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夏》淡柠浅予

12、 军训晕倒 九月的

　　九月的烈日，像是要把清河中学的煤渣操场烤化。

　　初一的开学军训，是新生们的第一道坎。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口号声喊得震天响，却掩盖不住那股从地面蒸腾而起的热浪。蝉鸣声似乎都被晒蔫了，只剩下了有气无力的嘶叫。

　　林星沉站在方阵的第三排，觉得眼前的世界正在一点点扭曲。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辣辣的疼。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想抬起手去擦，却被教官一声暴喝吓住：“不许动！谁动加练五分钟！”

　　她咬着唇，硬生生忍住。体能向来不是她的强项，再加上从小体质就偏弱，这种高强度的暴晒对她来说简直是酷刑。

　　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向身侧斜后方。

　　程慕白站在她右后方，身姿笔挺如松。汗水已经浸湿了他后背的校服衬衫，深色的水渍在白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大片，紧紧贴在少年精瘦的脊背上。但他的眼神依然清亮，呼吸平稳，甚至连站姿都比周围那些摇摇晃晃的同学标准得多。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在教官转身的间隙，极快地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还有不容置疑的坚定：“站好。”

　　林星沉心里一暖，强行打起精神，挺直了腰板。

　　又过了十分钟。

　　“稍息！立正！现在进行原地踏步——”教官的声音在热浪中显得有些飘忽。

　　林星沉抬起腿，却觉得脚下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飞。程慕白的声音，教官的口令，周围同学的踏步声，全都混成了一团噪音。

　　她想告诉程慕白她不舒服，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她迈出下一步的时候，眼前猛地一黑。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按下了静音键。

　　她像是一片失去了支撑的叶子，直直地向后倒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一只滚烫而有力的手，迅捷如电地揽住了她的腰，阻止了她和坚硬煤渣地的亲密接触。

　　“林星沉！”

　　程慕白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厉色。他甚至没来得及向教官打报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手臂一使劲，将软倒的林星沉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流畅而迅猛，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霸道。

　　“喂！那个同学！放下！军训期间不许搞特殊！”教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程慕白根本没理会教官的吼声。他低着头，看着怀里林星沉惨白的小脸，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全是冰凉的冷汗。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搞特殊？”程慕白猛地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意，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他盯着教官，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冷得掉冰渣，“她晕倒了！是人都要晕倒了！你还让她站军姿？”

　　说完，他不再看教官一眼，抱着林星沉，大步流星地朝着操场另一端的医务室冲去。

　　周围的同学们都看傻了。谁也没想到那个平日里温润如玉、总是慢条斯理的程慕白，发起狠来竟然这么可怕。

　　程慕白跑得很快，抱着一个人却依然稳健。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林星沉汗湿的额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后怕：

　　“蠢死了……让你喝水你不喝，让你戴帽子你嫌丑……林星沉，你敢有事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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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务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阿姨，见惯了这种场面。她帮林星沉检查了一下，松了口气：“没事，就是中暑加上低血糖，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程慕白坐在床边，没有说话。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倒在纸巾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林星沉脸上的汗渍。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弄疼她。

　　林星沉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还有些模糊，但她第一时间看到了程慕白那张紧绷的脸。他的眉头皱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坚硬得像石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担忧和后怕。

　　“……程慕白？”她的声音沙哑虚弱。

　　“醒了？”程慕白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更加用力地擦拭着她的脸颊，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语气也变得凶巴巴的，“醒了就给我老实躺着！逞什么能？站不稳不会拉着我？非要晕倒了才舒服？”

　　林星沉看着他凶狠的表情，心里却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暖。她没反驳，只是乖乖躺着，任由他“粗暴”地给自己擦脸。

　　“我……我没力气。”她小声辩解，像只做错了事的小猫。

　　“没力气？”程慕白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热度，又去摸她的手心，“没力气还跟我犟？林星沉，你是不是觉得我平时太惯着你，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他一边骂，一边掀开自己的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然后，他拿起旁边的湿毛巾，对折了一下，敷在林星沉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林星沉舒服地叹了一声。

　　“下次再敢这样，我就把你绑在我身上，你去哪我跟到哪。”程慕白俯下身，凑得离她极近，呼吸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脸上，眼神凶狠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听见没有？”

　　“听见啦……”林星沉缩了缩脖子，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小声说，“程慕白，你别生气……我就是不想拖你后腿。”

　　程慕白身体一僵。

　　他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带着依赖和愧疚的眼睛，心里的火气瞬间被浇灭了。他叹了口气，重新坐直身体，伸手揉了揉她汗湿的发顶，语气软了下来：“傻不傻。你是我的后腿，我愿意被你拖。以后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不准你再晕倒。”

　　“那你不准凶我。”林星沉得寸进尺。

　　“我哪凶你了？”程慕白挑眉，“我那是骂你蠢。”

　　“你就是凶我。”

　　“……好，不凶。”程慕白无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吃糖。以后每天兜里给你装两颗，再敢晕倒，看我怎么收拾你。”

　　甜味在舌尖化开，林星沉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猫。她看着程慕白因为奔跑而略显凌乱的额发，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

　　“程慕白。”

　　“嗯？”

　　“你抱着我跑的时候，好稳。”

　　程慕白低头看着她，眼底的冰雪消融殆尽，只剩下一片温柔的汪洋。他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低声道：

　　“以后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能抱着你跑。这辈子都稳。”

　　窗外，烈日依旧，蝉鸣声声。医务室里，少年和少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燥热夏天里，最动听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