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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教鞭 宋舒然的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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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五点五十,温萦打着哈欠推开练习室的大门,就发现宋舒然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两杯冰美式。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连咖啡杯摆放的角度都分毫不差。温萦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昨晚就睡在这里。
“你倒是很准时。”宋舒然头都没抬。
“那当然,我又不是某些爱迟到的人。”温萦把书包甩到墙角,蹲下来拿起其中一杯咖啡,端详一遍,喝了一口,苦得她整张脸皱在一起“我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人爱喝黑咖啡。”
“提神,消水肿,你总有一天也会爱上它的。”
“我怎么觉得我不会呢。”温萦仔细端详了一遍这个苦东西,喝完觉得自己命更苦了。
“人是会变的。”宋舒然轻飘飘地讲出了这句。
“你活得这么通透啊。”温萦一步步挪到宋舒然身边,她突然觉得身边的这个人没那么冰冷。
“你还小,以后会明白的。”宋舒然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少废话,多做事,起来热身。”
温萦撇了撇嘴,乖乖站起来压腿。
——
宋舒然编的舞比温萦想象的要难。每一个动作都对核心力量和身体控制要求极高,温萦练了两个小时,腿都开始打抖。
“停。”宋舒然关了音乐“你这段力道给的不对。”
温萦扶着墙喘气“哪里错了?我觉得挺好的啊。”
宋舒然走过来,二话不说,手直接按在温萦的腰侧“是这里发力,不是大腿。你再用大腿硬撑,明天就废了。”
温萦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心脏又开始砰砰砰。她赶紧偏过头,假装在看镜子里的自己,就说不能喝这么多咖啡。
温萦点点头。
宋舒然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来。”
温萦重新摆好起始姿势,音乐响起,她努力按照宋舒然说的方式调整发力点,但身体有自己的记忆,到了第三个小节,她又本能地回到了大腿发力的习惯。
“停”宋舒然皱眉“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在听啊!”
“那为什么还会错?”
“我的身体习惯了大腿发力,改不过来!”温萦也有点急了,额头上全是汗,腿在发抖。
“改不过来?”宋舒然的声音冷了下去“是改不过来,还是不想改?”
“我......”温萦被噎住了。
“重来。”宋舒然没给她辩解的机会,重新打开音乐。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前两个小节勉强能对,到了第三小节就开始变形。温萦自己也急,越急越乱,越乱越错。到第六次的时候,她甚至把前面本来能做对的动作也给做错了。
宋舒然关了音乐。
练习室里安静得可怕。
温萦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知道你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吗?”宋舒然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没有刚才那么冷,但比刚才更沉,像石头沉进水里“你根本没有在动脑子。你的身体在跳,你的脑子在想什么?”
温萦咬了咬嘴唇,不说话。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温萦身上。
她也很想跳好啊,谁会想被一遍一遍地骂。
宋舒然转身走到墙边,拉开她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
温萦看见那个东西的时候,瞳孔地震了。
教鞭。
就是之前在基础班,宋舒然用的那根。细长的、黑色的、挥起来“咻咻”作响的教鞭。
“不是,什么人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啊。”温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以为升到预备班就没人管你了?”宋舒然把教鞭在手里轻轻敲了两下“给我站回来。”
温萦咽了口唾沫,乖乖走回练习室中间。
“重来。从前奏开始。”宋舒然站在她身后,教鞭垂在身侧“你要是再敢错一下,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温萦的后背一阵发凉。她知道宋舒然不是开玩笑的。
音乐响起。
温萦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地感受自己的身体。第一小节,对。第二小节,对。第三小节,她的腰腹发力,但大腿还是不自觉地绷紧了。
“啪。”
教鞭落在她的屁股上,不轻不重,但清脆的声音在练习室里响得格外刺耳。
温萦整个人弹了起来,动作断掉了。
“错,重来。”宋舒然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温萦咬着嘴唇,重新开始。
第一小节,对。第二小节,对。第三小节,努力克制大腿的本能,但身体的惯性太大了,腰腹的力量还是没跟上。
“啪。”
又是同一个位置。
温萦的脸涨的通红,她想揉想躲但又不敢。
“重来。”
第四遍。
“啪!”
第五遍。
“啪!”
