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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50章 尘踪空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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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一载光阴流转。
山林隔绝俗世,溪水在乱世间潺湲不绝。溪岸的孤墓以青石垒筑。墓面洁净,并无野草漫生,偏偏孤零零栖于这幽僻之地,四下渺无人迹。紫色小花悄悄从石缝间钻出来,一圈圈环着墓台盛放,幽艳动人。山风拂过花丛,簌簌轻响,恍若一声无声的叹惋。此番花开,像是命运递来的一缕残念,独守这一处冷寂,曾经所有跌宕的故事,此刻只剩空山流水,与这一片寂寞繁花。
钟离潇坐在墓边的石阶上,目光遥遥落向潺潺流动的溪水,捧着酒坛,一口一口默然独饮。离他身侧不远,那块空荡无字的墓碑之前,摆放着一方火盆,盆里炭火赤红,焰光轻轻跃动。炭火边安安静静搁着一把茶壶,还有一杯尚且冒着微温的热茶。
脚步声自林间由远及近,在这一片死寂的山林之中,听来格外突兀。他闻声侧过头,望向缓步而来的人影,眉宇间浮起几分沉吟,面上现出思索之色。
“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钟离朗自身后随从手中接过竹篮,抬手示意二人退下。两名随从领命转身,行至远处山道路口静立等候。四下清净下来,他才俯身,将篮中糕点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墓碑之前。
钟离潇望着他这番举动,低低轻笑一声,旋即收回目光,举坛接着饮起酒来。
钟离朗并未将方才那声带着讽意的轻笑放在心上,待篮中糕点尽数取出,摆放妥当,便直起身,迈步走到钟离潇身侧不远处的空石阶上坐下,伸出手,笑意浅淡:“给我也喝几口吧。”
空气骤然陷入一片沉寂。钟离潇侧过头,将钟离朗细细打量了数眼,唇边再度漾开一抹笑意,只是这一抹笑,意味难辨。片刻后他移开视线,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开口:“我竟不知你还有喝酒的习惯,以前,你可是我们之中最乖的,滴酒不沾。”二人同出铭恩皇室,彼此之间却素来生分。在他旧日的印象里,对方自小就异常沉静,整日只醉心摆弄花花草草。彼时的他性子顽劣,又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向来不愿同这人亲近。
钟离潇稍稍低下头,暗自沉吟了片刻,迟疑过后,还是探手拿起搁在身侧的另一酒坛,拨开坛口的封泥,把开启的酒坛递到钟离朗面前。
钟离朗接过酒坛,饮下一口,抬眼望向周遭层叠山林,神色放空,默然出神。早春残余的寒意仍在山间流转,可唯独这片墓畔,却恍如提前踏入了暖春。墓边的紫色小花开得低调而淡雅,在天地万物尚未全然苏醒之时,先一步为这片冷寂染上了一抹独有的色彩。
“你不恨我吗?”
轻语随风送到耳边,钟离朗自失神之中回神,侧首看向钟离潇,正看见对方缓缓仰头,又灌下一口酒。他回过目光,轻轻喟叹一声,开口道:“应是有些恨吧。不过,不是因为大哥,而是因为你明明有那遗诏却不拿出来,最后,铭恩的担子又落在了我身上,而你却可以撒手不管,去干自己喜欢的事情。”话音轻缓,裹着一层说不清的怅然,一声轻叹落在山间风里。
钟离潇闻言,凝神望向钟离朗的侧脸,目光细细在对方面上流连,想要从神色间窥出几分心绪,终究是一无所获。静默片刻,他悠然一笑,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方帛书,说道:“你说的是它?”说话之时,他将帛书朝钟离朗面前递了递,就在钟离朗刚抬眼、尚未来得及开口的刹那,便随手一抛,将帛书丢进了火势正盛的炭盆中。
轻薄的帛书碰上烧得通红的木炭,一下子便腾起细碎火苗,片刻之间尽数化为灰烬。跳动不定的火光倒映在钟离潇的眼眸之中,他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往遥远的往日。她嘴上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畏寒,但是他也一直都清楚这件事。每一回寒气袭来,她居住的屋子里,总会早早摆上许多火盆,燃着炭火取暖。所以今天他来到这里看她,也一并带上了火盆与木炭。
一直等到帛书燃剩的残灰完完全全融进跳动的炭火里,钟离潇才低低开口,那一番话语,听上去像是同钟离朗说话,又更像是说给自己的心底听:“我们身为皇家子弟,反倒不及她勇敢,不及她肯拼。便拿我来说,自小身份、地位、容貌、天赋,样样都不缺。可她呢,仿佛生来一无所有,没有依仗的背景,天资也称不上出众,就连容貌亦是平平。偏偏凭着日夜不休的勤勉与一身韧劲,一步步,做成了许多寻常男子都难以企及的事。”
钟离朗一言不发地听着,抬坛轻饮一口,目光远远散开,落在层叠起伏山影之上,久久没有收回。
恰在这时,一只飞鸟落于近旁枝头,声声啼鸣划破山间宁静。钟离潇幽幽笑着开口道:“我们几人当中,原是你最适合坐那皇位,这副担子,终究还得由你来扛。”话音落,他站起身,舒展腰身伸了个懒腰,“我该走了,再逗留下去,怕是她都要嫌我烦了。”
钟离朗静静注视着钟离潇的背影,对方不曾回头,随意挥了挥手,一步步走远。那道背影瞧上去十分决然,可偏偏又裹挟着化不开的落寞。他心中忽然生出一阵说不清的情绪,不由得扬声问道:“你要去哪里?”
