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夏》淡柠浅予

7、 夏夜蒲扇 七月的

　　七月的清河家属院，像个倒扣着的蒸笼。

　　白天的热气散不尽，到了晚上，水泥地面还在往外冒着潮热的气。知了在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里发慌。

　　吃过晚饭，两家的大人搬着竹椅、摇着蒲扇到院子里纳凉。林星沉穿着小吊带裙，光着两条藕节似的胳膊和腿，坐在小板凳上啃冰镇西瓜。

　　程慕白则是一身规整的短袖短裤，即便是在这种闷热的天气里，他也依然坐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他手里拿着把大蒲扇，并没有给自己扇，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对着林星沉的方向挥动着。

　　“程慕白，你扇你的，别管我。”林星沉吐出一口西瓜籽，看着程慕白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你比我能出汗。”程慕白眼皮都没抬，声音平稳，手里的扇子却加快了频率，“再说了，我皮厚，耐热。”

　　林星沉知道他这是嘴硬。她悄悄伸出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那你慢点扇，别累着。”

　　程慕白没躲，任由她踢了一下，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勾。

　　院子里的大人们聊着家长里短，摇着扇子驱赶蚊虫。程慕白手里的蒲扇就像一台小小的鼓风机，把带着草木香气的晚风源源不断地送到林星沉身边。他扇得很讲究，风是柔和的，不会把林星沉额前的碎发吹乱，却能恰到好处地带走她皮肤上的黏腻感。

　　林星沉舒服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她甚至能闻到扇子上传来的那股淡淡的艾草味，那是程妈妈特意在扇子里夹了干艾草，用来驱蚊的。

　　“嗡——”

　　一只花脚蚊子狡猾地绕过了扇子的风域，叮在了林星沉裸露的小腿上。

　　“啪！”

　　程慕白几乎是瞬间放下了扇子，一巴掌精准地拍在了她小腿上。他的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维护。

　　“哎哟！”林星沉叫了一声，不是疼，是被吓的。

　　程慕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抹鲜红的血迹，又看了看林星沉小腿上迅速肿起来的红疙瘩，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没有丝毫嫌弃，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那个包，语气带着一丝懊恼：“没守住。疼吗？”

　　“不疼。”林星沉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里甜丝丝的，“你拍死了就好。”

　　程慕白没说话，重新拿起蒲扇，这次扇得更加仔细，也更加用力。他将风力全部集中在林星沉周围，形成一个小小的防护圈，不让任何蚊虫有机可乘。汗水顺着他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领口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却浑然不觉，仿佛那把扇子已经长在了他的手上。

　　林星沉看着看着，心里有些发酸。

　　过了一会儿，她借口回屋拿水，悄悄溜进了房间。

　　再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把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扇子。那是她幼儿园时发的奖品。

　　她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没有声张，而是悄悄挪到了程慕白身侧。

　　程慕白还在认真地给她扇风，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林星沉深吸一口气，举起那把小扇子，对准程慕白那一侧，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扇了起来。

　　塑料扇子风力小，声音却比蒲扇大，“呼哒、呼哒”的。

　　程慕白动作一顿，侧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你热不热啊？脸都红成这样了。”林星沉板着小脸，装作很凶的样子，手里的扇子却没停，“我也要扇风，凭什么只有你给别人扇的份儿？”

　　程慕白看着她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笨拙却认真的扇风动作，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戳穿她那点小心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手里的大蒲扇往她那边偏了偏，确保两股风能在她身边汇合。

　　“傻不傻。”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带着纵容。

　　“你才傻。”林星沉不服气地顶回去，手却扇得更起劲了。

　　一大一小两把扇子，在夏夜里此起彼伏地挥动着。大扇子稳重，小扇子轻快。风汇聚在一起，带着艾草的清香和西瓜的甜味，将两个小小的身影包裹其中。

　　大人们聊累了，陆续进屋睡觉去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俩。

　　程慕白终于放下了有些酸痛的手臂，转头看着林星沉。她还在执着地用小扇子对着他扇，眼睛却已经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

　　“困了？”程慕白伸手，轻轻托住她快要栽倒的小脑袋。

　　“没……没困。”林星沉强撑着眼皮，手里的扇子却停了下来，“我还要给你扇风呢。”

　　“行了，风够凉了。”程慕白站起身，将竹椅让给她，自己则坐在了旁边的台阶上。他重新拿起蒲扇，这次，风力柔和地笼罩在两个人的身上，“睡吧，我看着你。”

　　林星沉迷迷糊糊地躺下，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柔的风。她知道，有程慕白在，蚊子不敢来咬她，暑气也会退散。

　　“程慕白……”她在半梦半醒间呢喃。

　　“嗯？”

　　“你的扇子……比空调还好用。”

　　程慕白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月光如水，洒在他年轻的眉眼上，也洒在那把不知疲倦挥动的蒲扇上。

　　“睡吧，星星。”他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以后每个夏天，我都给你扇风。”

　　那一夜，蝉鸣似乎也不再聒噪，晚风也变得格外温柔。小小的院子里，一把蒲扇摇出了整个童年的清凉，也摇出了两个孩子心中，那颗名为“守护”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