第六遍。
很长时间里,练习室里谁也没说话,只剩下教鞭击打温萦的声音,这种声音在宋舒然的耐心被持续耗费后,变得越来越大。
温萦的屁股火辣辣地疼,每一下都比之前更重。疼得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第七遍。
音乐响起,宋舒然拿着教鞭双手抱胸。
温萦闭上眼睛。深呼吸,她仔细思考这个动作怎么做才是对的。
第三小节。她的腰腹收紧,力量从核心传递到大腿,再从大腿传递到脚尖。每一个关节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她做到了,完全正确。
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跳。第四小节,第五小节,第六小节,整段舞蹈,每一个动作都在节拍上,每一个发力点都准确无误。
最后一个动作收住,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练习室里安静了几秒。
“好,这遍做得不错。”宋舒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萦转过身,看着宋舒然。
宋舒然正靠在墙上,双臂交叉,表情还是那么平静。
温萦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宋舒然当然看见她哭,没有走过来,没有递纸巾,没有说什么“别哭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温萦哭完。
温萦直接用袖子抹掉眼泪,深呼吸调整。
这样实在太难看了,不就被揍了几下吗,有什么可哭的,温萦越想越觉得有点羞耻,这么大人了,她不想让宋舒然看不起自己。
“再来一遍。”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里充满倔强。
宋舒然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
温萦点点头,她要抓紧记住那种感觉,怕等一下就忘记了。
宋舒然走到音响旁边,重新打开音乐。
这一次,温萦从头到尾,全对。
跳完之后,温萦直接坐到了地板上,屁股碰到坚硬的地板,痛得又站起了身。
宋舒然走过来。“有那么疼啊?”
温萦闷闷地说“你试试。”
宋舒然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走过来,把药膏递给温萦。
“自己拿回去擦还是要我帮你?”
温萦愣住,一把夺过药膏,脸瞬间红了。“你神经病啊!”到底是什么人会随身带着教鞭和药膏啊。“不是,你东西带这么齐全,是本来就打算用来打我?”温萦瞪大了眼睛
“我只是觉得大概率用得上。”
宋舒然没再多说。她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温萦。
温萦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抬手用袖子一抹,动作粗鲁得不像话。
“喝水时候慢点,你这样容易呛到。”
“你懂什么,这样喝才爽呢。”
“你刚才跳的最后两遍,记住感觉了吗?”宋舒然问。
温萦想了想,点头“差不多记住了。”
“只是差不多是不可以的。”宋舒然说“你现在记住的是大脑的记忆,但还是会忘。你要把它变成肌肉的本能,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对。”
“那要练多久啊?”
“这要看你自己。”
温萦咬了咬嘴唇。“那我明天继续练。”
宋舒然点点头“今天就先结束,回去休息吧。”
温萦扶着墙慢慢往前走,想去拿书包,不止是屁股火辣辣地疼,大腿、腰腹身上没有一个地方不是酸疼的。
宋舒然看着她那个样子,皱眉。
“我送你回家。”
“没事,我坐地铁很快的......”温萦现在的身体动态像个过了耄耋。
宋舒然打断了她“别逞强,我送你。”
温萦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她确实疼得厉害,走路都费劲。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练习室。温萦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牵动屁股上的伤。宋舒然走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跟在她身后。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温萦忽然停下来。
“宋舒然。”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你每一鞭子都打在同一个地方。故意的吧?你想让我疼死。”
宋舒然按下电梯的按钮,电梯门打开了。
“这样只会有一个地方疼。”她走进电梯“如果我打在不同的地方,你明天就没办法练舞了。”
温萦呆愣在原地。
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宋舒然伸手挡了一下。
“进不进来?”
温萦回过神来,一瘸一拐地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了。密闭的空间里,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温萦从电梯门反光里看着宋舒然的侧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身后的痛感一下下传来,好像是在一遍遍提醒着自己,这是宋舒然给予的疼痛。
她讨厌不起来,甚至有些珍惜。
温萦产生了自我怀疑,难道我真的是个麦当劳?
——
车子停在温萦家楼下。
温萦解开安全带,她有点不想下车,为什么自己家离得这么近。
继续这么沉默着呆着也不是办法“我到了......”
“温萦。”宋舒然开口。
“什么?”
“你会不会觉得我对你太严格。”
温萦想了想。“不会啊,如果我发挥的不好,也会影响到你,我们毕竟是一个team。”
宋舒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某个不确定的地方。
“嗯,这只是一方面吧。”宋舒然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温萦侧头看她。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渗进来,在宋舒然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温萦注意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还有什么?”