“只要不是待在铭恩国,哪里都好……听她说,中原也不错,长这么大,我还没去看过……”
钟离朗的目光久久追随着远去的人影,看着那道身形在林木错落、日光斑驳的光晕之中慢慢变得模糊。等到林间终于只剩自己一人,他才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向那方无字墓碑,低声喃喃道:“最终,都走了......”
中原天朝上国京城旁那片规模首屈一指的校场之中,漫场营旗在长风里烈烈作响,旗角狂扫长空。西侧环形马道之上,千骑结成整肃阵型一同奔腾向前,万千铁蹄狠狠踏碾地面,扬起漫天尘土。战马鬃毛飞扬,飞速掠过道面,骑手身上的甲叶彼此碰撞,敲出连绵铿锵的脆响。骑士于飞驰的马背上稳稳弯弓搭箭,利箭带着破空尖啸疾射而出,远处的木靶应声碎裂,碎屑四散,滚滚烟尘翻卷着升腾半空。校场的远端,成排的箭靶与草人林立旷野,一队队弓弩手交替上前轮番射击,震天的呐喊声混着擂动不息的金鼓,浩荡声浪连绵不绝,直传到数里之外。
阵列一侧,长风拂动,一位少年将军静立于此。一身白羽铠甲莹白如雪,甲片边缘镂刻着暗纹,日光落去漾开细碎冷光,身姿欣长挺拔,脊背挺得如出鞘长剑。他生得一副俊朗容颜,眉峰锐利,眼底沉敛着与年岁不符的沉静,周遭喧嚣震天的校场,竟似都难扰他分毫。他单手轻按腰间佩剑的剑柄,目光沉沉扫视着场中奔袭演武的军阵,明明静立不动,一身气度自人群中脱颖而出,自带一股震慑三军的凛然气场。
一身深紫锦袍、腰束白玉玉带的瑞王,领着数名宫人行至校场,抬眼便撞见这般景象。千骑列阵,声势凛凛,那名俊朗沉静的少年将军静立阵旁,明明只是安然而站,并无半分张扬的姿态,一股迫人的气度却悄然漫开。就连那久经沙场、见过血光的将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时,神色间也不由得透出一丝拘谨,心底莫名生出几分肃然,个个暗自绷紧心神,生怕一言一行稍有差池,便被这位性情严厉、武艺又冠绝全军的将军看轻。
这便是他那位在天朝风华无双的小表哥。瑞王暗自叹了口气。自两年前被寻回之后,这人如同脱胎换骨,从前那份潇洒恣意的性子尽数敛藏。以往百般推拒、不愿接手的诸事,如今皆一一担下。而对方一旦沉下心来做事,便事事游刃有余,行事周全得无可挑剔。。
可偏偏,他再也看不透这人了!尚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容之上,瑞王眉头轻轻蹙起。从前,这位小表哥每一回出游归来,总会寻他闲谈,将沿途的风土见闻一一讲与他听。而今,却半句不曾提起。非但如此,心性也愈发沉敛,再也不见往日那份敞亮开朗。素来与小表哥最为亲厚的他,一时间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无所适从,久久难以适应这般变化。
又是一声暗自轻叹过后,瑞王敛去眉间的怅然,面上扬起笑意,朝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扬声唤道:“表哥!”
