆灭,似乎和你也没半点关系了吧。”
她给出的那一番解释,一句句直直撞进我的心底。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她能够把我心里的状态剖析得这样深刻,那份通透中,带着几分残忍冷酷。
我想,在那时,我就已经隐隐察觉到,我是比不上眼前这个女子的。我从前身份尊贵,可是到了如今什么都不剩,她却一步一步,事事都似谋划妥当。先不去细想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光是她胸中的那些盘算,还是她那副坦然从容、周身寒意不散的气质,就莫名打动了我。更何况,她拿来和我交易的东西,实在太让我动心。
我答应了她。一来是我长久以来,一直盼着能够活在虚幻的念想中,还有心底那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别个心思,一同推着我应下这场交易。
在那之后,仿佛过了一段极漫长的日子,我整日就待在那座只有我一人的戏园当中,一坛接一坛喝着好像永远也喝不完的酒,外头世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更是全都和我断了牵连。
可谁也没有料到,就在一个夜晚,已经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林莺儿,忽然间再度出现。
刚开始的一阵,我的脑袋是模糊不清的,等到清醒过来,就听到了一件非常残酷难承的真相:林莺儿,这个曾是我心头至爱的女子,原来是木家人,自一开始,便是被刻意谋划着送入我的生命之中。因她,我一步步毫无防备地踏入那针对裕王府布下的圈套,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这般真相太过残酷,恍若毫无预兆之间,被猛地掷入滚烫岩浆之内。心神于顷刻间轰然崩碎,满心皆是苦涩、悔恨与剧痛,那魂魄似也承受不住这噩耗,裂开了一道道细纹。
我低下头,只想着躲开眼前的一切,可心肠冷硬的她,又怎会遂我心意?她一把揪住我的头发,硬生生逼着我抬起头来,叫我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这颗心当真狠到了极点!平日里只靠着醉酒逃避一切的我,哪里承受得住这般刺入骨血的真相。恨意与怒火一股脑冲上心头,我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就此昏了过去。
我暗自思忖,许是命数将尽。若是就此离世,于我反倒是一种解脱。纵然心知有人正竭尽心力为我治疗,心底本能抗拒,半点也不愿配合诊治。
就在这时,她又来了。全然不顾礼数,径直走到赤身泡在药桶之中的我跟前,脸上依旧挂着那一抹淡淡的、带着不屑的笑意。
“我一直觉的只有懦夫才会求死,没想到见到的第一个是你。”
“呵呵……再感受一下这世间的美好吧!”
“你死了之后,享受到这些的就是你恨之入骨又害你家破人亡的;还有一直看裕王府笑话的人了……”
“那些人都没有付出代价,甚至,他们伤害之人连报仇的勇气都没有。”
……
她的话语向来不温不火,内里却藏着锋芒,每每都能直直戳进我的神魂深处。
她说的没错,我本就是懦个夫。许久不曾落下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出来。
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尚且无所畏惧,我又怎能让她看轻!就在那一刻,明明已经快要撑不住的我,心底忽然涌出源源不断的勇气和决心。她那带着嘲讽的话,意料之外地敲碎了我一直躲在里面的那层壳,我把自己仅剩不多的心机和手腕重新捡起来,内心也在飞快地蜕变重塑。
……
她当真是十分厉害,不是吗?不过短短时日,便将颓败的裕王府恢复成往日模样。有那么一段日子,我静静立在裕王府修缮一新的庭院之中,望着她一桩桩一件件完成那些难如登天的事,偶尔心底也会生出想要去了解她过往的念头。
石少安说,她一直是一个冰冷到无情又努力到过份的人。真的是这样吗?好吧,有时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一直到那日,瞧见一身白衣的她坐在碧波边的露台之上对着落阳笑得开怀,才猛然发觉,她竟还是有另一面。
我已然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着她行事的模样,一点点捡回了身为皇族好似天生就该有的那些手段和冷酷。时日缓缓往前淌,一桩细微的变化悄悄藏在心底:仅仅是她随口落下的一句夸奖,便能让我暗自轻快许久。只是这份突如其来的欢喜,来得毫无来由,我反反复复地琢磨,却始终弄不明白,心底翻涌的到底是怎样一种情绪。
偷偷和她进皇宫之时,我又看到林莺儿,不,木如雪。
冷眼望着素来有些高傲的木如雪,为了讨好钟离景卑微地抛下了往日的自尊,我心底翻涌而起的嘲讽,竟盖过了恨意。那曾是我当初爱得不顾一切的人,如今再看见,只余下几分反胃。就在我暗自讶异自己的心态转变得这般彻底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同我说,已是时候该我亲手去了结木如雪了。
原来,她一直都在留意着我,连我心中所有谋划都一清二楚。那一瞬,除去能够亲手手刃仇人的那一点激动之外,我的心底,竟还漫开了一缕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来由的浅浅欢喜。
寒潭之畔,她催动术法的模样没有丝毫吓人的气息,反而生出一种惊心动魄,叫人移不开的美丽。那时的我心底悄悄生出一个念头,多想让脚下流淌的时光慢一些再慢一些。
却没想到,到头来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她......
我伸手抱住那从殿顶缓缓飘落下来的身躯,就在臂膀揽住她的那一刻,我再也看不懂自己的心。它还在胸腔里稳稳跳动,温热鲜活,可心里头有一块东西,却像是悄无声息坠入了一片暗无天日的寒渊,安静得连一丝回响都没有。我说不清这份空洞到底是什么,只知道,有一样再也寻不回来的东西,跟着她一同落了下去。
在往后一段又一段漫长的时日里,我总是忍不住反复回想,我心底对她,到底是怎样一份感情。是她于泥潭之中拉过我一把的救赎,是我不自觉追随着的身影,还是藏在更深处,连我自己都不敢细辨的别的情绪。
我们相识的太晚,相伴的时光更短暂。她就如同寒冬里倏然落下的雪,等春风拂过,便也再也寻不到踪迹。她静静长眠在杳无人声的山林深处,世上再无她的身影,只有她坟边那一丛丛次第绽开的紫花,日复一日,安静陪着孤坟。
她离开了这个尘世,我也该踏上前路。当一抔黄土缓缓落下,葬下她的同时,那个曾经风光无限,后来又一味逃避、深陷懦弱之中的我,也跟着一同被埋进了泥土里。从此以后,这世间再也没有名为钟离潇的那个人,只剩下一个四处漂泊流浪,茫然寻找着一份崭新活法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