宋舒然沉默了几秒。
“因为如果你和我一个team被淘汰”她顿了顿“我会觉得是我的问题。”宋舒然转过头看着她。
宋舒然那双亮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多了一些温萦读不懂的情绪。
“因为我被淘汰了太多次了,我怕这次也是同样的结局。连同你一起。”宋舒然说。
温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宋舒然的那天。玻璃墙的练习室里,白T恤,深灰色运动裤,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宋舒然说“看够了吗”
那时候她觉得宋舒然是她见过最厉害的人。
原来宋舒然也会不自信,也会胆怯,会恐惧。
温萦看着宋舒然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从来没见过宋舒然这个样子。
练习了五年还没有出道。五年。
温萦来这里才几个月,有时候练到崩溃都会想放弃。她不敢想象,五年是什么概念。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每天四点半起床,练到深夜,然后第二天继续。被劝过放弃,看着同期的人一个一个出道、离开,只有自己还在这间练习室里,对着那面镜子。
温萦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委屈,根本不算什么。
宋舒然“我好像每次都差一些气运。”
“每次都差一点?”温萦问。
“前期是能力不足。”宋舒然的声音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之后是组合方向调整,我的风格不合适。”她顿了一下,苦涩地“我离出道最近那次是出道前一个月,公司觉得这个组合定位有问题,临时撤销了。还有其他种种原因吧......说不定我这个人,是被诅咒了吧,一辈子无法出道。”
温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出道前一个月。她想象那个画面,练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那一天,公司说“你要出道了”,开始拍定妆照、录demo、排出道曲,每天都能看见梦想的轮廓,近得伸手就能摸到。然后一切归零。
“那你……”温萦有些问不出口了。
“我什么?”宋舒然转过头看着她。
“没想过放弃吗?”
宋舒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温萦,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
“想过。”她说,“每天起床想一次,吃饭想一次,睡前想一次。”
“每天早上四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我都在想,今天能不能不去了。”宋舒然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每天晚上躺到床上的时候,我都在想,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其实我也很喜欢睡懒觉的。”
她停顿了一下。
“可我第二天还是会去。”
车里安静了很久。
温萦看着宋舒然,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她瘦的像纸片一样单薄的身体。
温萦好想紧紧抱住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甚至已经抬起来了一点,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行,不可以。
她们现在还不是那种适合拥抱的关系。
温萦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宋舒然,你没有被诅咒。”她说。“这次不会的。你不会被淘汰。”温萦说,“我也不会。我们会一起出道的。”
宋舒然看着她,没有说话,趴在方向盘上,静静地看着她。
温萦“我,温萦,我拿我的人格保证,我会百分之一千的拼尽全力,守护住我们的梦想。”
宋舒然看着她,笑了。
“你笑什么。”温萦不解。
“你果然还是个小孩。”
温萦不服气地皱起鼻子。“我才不是小孩了,我马上就十八了。”
“你知道吗,你不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人”
温萦转过头看她。宋舒然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美,褪下冰冷的表情后,像打了一层柔光滤镜,从冰块里把这个人一点点撬出来。
“就是那种……”宋舒然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可惜的是......那个人失约了。”
温萦的心又紧张了起来,急忙解释道“我不会的,我会信守承诺,那个人......是谁?”她真的好想知道
宋舒然摇摇头,苦涩地笑“不重要了。”
温萦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宋舒然已经转过头,重新看向前方的挡风玻璃。她的侧脸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像一扇短暂开了一条缝的门,刚透出来丝丝亮光,又关上了。
“那个人......”温萦不甘心地又开口。
“真的不重要。”宋舒然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温萦咬着嘴唇,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她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不认识那个人,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和宋舒然是什么关系,许了什么承诺,又为什么失约。
温萦讨厌,有人走进了宋舒然的心,又毫不犹豫地离开。
凭什么。
“宋舒然,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温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我和那个人不一样。”
“我不是在许愿,也不是在说漂亮话。”温萦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宋舒然的侧脸,“我温萦说出口的话,一定会说到做到。你说我是小孩。是,我比你小,我进公司比你晚,我什么都不懂。但我不像大人,会给自己找那么多借口。”
“你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拉钩。”温萦伸出小拇指。
宋舒然低头看着那根伸出来的小拇指,愣了一秒,嗤笑。
“还真是小孩。”她说。
“拉钩不分年龄。”温萦理直气壮“这叫契约精神。”
宋舒然看着她,不语。然后她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温萦的小拇指。
宋舒然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轻轻勾住,像是在撩拨温萦的心弦。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温萦认真地说完,还晃了晃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
温萦如果有超能力,那就是希望这一刻静止。
温萦拉开车门,一瘸一拐地下了车。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转过身。
宋舒然的车窗半开着,夜风吹动她散落在脸侧的碎发。
“宋舒然!”
“又怎么了?”宋舒然假装不耐烦的语气。
“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温萦喊了出来。
宋舒然笑了“知道了,快上去,明天还要早起练舞,我可不会放水。”
温萦开心地点点头,梨涡深深的。
她转过身,跑进了楼里。一瘸一拐地跑,姿势难看极了,但她不在乎。
身后的黑色轿车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才缓缓驶离。
电梯里,温萦靠在墙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拇指。
那里还残留着宋舒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