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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晨霜乍试捕 ...

  •   翌日,池映雪醒得很早。

      她在炕梢躺了一夜,倒没有再做那些流放路上的噩梦,只是这贺家的土炕实在窄了些,她一整夜几乎没敢翻身。炕头睡着贺氏,旁边还有两个小丫头。

      土坑本就窄,昨晚大花睡着了还一个劲儿往她身边滚,小花更是迷迷糊糊地抱着她的袖子不撒手。

      她哪里还敢动。

      如今总算天亮,池映雪轻手轻脚地下了炕,穿好衣裳,走到墙角那面裂了缝的旧铜镜前。

      镜面蒙着一层薄灰。

      她拿袖子擦了擦。

      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秀却略显憔悴的脸。

      昨日在校场沾上的煤灰早已洗净。

      褪去那些狼狈,她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池映雪看了自己一会儿。

      又低头用手摸了摸脸颊。

      瘦了很多。

      眼下还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虽说睡得不算踏实,但这屋子好歹有四面墙和一个顶,能遮风挡雨,比起解差手里沾了盐水、甩起来带风的刺皮鞭,有这能安稳躺下伸直腿的地方,她已是极其满足了。

      她正要把长发重新挽起。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池映雪回过头。

      炕上的贺氏已经醒了。

      老人家撑着炕沿坐起来,刚睡醒,眼神还有些朦胧。

      她看了池映雪一眼,这一眼却看得比昨日久了些。

      洗干净的姑娘确实好看。

      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只是太瘦了,肩膀窄窄的,站在那里像一阵风便能吹走,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招人疼的娇弱。

      多好的一娇俏闺秀,生生被那远徙折磨成了那副模样,真真是作孽啊。

      池映雪轻轻一笑。

      “伯母,我睡得很好。”

      “只是惦记着昨日那几个套子。”

      说到这里,她眼睛里多了点笑。

      “也不知道有没有兔子上钩。”

      贺氏失笑,知晓她是当真记挂着家里的吃食,眼里多了一分慈爱。

      “你倒还记得这个。”

      “这边的兔子哪有那么好抓。”

      虽说心里对那几根柳条套兔子不抱太大希望,但见这姑娘一片诚心,倒也不好拂了她的意。

      “你这孩子,倒是个心实手勤的。”

      贺氏目光落在池映雪身上那件单薄破烂,还刺着罪籍标记的囚衣上,眉头微微皱起。

      塞外白霜挂树,这等冻骨的风天气,穿这薄布衫子出去非得冻坏不可。贺母掀开被子下了炕,走到旁边那缺了角的木柜前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她抱出一件洗得发白、套着不少青布补丁的厚棉袄,递到了池映雪手里:

      “穿这个。”

      “外头结霜了,你这般出去可得冻坏了。”

      池映雪怔了一下。

      “这是……”

      “老身年轻时候的。”

      贺氏把棉袄抖开。

      “有些旧,不过棉还在。”

      “你昨儿个那件薄衣裳,穿出去跟没穿有什么两样?”

      池映雪接过来。

      棉袄很厚。

      虽然洗得发白,袖口也已经磨得起了毛,却有一股很干净的皂角味。

      她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发酸。

      这一路上,旁人给她东西的时候,往往都是带着条件的。

      而这里的人……只是单纯心疼她......

      “谢谢伯母。”

      “谢什么。”

      贺氏摆摆手。

      “咱家虽穷,一件旧袄子还是拿得出来。”

      “你以后别总这么客气。”

      池映雪低低应了一声。

      “好。”

      她穿上棉袄。

      刚系好最上面一粒盘扣,外头忽然传来“呼”的一声风响。

      池映雪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贺氏瞧见了,忍不住笑。

      “瞧,还说不冷。”

      池映雪也笑了。

      “出门以后就冷了。”

      “知道冷还往外跑?”贺氏念叨了两句,到底没再拦:“林子里灌木乱石多,千万注意脚下,莫要走远了。若没套着野物也无妨,早些回来。”

      “奴家记下了,谢伯母体恤。”

      池映雪反手拢了拢鬓发,提着半截泥铲轻手轻脚地拉开木门。

      刚迈出去一步。

      一阵寒风便迎面扑了上来。

      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脸。

      然后便听见院子西侧传来一阵沉闷的破空声。

      “呼——”

      紧接着。

      “砰!”

      一截雪土炸开。

      池映雪顺着声音望过去。

      顿时愣住。

      院墙外那片冻土上,贺兰摧正持着一杆长枪。

      她显然已经练了许久。

      发梢沾着薄霜,额角却有细细一层汗。

      黑色劲装贴着修长的身形,在雪地里穿梭腾挪,每一次落枪,动作利落,没有半点拖沓。

      池映雪站在门边,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贺兰摧收枪。

      枪尖“笃”的一声扎进冻土。

      她这才猛地回过神。

      贺兰摧也已经看见她。

      那双原本锋利的眼睛微微一顿,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的旧棉袄,再落到她手里的木铲。

      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拿这个做什么?”

      池映雪眨了眨眼,赶忙上前半步,微屈双膝行礼:“回大人,老太□□准奴家出门。奴家记挂着昨日下的机括,想去后山瞧瞧。”

      贺兰摧:“……”

      她好像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没想到这丫头这般认死理。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此时东方刚吐出几缕鱼肚白,塞外的密林里黑漆漆一片,风吹树折,动静骇人得紧。

      贺兰摧皱起眉头,一把拔出扎在冻土里的长枪,顺手架在肩头,冷声道:“塞外林子里不光有野兔,清晨常有下山寻食的饿狼野狗,你莫不是以为边关野物跟江南一般温顺?”