李珩闻声旋过身,目光落在瑞王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什么风把瑞王殿下给吹到这大校场来了?”
“是姨母,她见你整日泡在校场,怕是熬得清瘦了,特意嘱托我,给你带来平日里最爱的吃食。”瑞王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神色回道。
李珩目光淡淡扫过瑞王身后宫人手中提着的食盒,视线只短暂一滞,随即轻轻颔首,语声平和无波,开口说道:“去茶亭吧。”
话音落罢,他抬手唤来身侧不远处的副手,俯身低声交代了几句军务,旋即抬步率先向着校场东边行去。瑞王见此,领着一众宫人紧随其后。
一行人渐渐走远,谁也未曾留意,待他们离去之后,离得最近的上百名骑手,不约而同悄悄松了紧憋许久的一口气。
……
行至校场东侧那处专为李珩辟出、建在高台之上的茶亭。瑞王已然自顾自落座于桌旁,待到见李珩净过了手,才示意宫人将食盒中的佳肴一一取出,整齐摆到刚刚坐下的李珩面前的案上。他眉眼扬起,笑嘻嘻道:“看表弟我对你好吧?这可都是你最喜欢吃的两道菜,驼蹄羹和葫芦鸡。趁热快吃吧!”
目光落在案上两道菜肴之上,李珩眼睫轻轻垂了一瞬,唇边浮起一抹浅淡得几乎转瞬即逝的笑意,语声轻缓:“谢啦……”
那抹笑意转瞬便消散无踪,可瑞王还是刹那间怔忪在原地,心头恍惚,几乎以为往日那个恣意开朗的小表哥回来了。转瞬之间,李珩已抬手端起宫人刚刚盛好的羹汤,唇瓣轻触羹匙浅浅抿了一口,长睫微垂,眉峰极轻地向内收拢,没有显露太过强烈的神色,语声平淡地开口:“这羹,好像味道不对。”
“哪里不对了?这可是你素来喜爱的那位宫中御厨亲手做的,整个京城,再找不出比他手艺更好的人了。”瑞王眉心紧紧蹙起,眼底满是困惑,沉吟片刻,转头朝身侧宫人吩咐道:“给本殿下也盛一碗来!”
宫人们早已见惯二人这般近乎寻常市井兄弟一般随性的相处模样,并不觉得诧异。瑞王自小便与这位表兄一同长大,情谊远胜旁人;再加上李珩才干卓绝,一身锋芒难掩,连当今圣上都对他格外赏识恩宠,这份看重,甚至超过了不少皇子。宫人心中自然明了其中分寸,不敢多言,敛息静气,连忙取碗为瑞王盛上一碗羹汤。
“分明就是这个味道。”瑞王尝过一口,脸上满是不解,开口道:“莫非表哥此番远行归来,连口味都全然变了?按理不该如此。”话音落下,他又舀了一勺饮下,细细在舌尖品辨,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从前你极喜爱这位厨子的手艺,还曾夸赞他做得地道。母后听闻此事,才特意将他从市井酒楼招入宫中的。”
“是这样吗?”李珩轻声低喃,这话听来不似回应瑞王,反倒更像是自语。校场那边士卒演武的呐喊声,顺着亭台大开的窗棂,被穿堂的长风遥遥送进来。风拂过他有些恍然的面庞,一双眼眸里的光也跟着变得虚渺难辨。
看来,大表哥说得果真没错。瑞王望着对方那双蒙着一层薄雾般悠远的眼眸,暗自沉吟。这位小表哥已然到了该成婚的年岁,与他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大多早已婚配,唯独剩下他这位引得京中无数姑娘日思夜想的人物,婚事悬而未决,实在令人挂心,心念及此,瑞王骤然想起姨母托付给他的另一桩差事,当即不动声色地朝身侧一名宫人递去一个眼色。
那宫人当即心领神会,转过身,朝着亭台边门的方向,抬手轻拍了两下掌。
纵然神思尚有几分飘远,李珩的警觉却分毫未松。两声清响入耳,他猛地回过神,眼底虚渺的雾气刹那散尽,冷锐的目光陡然锁定那名拍手的宫人,眉梢微沉,无形的压迫感悄然散开。
那股骤然散开的威势凌厉逼人,就连并未望向这边的其余宫人,也只觉如坠冰窟。方才拍手的宫人慌忙收回望向边门的视线,垂下头颅,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一丝困惑藏在沉敛的眉眼间,几分疑色悄然掠过眼底,李珩抬眼,视线缓缓向着边门的方向看去。一方屏风横亘在茶亭案前与边门之间,视线被屏风隔断,只看得见边门透进来一片模糊晃动的日光。
