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Camillus

2、第 2 章

　　【第二章】

　　谢冉今年二十二岁半。十六岁出国，到现在已经有好几个年头了。施棋比她大半年，两人本来不在一届。巧的是施棋该上学的年纪玩儿得太狠从双杠上摔下来，骨折修养了大半年，所以才和谢冉到了一届。

　　谢冉这会儿正放着学期假，她正念着第一年的研究生。被施棋一条短信弄醒之后果然再也睡不着，挣扎了半天爬起来整理电脑里各种文件。放假之前很多国内的朋友问她回不回去过年？谢冉想了想说今年就不回了，让他们多想想她，明年再回来吧。

　　鼠标滑着滑着就翻到一些旧照片。十六岁的自己和施棋在那一次月考后偷偷逃课跑去学校附近的一个环湖公园玩，在城墙之前摆出各种傻缺的姿势，脸上尽是让人羡慕的天真和单纯。

　　她想，今年不回去，你会不会想我呢。

　　时间和距离是最能分开人的东西。谢冉看了看窗外：要是十六岁永远也过不完有多好。

　　她突然想起刚出来的时候住在当地的寄宿家庭，每天倒车上学要一个半小时，在学校里并没有朋友，在家里住的房间永远照不进阳光，天气阴的时候浑身酸得难受。其实都不算什么，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寄宿家庭他们对于中国留学生的偏见。

　　“既然不喜欢就不要找我啊，”谢冉在网上和施棋聊天的时候说，“而且他们外衣内衣都混在一起用洗衣机洗，太不干净了吧。”

　　“人家是为了赚钱，你当为了你啊。”施棋笑话她。“吃得惯不？”

　　“还好，就是中午吃得少晚上吃得多，不消化。”谢冉想了想，“下学期你就要忙啦，没什么上网时间了吧。”

　　施棋哀叹一声：“是啊——我妈说有线电视都不打算交了。”

　　谢冉对她表示同情，“那我周末，等你有空的时候给你打电话好了。”

　　“恩，别忘了啊。一周报备一次，不然丢了。”施棋说，“你学校怎么样？有认识朋友没？”

　　谢冉没说话，她上的高中是公立学校，里面也有一些中国人。只是海外的中国留学生，从高中开始就拉帮结派，在班上明着暗着勾心斗角。谢冉虽然刚刚去，性子也认生，可她不是瞎子。

　　“哎，你这家伙，”施棋无奈地说，“要不是当初我主动找你说话，说不定现在你都不记得我是谁了。” 得到谢冉无声地反驳，她又继续说：“你别总那么闷，主动去认识一点朋友，不然一个人，多无聊。”

　　“好啦，阿棋你怎么都说些我妈说的话，”谢冉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的。”

　　施棋想了想，又把话题岔到别的地方去了。

　　刚开始呆着的半年，两个人基本上每周必定会通话一次。但渐渐谢冉发现，施棋并不像从前那样听她说话了。每当她说起一些最近发生的事，得到的回应和笑声越来越少，再往后就是一些敷衍性的回答。

　　同时谢冉也发现，施棋说得那些话题，慢慢的，她自己也开始听不懂了。于是电话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再到一个月一次，过来的第三年谢冉进了大学一年级，那时候她们已经不通电话，只偶尔在网上碰到的时候，会聊一聊天了。话题也不是各自的生活，而是网络上最近的消息之类、可有可无的事情。

　　时间不同，季节不同，说着不同的语言，吃着不同的食物。当年还是十六七岁的谢冉想，说不定她和施棋就会这样慢慢不说话，然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水烧开的声音把谢冉从回忆里拉出来，她怔了一小下，把那个照片的文件夹设成了屏幕保护。想起昨天的衣服应该收回来，又跑去收衣服。一边收一边想，不知道施棋还记得不记得自己从前跟她说过，这边的人都是内衣外衣混着一起洗的，那时候谢冉还用方言形容了一句“臆怪死了”，施棋在那边大笑起来说，你这句话现在也只能对着我讲了吧。

　　樱花春雨一样的少年时，现在往回看，竟然显得如此遥远和缓慢。

　　每年回国的时候，谢冉和施棋一定会见面。那时候施棋也已经上了大学，两个人回去自己的高中看老师，老师也还记得她们，笑着说你们关系还是这么好啊。施棋快活的回答是呀是呀，她长高了一些，因为瘦的原因显得比谢冉高。

　　平时其实已经并不怎么讲话，见了面逛逛街街聊聊旧同学的八卦，一个冬天拉近一些距离，下一年又被距离推远。施棋显然是不会缺朋友，她总是欢快地窜来窜去，身边朋友一群，男孩女孩都有，热热闹闹的。

　　刚来的时候谢冉有一年多的时间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很多话再也不能对家里人说。她住得远，再往后走一点就是山。里面长满遮天蔽日的大树，阳光好的时候散发着让人困倦的味道。她偶尔牵着寄宿家庭的小狗过去散步，走上一圈再回来，就是这样消磨情绪。

　　很长一段时间里谢冉都觉得自己对施棋来说也就是个像那些同学一样的朋友。施棋越来越少跟她说话，谢冉难过了好一阵子，可自己也不会主动去找她。反而是在心里想，人来人往，圆缺聚散都是很平常的事吧。这样想来就好受很多。

　　后来有一次……
　　谢冉把衣服挂好放在衣柜里，笑着摇了摇头。最近怎么总想起过去的事情，可能因为快要过年了，才会有些想家。

　　不知道施棋睡着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