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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柔膏敷手传 ...

  •   热气腾腾的杂粮面糊端上了刚落成的大八仙桌。

      新刨平整的老松木散发着一股干燥清洌的木脂香,在这间原本弥漫着苦药与霉味的黄土屋里显得格外爽利。

      大花和小花乖乖坐在光滑无刺的木凳上,两双小手规规矩矩搭在膝头,黑溜溜的眼珠子一会儿瞅瞅碗里的油星,一会儿又欣喜地看向对面端坐的池映雪。

      贺氏将热气腾腾的瓦罐挪到桌心,拿起木勺替池映雪和贺兰摧各盛了满满一大碗,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目光在贺兰摧与池映雪脸上来回打量,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方才在外头,李铁牛带着七八个后生凶神恶煞地堵在门口,老身这颗心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映雪,摧儿,你们两个老实同娘讲,晌午在村尾井台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那齐氏手腕还断了?”

      大花也跟着缩了缩脖子,小声接话:“我相信映雪姐姐不是坏人,定是他们胡说……”

      池映雪笑着摸了摸大花的头接过了话头:

      “自然,其实半点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深冬井台结了厚冰,那看井的老辘轳年久失修,轴心受水力吃劲偏了卯。齐姐姐与宋姐姐心急挑水,手上力道使岔了,硬生生将木把手别断,被回弹的断把挫了手腕。”

      池映雪顿了顿,看向一旁的贺兰摧:

      “当时大人来寻我,便也帮着我说了几句公道话,将人吓走了,估摸着齐姐姐回家怕李总旗责怪,一时面子上下不来,便把过错都推到我们头上。”

      贺兰摧点头道:“嗯,我去时便是齐氏与宋氏两人在为难池姑娘,怕是从前被捧惯了,还在拿官家小姐架子。”

      见贺兰摧越说越气,池映雪连忙在桌下拉了拉贺兰摧的衣角,截住了话头道:“不过伯母放心,我想李总旗也是个明理的,知道是自家人糊涂惹祸,当场便斥责了齐氏,带着人去了。”

      贺氏听罢,依旧不放心,看着池映雪纤瘦的下巴,带着几分嗔怪与后怕道:

      “你们两个竟瞒着老身半个字不吐!若是那李铁牛是个不讲理的浑人,硬动起手来可怎生是好?”

      贺兰摧见母亲动了真气,忙将碗里的杂粮糊咽下,破天荒地露出几分局促,伸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出言哄道:

      “阿娘,您快消消气。孩儿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李铁牛那点虚张声势的把式孩儿闭着眼都能收拾。”

      贺兰摧侧过脸,悄悄递给池映雪一个“快圆过去”的眼色。

      池映雪心领神会,杏眸微微一弯,顺势拿起粗布巾替贺母拂去袖口的干草碎,巧妙地将话头引开:

      “我和大人不是存心瞒您,本就是邻里间几句口角,说出来岂不白白让您老人家跟着担惊受怕、耗费心神。”

      “如今事情既已平稳揭过,断不会再有后患。”

      “方才大人去后山扛回来的那株冷杉主料极大,除了打好这张八仙桌,院角还整齐码着不少紧实的截料与厚板皮呢。”

      “伯母岂不先帮奴家琢磨琢磨,家中还缺些什么?您说给西屋打一口储粮的防潮大木柜,再给大花小花做两张靠背小杌子可好?”

      一听见“新杌子”和“大木柜”,大花小花顿时两眼放光,贺氏看着池映雪那满是冻疮的手,反手握住摇头叹道:

      “打什么柜子!你这孩子自打进了咱们贺家的门,又是套野味、又是和泥补墙皮、又是锯木削榫头的,连口喘匀的气都没歇过!你瞧瞧你这手,指节上全是裂口子。”

      贺兰摧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见池映雪捧着碗沿的双手冻得通红发胀,手背上布满了被风霜吹裂的细小血口子,垂眸想了想,随即放下碗筷出了屋。

      大花见状好奇道:“阿兄你去哪?”

