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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倒焰窑暖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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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屋门上的厚草帘子“唰”地一下被猛力掀开。
寒风裹挟着白毛风呼啸灌入,一道高挑挺拔的玄色身影大步迈进屋里,反手将门掩紧。
贺兰摧解下手里提着的那杆精铁长枪,“笃”地一声稳稳靠在门后,抬手扯落斗篷上的积雪。她一双狭长深邃的黑眸直直扫向还站在火盆边的池映雪,眉头登时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大步走过来,带着一身关外的凛冽寒气,将挂在腰间的一小包油纸包搁在八仙桌上,语气沉冷,甚至带了几分质问的严厉:
“砌土窑?制炭?池映雪,你那手上的伤才刚结痂,又要去扒冻土了?”
池映雪被她身上突如其来的冷意一慑,下意识缩了缩手,却听贺兰摧紧跟着冷硬地补充了一句:
“前日才答应了不在雪里折腾,你是不是半刻也闲不住?”
贺氏见大女儿一进门就板着脸训人,忙招手护短:“阿摧,你这孩子怎么一惊一乍的!映雪也是瞧着娘咳嗽,心疼家里,才顺嘴提了这么一句。”
池映雪瞧着贺兰摧那副凶巴巴的冷脸,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懊恼与关切。
换作初入贺家那两日,见这尊煞神冷脸训话,她少不得要战战兢兢地垂首请罪。可这两日相处下来,贺母的疼惜、大花小花的亲近,再加上贺兰摧那看似冷硬实则处处将她护在身后的行径,早已将她心底那层谨小慎微的防备融化了大半。
这家人待她是掏心掏肺的好。
“大人莫恼。”池映雪不仅没怕,反而眉眼微弯,顺手倒了一碗温水递到贺兰摧跟前,软着嗓子辩解,“奴家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又没立时顶着风雪去挖土。”
贺兰摧没接话,只低头盯着那碗水。
池映雪继续柔声解释:“这烧炭看着费力,实则全在‘封窑化气’的巧劲上。若真能成,伯母免了烟熏,大花小花也能过个暖冬,还能给家里添些进项,岂不是一举多得?再说了,这等力气活,自然还是得仰仗大人,奴家只在旁动动嘴皮子把控火候就是。”
贺兰摧接过粗瓷碗,就着温水咽下喉咙里不知何时泛起的干涩。对上池映雪那双含着软软笑意的杏眸,她心口那股子夹杂着火气的急躁顿时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彻底发作不出来了。
池映雪趁机在桌旁坐下,认真问了一句:“大人可知如今镇上和卫所里,这木炭的行情究竟如何?”
贺兰摧捧着手里的温水碗,略一思索,如实道:
“我朝西北苦寒,每年入冬后冰封千里,官道难行,关内运来的好炭少之又少。卫所木作坊偶尔烧几窑官炭,也全数押送给了中军大营与守备府,流入市面的连一成都不到。如今又逢这罕见的大白灾,镇上炭铺里的粗杂黑炭早已涨到了二十多文一斤,至于少烟耐烧的青冈炭、硬木红炭,即便出一钱银子一斤,都未必能买得着。”
一旁正叠着破旧棉布的贺氏听了,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惊愕地抬起头:
“哎哟,天爷呀!往年冬日里,那最次的碎黑炭也不过三五文钱一斤,今年竟贵成了这般模样?这一钱银子都能在集上换大半斗粗麦、够咱们全家吃上好几天了,竟只够买一斤炭?
