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小姐只想吃饱》金鱼158

49、去追寻梦想吧 山治也要送

　　夜色像一层浸透了墨汁的薄纱，缓缓笼罩了巴拉蒂的海面。海上餐厅的灯火在波涛间碎成一片金黄色的光斑，厨师的吆喝声、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客人们举杯碰撞的笑闹声，都隔着几层船板传来，朦朦胧胧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山治站在走廊尽头那扇铁皮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开。指尖的烟已经燃到了滤嘴，烫得他一激灵，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在墙角的铁皮烟灰缸里。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方才和哲普那场争吵的余温还烧在胸口，像一锅煮过头的高汤，又苦又涩。
　　“滚出这家餐厅”——又是这句话。老头子今天当着所有厨师的面说的，声音大得连前台等位的客人都回过头来看。山治当时正在片一条鲷鱼，刀刃顿了一瞬，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然后他就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转身跟哲普对峙起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我就是不走”吵到“你凭什么管我”，最后山治甩下一句“臭老头你根本不明白”，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
　　现在回想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幼稚。可那股窝火就是咽不下去，堵在喉咙里，像一根卡住的鱼刺。
　　他推开门。
　　屋里的暖光涌了出来，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是奥维亚前几天在街上买的香薰蜡烛，她说仓库改的房间总是有一股木头和铁锈的潮味，点根蜡烛会好些。此刻那根蜡烛正搁在窗台上，火焰轻轻摇晃，把整个房间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琥珀色。
　　奥维亚背对着门趴在床上，两条腿翘起来交叠着晃荡，脚踝上那串他们一起选的珍珠脚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穿着那件他送的白色棉布睡裙，领口有点大，露出圆润的肩膀，头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背上，有几缕落在了枕头上。
　　山治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胸口那股焦躁的气仿佛被这画面悄悄泄掉了一角。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没有出声，只是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晃荡的左腿脚踝。
　　指尖触及那串珍珠时，微凉的触感从皮肤传到心里。他低下头，在那节纤细的脚踝骨上落下一个吻，嘴唇碰到的皮肤温热而柔软，带着沐浴后淡淡的皂香。
　　“奥维亚酱在看什么呢？”他的声音比预想中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奥维亚被他的动作惹得痒痒，咯咯笑着缩了缩腿，从他手里挣脱开来。她扭过身，像只献宝的小猫一样举起手里的书，书页间夹着一根自制的绸带书签，正翻到绘满彩色鱼类的某一页，插图精美得几乎要从纸面上游出来。
　　“山治，快看！是鱼类图鉴哦！我们一起看吧！”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映着烛光，比窗外的星星还要好看。山治微微愣了一下——他刚才还在想那些糟心事，可奥维亚的笑容就那么不管不顾地闯进来，像一阵海风，把阴霾搅得七零八落。
　　他弯起嘴角，那抹笑温柔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坐到床边，然后伸手把奥维亚整个人抱了起来，她轻得像一团棉絮，被他妥帖地安置在自己的大腿上，背靠着他的胸膛。山治的双臂从她腰侧环过去，交握在她身前，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能闻见她发间洗发水的果香混着蜡烛的薰衣草味，安神得让他闭了闭眼。
　　“嗯，”他应了一声，下巴蹭着她的发顶，“你是哪儿来的书？”
　　奥维亚欢喜地晃着脚丫，脚链的珍珠碰得叮叮响：“是哲普大叔给我的！说是这本书上有世界上所有的鱼类！”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下午我采购回来的时候，他特地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来的，好像藏了很久呢。”
　　山治的眉心跳了一下。臭老头子……什么时候还藏了这种东西？他嘴上却只是嘟囔了一句：“臭老头子吗……算了，你有什么喜欢的鱼吗？”
　　奥维亚歪着头翻了翻书页，指尖划过一页又一页色彩斑斓的插图，认真得像是小学生做功课。“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她皱了皱鼻子，“这上面都只介绍了习性啊、外表啊什么的，根本就没有说好不好吃。我想等着山治一起看，看哪条鱼最好吃。”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世上所有鱼类的终极意义就是被山治做成一道美味的料理。山治忍不住笑了，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发旋，那个小小的漩涡中心带着一点绒毛的柔软触感。
　　“好啊，”他说，声音沉在胸腔里，震得奥维亚的后背微微发麻，“我们一起看。”
　　他伸出手翻了几页，停在一条银蓝色的大鱼插图上：“你看，这是大象鲔鱼，是南海特有的。上次我大赛赢了之后，专门托人带回来放进我们的ALL BLUE了，记得吗？当时你还在旁边嫌它太丑。”
　　“啊，我记得这个！”奥维亚拍了一下书页，有点委屈地辩解，“谁让它长那么大的脑袋嘛！不过……后来吃了你做的刺身，我就觉得它丑得也挺有性格的。可惜比较稀少，我也想再有一条来吃吃看呢……不知道做成别的料理会是什么味道？”
　　山治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臂：“做成照烧的话，脂肪会化开，酱汁渗进肉里，配白萝卜泥应该很解腻。”
　　“唔……”奥维亚认真地咽了咽口水，指了指下一页，“那这个呢？空鱼，说只存在于伟大航路空岛。空岛是悬浮在天上的岛屿对吧？那空鱼肯定也能飞或者游在空中。”
　　“大概吧。”山治看着薰衣草蜡烛，烟雾从她头顶绕过，飘向窗户那边，“不过书上说它的肉质很结实，因为要对抗高空的气流和低氧环境。做烤鱼的话，估计会偏柴。”