      池映雪被她训得微微一愣,正不知该如何接话,却见贺兰摧自顾自地迈着大步越过了她,冷冷抛下一句:

      “愣着干什么?跟紧了。本官顺道去后山活动活动筋骨,陪你走一趟。”

      池映雪看着前方那道披着大衫,扛着长枪的瘦高背影,嘴角不可察的弯了弯。

      分明是担心她一人进山有闪失,偏生要说得这般生硬冰冷。这位贺大人……当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

      “是,奴家多谢大人。”

      池映雪爽快地应了一声,紧了紧身上暖和的棉袄,小跑着跟上了前方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摸上了秃山林子。

      走了半刻钟。

      池映雪忽然问:

      “大人平时都是这样练枪?”

      “嗯。”

      “每日?”

      “只要不出营,都练。”

      池映雪侧过脸。

      “你伤还没全好吧?”

      贺兰摧脚步顿了一下。

      “谁说的?”

      “我看出来的。”

      “……”

      池映雪见她不答,轻轻抿了抿唇。

      “昨日你走路就有些不自然。”

      贺兰摧沉默片刻。

      “没事。”

      “真的?”

      “嗯。”

      池映雪看着她。

      那副认真又固执的样子,活像一旦认定了什么,就非得问个明白不可。

      贺兰摧只得别开脸。

      “你自己走好。”

      “别踩进雪窝里。”

      话题突然转了。

      池映雪却笑了起来。

      她发现这个人每次不想回答的时候,都喜欢顾左右而言他。

      不过……

      也挺可爱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怎么就用上“可爱”两个字了?

      池映雪赶紧收回目光。

      前面的林子已经到了。

      晨雾还没有散。

      细碎的冰凌挂满枯枝,偶尔被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贺兰摧走在前头。

      池映雪踩着她的脚印跟进去。

      没多久。

      她忽然停下。

      “到了。”

      贺兰摧也跟着停住。

      池映雪蹲下来,小心拨开灌木上的积雪,里面静悄悄的。

      昨日下的机括就藏在里头,这柳条套子到底成不成,可全看这一遭了。

      一旁的贺兰摧扛着长枪靠在树干上,斜眼看着池映雪那副小心翼翼的紧张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心下有些好笑。

      几根柳条配细麻绳,若真能套着精明如鬼的塞外野兔,那这山里的猎户怕是都得饿死了。

      忽然。

      “呀!”池映雪陡然喊了一声。

      贺兰摧低头看去。

      只见那根柳条做成的机关已经绷紧。

      雪堆后头,一只通体雪白的肥兔被牢牢困住。

      旁边还有一只五彩斑斓的山鸡。

      两只东西显然已经冻得僵硬。

      但看那体型。

      一只够一家人吃好几顿。

      贺兰摧站在原地。

      半晌没说话。

      池映雪却已经笑弯了眼睛。

      “我就说吧。”

      她将兔子拎起来。

      “活物也有饿的时候。”

      贺兰摧看了看那根细得可怜的柳条。

      又看了看兔子。

      神色十分复杂。

      “……”

      池映雪晃了晃手里的兔子。

      “大人,看!”

      “今个儿……大花和小花有肉吃了。”

      贺兰摧低头看着面前一兔一鸡,又看向池映雪那双生着冻疮的巧手,深吸一口气,“戳”的一声将长枪扎进雪里,郑重道:“我收回昨日的话。你这手艺……确实厉害。”

      “大人抬举奴家了,”池映雪弯唇,将野味递上,“若非大人带奴家回贺家,我也无处施展,这野味,权当孝敬老太太和大人的。”

      贺兰摧看着她清澈的眼神,唇角不自觉地微扬,伸手拎过那两只冻得像铁块似的野味。

      “走,回屋。”

      “嗯。”

      这一次。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池映雪手里拎着山鸡。

      贺兰摧拎着那只肥兔。

      回到村口时,几个早起扫雪的军户一眼便看见了她们。

      随后。

      整条街都炸了锅。

      “哎哟!”

      “贺百户,这兔子膘肥得,怕是有七八斤吧!”

      “这么肥的兔子!”

      “还有山鸡!”

      “奇了怪了,这冻天雪地的,山里的精兔子比狐狸还难捉,咱们下铁夹子都常空手,贺百户拿长枪也能戳着这好东西?”

      贺兰摧原本想直接走。

      可池映雪已经被一群人围住。

      她眉头微微蹙起。

      下意识往池映雪身边走了一步。身形挡住了大半视线。

      “都让开些。”

      “别挤着她。”

      那群军汉愣了愣。

      随即有人哈哈笑道:

      “哟,贺百户如今疼媳妇啦?”

      四周立刻起哄。

      池映雪耳根一热。

      贺兰摧的脸色也僵了。

      “莫胡说。”

      她冷着脸道。

      “野物是池姑娘套到的。”

      “与我无关。”

      这句话一出来。

      众人反倒安静了一下。

      随后哄声更大,视线齐刷刷落在了池映雪身上。

      此时池映雪穿着贺氏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补丁棉袄,脸蛋洗得干净秀气,俏生生地立在贺兰摧身侧,半点没有昨日在校场上那副气若游丝的死气。

      “哎呀!这哪是领了个白吃粮的废人,分明是捡着宝贝了啊!”

      “谁说不是呢!如今瞧瞧,人家这本事大着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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