听到这个价钱,池映雪眼中的笃定又深了几分。
她微微倾身,放缓了声音,极清晰地替贺兰摧算起了一笔账:
“大人,咱们日子过得有多紧巴,您心里最清楚。伯母的身子弱,每逢变天就得吃药温补;大花和小花渐渐长大了,总不能一年到头就指着几件打补丁的旧袄子御寒;往后置办齐整衣物,哪一样不需要银钱盘缠?再者,您在卫所当差,底下弟兄来往应酬、人情打点,处处都要花销,单指着那点微薄俸禄,根本经不起一点风浪。”
池映雪看着贺兰摧微怔的黑眸,神色诚恳:
“后山有现成的硬木枯桩,奴家手里有工部不传的无烟炭窑手艺。只要能烧出一窑上好的硬木炭,不管是送到镇上药铺大户,还是托人转给卫所军官,都是一笔极稳妥的现银进项。”
贺兰摧听着她条理分明的一番盘算,沉默良久,才低叹了一口气:
“你说的都在理。”
她转头看了看窗外呼啸不止的暴风雪,眉头微蹙:
“但这窑,眼下动不得。外头雪积了三尺深,地皮冻得比生铁还硬。没有黏土和干石料,硬要在雪堆里挖坑砌窑,反倒平白糟蹋了木料。”
贺兰摧收回目光,看着池映雪,“所以眼下,先搁下。”
池映雪见她松了口,虽有些遗憾天公不作美,但也知贺兰摧说的是实情,烟道受潮结冰,不仅浪费木料,封窑还容易炸裂坍塌。
不过她也不愿干等着,重新拿过方才的那截炭条与破木板,杏眸微亮地笑道:
“既然动不了土,那这两日奴家便先把窑身的通风图样和进出风口的尺寸画周全。顺道把前日剩的硬木边角料挑拣出来阴干,等雪一停,咱们便能立时上手。”
贺兰摧看着她在昏暗火光下专注勾画图样的侧脸,偏过头去,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随你。”
池映雪抿嘴笑了笑,目光落在那只油纸包上,有些好奇地岔开话头:
“大人今日怎么回得这般早?往常营里操练,总要入夜才归。”
贺兰摧拉开长凳坐下,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肃:
“雪太大,积雪没过马腹。蛮人战马受不住极寒,无法结队出兵。总兵免了操练,只留巡队,其余放回屯所固房清雪。”
说罢,贺兰摧伸手将那油纸包往前推了推,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起伏:
“伙房领的干姜和老红糖。天冷,晚上熬了喝。”
大花和小花一听有红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贺氏看着桌上的干姜与红糖,笑得合不拢嘴,忙起身将油纸包收好:“外头天寒地冻的,娘这就去灶房洗锅,切两片姜,给你们把糖水熬上。”
“伯母,奴家去帮您生火。”池映雪正要起身,却被贺兰摧按住了肩膀。
贺兰摧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粗茧,力道沉稳,压得池映雪动作一顿。
“坐着。”贺兰摧收回手,语气不容置喙,“手上的药膏才抹匀,沾了灶灰又得裂开。”
贺氏也连连摆手,想到池映雪又要给家里添一笔活计,哪里还会让她干粗活,拽着两个馋嘴的小丫头往外走:“听阿摧的,烧个水而已,不是什么麻烦事,你俩在屋里歇着,大花小花随娘去剥姜皮。”
草帘子落下,外间的灶房很快传出柴火被引着的噼啪声与两个孩子的轻声笑闹。
正屋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窗外北风呼啸,将窗纸吹得噗噗作响,屋内却渐渐安静下来。
池映雪低头看了看方才被贺兰摧按过的肩头,唇角抿起一抹浅笑,将身前画了半截的木板往贺兰摧的方向推了推,指尖点着上面的墨线道:
“大人瞧,这便是我打算砌的倒焰土窑。寻常直焰窑火气直往上冲,木料烧得太快,出来的炭又碎又脆。若是把烟道设在底部,两旁留出双孔进风,封窑时以湿泥控住火势,热气在窑膛里打转,便能将木气彻底逼出来。”
贺兰摧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听她这般讲来,目光不由落在那些规整精细的线条上。
她虽不懂营造,但在军中扎营设防、修筑烽燧也是常事,一眼便看出这图样上的进气孔与排烟道位置极有章法。
“这图上的进风口,比底下的出烟口小了半寸。”贺兰摧抬眼看她,“是有意留的?”