一阵细碎极轻的脚步声自边门外悠悠传来。片刻之后,柔和的日光之中,一道清瘦身影缓缓踏入,这一幕景象,无端令李珩心神猛地一颤。女子怀中横抱着琵琶,步履款款走入亭内,盈盈落座在屏风后的圆凳上,指尖轻轻理了理裙摆,将琵琶斜斜抱稳,纤指请拨弦丝,清泠泠的乐音便缓缓漫开,萦绕在整座茶亭之间。
琵琶乐声悠扬动听,丝丝缕缕的弦音四下散开,但是李珩全然没心思去听。他只凝神望着屏风之后那道模糊的女子身影,拼尽全力想要回忆起什么。隔着那层朦朦胧胧的轮廓,心底有一股直觉告诉他,这个身形和某个人十分相像,可不管他如何在脑海中搜寻,始终想不起那人究竟是谁。此前,这份长久困扰着他的疑惑压在心间,他也曾独自去到当初众人找到他的那片水域。只是才过去不长一段时日,水边原先的码头已经破败不堪,就连河滩两岸成片的紫色花丛,也消失得干干净净。所有的一切,都似一场模糊不清的梦,梦一醒,所有痕迹尽数消散。
瑞王全然不知李珩心中翻涌的心绪,只望着对方怔然失神的模样,心底悄悄掠过一丝得意。先前大表哥同他提起,自小表哥归来之后,时常独自待在书房,于纸上勾勒一道女子的身影,画上唯有朦胧轮廓,不见容颜。他心中一时起了好奇,寻机会悄悄看过几回,将那身影的模样牢牢记下。之后暗中寻访许久,皇天不负有心人,果真寻到了身形极为相像的女子,便是眼前这位翰林院学士之女。倘若这桩姻缘能够促成,不单是姨母会心生欢喜,就连母后,想来也必有赏赐。他越往下想,心中喜色便越是藏不住。
二人各自沉陷在纷杂的心绪里,一曲余音缓缓消散。怀抱琵琶的女子起身,自屏风之后缓步绕出,向着瑞王和李珩俯身行礼。礼毕,她微微抬首,一双秀眸怯生生地悄悄望向李珩,心绪一阵激荡,面颊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不是她。将女子样貌看得真切的那一瞬,这个念头骤然自李珩心底窜出。一念既生,怅然之感席卷而来,心口也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微痛。转瞬间,仿佛有一块沉石重重压在胸间,呼吸都隐隐滞涩。恰在此时,亭台之下传来一声清亮的马嘶,陡然划破亭内静默。
“将军,您的马我给您牵来了!”
清亮的喊声丛窗下响起,截住了瑞王唇边正要道出的介绍之言,脸上那股洋洋的喜色一时僵住。在他稍稍失神的片刻,一旁席位之上,李珩早已不见踪影。待到瑞王回神,猛地快步奔至窗边向下望去,只见对方已然稳稳端坐马背之上,顺手接过身侧兵士递来的马鞭,手腕骤然一挥!
“唉.......”瑞王慌忙抬手想要唤住他,那声呼喊才刚起头,李珩已经驱马朝着校场大门奔行,滚滚轻尘扬起,只余下一道远去的背影留在他眼底。
一声叹罢,瑞王脚下忽然触到一团软物。他抬足移开,弯腰拾起,举自眼前凝神打量,片刻思忖之后,轻声喃喃:“这好像就是大表哥说的,李珩表哥一直很宝贝的那个布袋吧?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呀。布料普通不说,也不好看,算了,等他回来再给他吧……”说完这话,他又抬起头望向骑马渐渐走远的背影,不知道是什么缘由,他隐隐觉得,那一道身影身上,透出了旁人都难以触及的落寞。
夕阳一点点向着西边沉落下去,暖红的日光把骑在马上的少年将军的影子拉得悠长。晚风拂过校场,卷起薄薄一层浮尘,他的身影就在这片渐暗的霞光之中,一点一点模糊消散。周遭依旧回荡着演武余音,可这世间的万般热闹,都好似与他隔了遥遥一重,那挥之不去的惆怅和孤凉,随着西沉落日,悠悠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