　　“那会不会适合做成鱼干？或者腌渍？”奥维亚仰头看他，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那缕烟雾。
　　“腌渍的话倒是有可能。”山治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不过我没见过空鱼，也说不好。要是真有一天能见到，我就把它做成十八种吃法给你尝。”
　　“这可是你说的！”奥维亚立刻接话，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不许耍赖。”
　　两人又翻了十几页，帝王蟹、鳟鱼、彩虹鲷、深海灯笼鱼……奥维亚每看到一种就追问“这个怎么做”，山治便信口拈来地答，有些是真正做过的，有些是灵光一闪的胡诌，但他无论说什么，奥维亚都听得津津有味，脚踝上的珍珠跟着她的节奏轻轻摇摆。
　　直到某一页翻过，奥维亚的目光忽然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窗外的海面上。月光在水波间碎成千万片银鳞，那些银鳞一直延伸到极远极远的天际线——那里是伟大航路的方向。
　　“山治，”她说，声音轻下来，“有好多鱼都在伟大航路呢。”
　　他低头看着她仰起的小脸，烛光在她眼底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是啊。”他应着，忍不住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像一只寻求慰藉的大猫。
　　“很多我们的ALL BLUE里都没有呢～”奥维亚眨了眨眼，那点小心思从她弯起的嘴角和微挑的眉梢里一览无余，分明是在钓鱼。
　　山治叹了口气，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一点：“臭老头和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哦，”奥维亚的语调轻快又坦荡，“你们几乎每天都在吵架，我听得一清二楚。”她抬起双手，山治顺从地低下头，让她的掌心贴上他的脸颊。她的手指微凉，掌心却暖，像两片恰到好处的温玉贴着他有些发烫的面颊。
　　“山治，去追寻梦想吧。”
　　他的眼神颤了颤，像被夜风吹皱的水面。然后他偏过头，有些赌气地把脸从她掌心里挪开，像个闹别扭的孩子。“才不要。”他说，声音闷闷的。
　　他把额头抵进她的肩窝，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去，贪恋地吸着她发间和颈窝里残留的暖香，声音低沉得几乎化在喉咙里：“我只要巴拉蒂，和属于我们的ALL BLUE就好了……够了。我不需要别的。”
　　“不行哟。”奥维亚笑着说，语调温柔却不容退让，“这可不行哦，山治。我送了你一个ALL BLUE，你也要送我一个才行。”
　　山治猛地抬起头，蓝眼睛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她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嘴角的笑意收了一点点。
　　“山治，”她说，一字一句地，像在念某种誓言，“我想让你也送我ALL BLUE。我想和你一起去寻找ALL BLUE，好吗？”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所有准备好的借口——危险、责任、报恩——都堵在舌尖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垮下了肩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奥维亚酱……你这也太犯规了。”
　　“对不起，”奥维亚从善如流地弯起眉眼，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我就是这么任性的妻子呀。”
　　“不。”山治握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她的指尖，“你是这世界上，最和我心意相通之人。”他的嘴唇碰过她的食指、中指、无名指，每一下都很轻，像在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还在手里。
　　但他还是放不下那道坎。他垂下眼睫，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声音闷闷的：“但是，臭老头子对我有恩。我不能离开巴拉蒂，我的一生都该待在这里，报答他。而且……”他把她的手攥得紧了一些，“伟大航路那么危险，每天都有海贼船沉没、有人丧命。我不希望你……”
　　“我很强哟，山治。”奥维亚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笑，可眼睛里的认真比铁还硬，“我很强的，会好好地保护山治的！”
　　“这种话不应该是反过来说的吗……”山治笑着嘟囔了一声，可他自己也知道，奥维亚说得很认真。奥维亚的魔法总是神奇又强大，他扪心自问是打不过奥维亚的。
　　“至于哲普大叔，”奥维亚歪了歪头，声音轻得像在讲一个理所当然的道理，“嗯……或许你可以直接问问他？我不觉得他也希望你一直待在这里哦。你也说过的吧，最开始，哲普大叔之所以救你，就是因为你们有一样的梦想啊。”
　　ALL BLUE。
　　那片奇迹之海。
　　传说中所有鱼类的故乡，所有厨师用尽一生追寻的乐园。那个梦想被包裹在日复一日的煎炒烹炸里，被藏在油烟和账单后面，越来越远，远得他有时候快要想不起最初站在礁石上对着大海喊出“我要找到ALL BLUE”时的那种滚烫。
　　山治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他收紧手臂，把奥维亚嵌进自己怀里，紧得能感受到她后背上清晰的肩胛骨线条，和隔着布料传来的、平稳有力的心跳。
　　“让我……”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砂砾般的粗粝，“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吧。”
　　奥维亚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把那本鱼类图鉴又翻回第一页，指尖慢慢地划过那些五彩斑斓的鱼鳞图案。烛火轻轻摇着，窗外传来夜潮拍打船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大海在耐心地等着一个答案。
　　山治偏过头，目光越过奥维亚的发顶，落在窗台上那本翻开的图鉴上。书页的一角微微卷起，正停在空鱼那一页。插图里的银色鱼儿画着半透明的鳍，像是在空气里游动，姿态舒展又自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奥维亚的手臂，心里某个角落，正悄悄地、缓慢地松动着，像一颗被春水泡软的冻土。
　　夜还很长，海浪还在响。
　　而那条通往伟大航路的海平线，在月光下一如既往地亮着，沉默地、不知疲倦地，等待着有人终于鼓起勇气，朝着它扬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