“大人当真好眼力。”池映雪眸子微亮,语气里透着几分雀跃,“进风若是大了,火势太烈便会烧成灰烬;留小半寸,才能让硬木在里头慢慢闷熟。等雪停了,大人可否帮我挑些黏性重的黄泥,咱们借着后山避风的斜坡直接掏洞开窑,能省下一大半砌砖的工夫。”
贺兰摧见她谈起这些工巧手艺时眼底神采飞扬,却没有立时应下,反倒眉头微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后山避风坡不行。”贺兰摧抬眸看向她,沉声打断道,“后山虽近,但平日里村中军户捡柴、猎户下套常从那条坡道过。你这套倒焰无烟窑的法子若是搭在荒坡上,来往的人一眼便能瞧见。屯子里眼杂,齐氏李铁牛那起子人本就盯着咱们家,一旦叫旁人摸清了门道学去,或是眼红招来卫所的闲话,反倒平白惹来麻烦。”
池映雪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点头赞同道:“大人顾虑得周全,是奴家疏忽了。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这等关乎生计的手艺,确实不能露在人前。”
她略一思索,目光转向窗外自家用黄土坯围起来的逼仄小院:
“既然如此,咱们便将窑建在院落西角那排旧柴棚后头。借着院墙与柴垛挡住外头的视线,柴棚顶上还能遮雪挡风,寻常人在门外根本瞧不见里头的动静。虽说在院里砌砖费些功夫,但胜在稳妥隐蔽。”
贺兰摧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看着那处逼仄狭窄的柴棚角落,眉头微扬,带着几分探询:
“这院子本就不大,西角除了柴垛还要堆放杂物,地方狭窄逼仄。你这土窑若当真要起在柴棚后头,施展得开么?会不会离木柴太近,反倒容易走火?”
“大人放心,奴家画的这倒焰窑本就小巧,占地不过三尺见方,全凭内膛回风化气,并非那种大开大合的旷野敞窑。”池映雪眉眼含笑,拿指尖点了点木板上的尺寸,胸有成竹道,“且内壁用厚黏土糊严实,封了窑门后热气全裹在里头,外壁温而不灼,离柴垛隔开半步距离便万无一失。”
贺兰摧听罢,神色这才稍霁,语气平缓下来:
“既如此,就在西角砌。山坡下的黏土冻透了,到时我带铁镐去后山多凿些硬土块背回来,化了水再用。你只管在旁边看着,指画尺寸就行,不必上手搬泥。”
池映雪听出她话里的回护,心头微漾,偏头看向她:“大人总把我当成碰不得的瓷人儿,我虽是罪眷流放至此,倒也没那么娇气。”
贺兰摧转着手里的粗瓷水碗,眼帘微垂:“既然进了这个门,就不是什么罪眷。”
短短一句话,听不出多少波澜,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落进了池映雪心底,泛起一圈圈温热的涟漪。自打抄家流放,受尽了白眼与折辱,唯独眼前这人,不论在公井旁还是在这间破屋里,都将她稳稳当当地护在身后,未曾轻慢分毫。
池映雪抿唇笑了笑,没再反驳,只是提起炭条,在木板角落添了几笔干石料的尺寸。
不多时,贺氏端着两只粗瓷海碗掀帘进来,屋里顿时弥漫开浓郁甘甜的红糖香与辛辣的姜味。
“快趁热喝,大花小花的那份放凉着呢。”贺氏把大碗推给两人。
热气蒸腾的红糖姜水滑入喉咙,带着微微的辛辣,一路暖到了胃里,将周身的寒气彻底拔了出来。池映雪捧着温热的碗底,看着对面贺兰摧被热汽熏得微缓的神色,原本清苦严寒的边塞冬日,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久违的踏实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