      “拿个东西。”

      不多时,她从侧屋折返回来,掌心里托着一只扁平的灰褐色小陶盒。

      贺兰摧走回桌边,将小陶盒“嗒”的一声搁在池映雪面前的桌角上轻咳了一声:

      “这是军中配给百户的蛇油冻疮膏。里头加了透骨草和防风,化瘀生肌顶管用。你夜里睡前用温水泡了手,厚厚抹上一层……应当养上几日便能好。”

      “可是……”池映雪看着门外的剩料,贺兰摧见状打断道:“那齐氏回去定被惩戒一番,怕是还会找你,你先避两天,省的再惹出什么事端。”

      贺氏见状,赞同的指了指窗外渐渐阴沉暗淡的天色与呼啸渐急的风声沉声道:

      “摧儿说的对,况且这两日天寒地冻的,木头就搁在雪地里冻着,烂不了!等这阵极寒风头过去了,咱们再慢慢倒腾。”

      迎着贺氏那慈母般毫无作伪的关切,她垂下长睫,抬手将那只温热的药盒轻轻拢入袖中:

      “好。”

      贺兰摧见池映雪老实应下,又补了句:“手伤没好透之前,莫要再碰那些冰冷器具和湿木料,这药可没多的。”

      池映雪见贺兰摧色厉内荏的模样,乖巧的继续应了声“好”,贺兰摧这才放缓了脸色。

      贺母欣慰地看了看两人,朝贺兰摧道:“行了,往后有事都不许再自己瞒着了。”

      两人互相看了看,知道此事算是结了,都笑着应下。

      ……

      这两日里,池映雪当真极听话地猫在屋里休养。

      贺兰摧给的那盒蛇油膏也是极灵验,早晚厚厚抹上一层,温热的炕气一烘,池映雪手背上那些深可见肉的血口子渐渐收了口,结出薄薄的细痂,原本红肿发烫的指节也消了下去。

      只是屋外风雪却半点没有停歇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大。

      铅灰色的天穹仿佛破了个窟窿,扯絮般的鹅毛大雪连着下了两昼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屋檐下垂挂的冰棱都结得有手臂那般粗长。

      池映雪倚在暖烘烘的土炕上,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细木炭,在捡来的一小块破木板上勾画着防潮大木柜的榫卯图样。

      一阵夹杂着雪沫的穿堂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屋角火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火盆里烧的是后山捡来的湿枯枝与苞米芯,火苗窜得不高,倒是一股脑腾起大片大片呛人的青白浓烟,风吹进来,将烟散满整间屋子。

      “咳咳……咳……”

      贺氏正坐在炕沿上就着昏暗的光线纳鞋底,被那股辛辣的烟气一呛,捂着心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张干瘦的脸通红,池映雪连忙放下手里的木板,翻身下炕,快步走到贺氏身侧,轻柔地替老人顺着后背的气,又拿粗布巾倒了半碗温水递过去:

      “伯母,快喝口水顺顺气。”

      大花见阿娘咳得直不起腰,连忙抓起火钳,手忙脚乱地将火盆里几截冒烟最凶的湿杂木夹了出来。

      小丫头看着地上滋滋冒着白烟的湿柴,眼眶一下子红了,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自责道:

      “都怪大花不好……今早起晚了,等到了后山刨出来的全都是沤在雪堆底下的湿树枝……烧出这般烟,惹得娘咳嗽。”

      贺氏抿了两口温水,把喉头的辛辣压了下去。见大花自责的红了眼眶,连忙拉过大花道:

      “傻丫头,这哪能怪你?你人还没柴垛高,能顶着风雪给家里拖回这么大一捆柴火,娘心疼你还来不及呢。”

      “阿娘……”说着大花扑到贺母怀里。

      贺母拍了拍大花的背继续道:“娘这是老毛病了,这大冷天里,有的柴火烧着驱寒已是万幸,哪能挑拣这个。”

      池映雪看着盆里那点微弱发红的炭火星子,又看了看屋梁上被经年烟火熏得乌黑发焦的泥顶,若有所思地轻声问道:

      “伯母,咱们屯子里寻常冬日取暖,都不用炭么?”

      贺氏听了,忍不住苦笑一声,拍了拍池映雪的手背:

      “好孩子,你打江南富贵地界来,哪知咱们这穷苦边塞的难处。”

      似是怕池映雪以为家里小气不买,语气平缓地解释道:

      “炭那金贵物什,向来是镇上的富户,或是卫所里总兵那些大人物的正堂里才用得起的。咱们这等寻常人家,哪敢肖想买炭来烧。”

      池映雪眸底倏地划过一抹亮光,江南气候温润,炭卖不上好价格,这西北苦寒,柴炭倒成了紧俏货。

      她转头看向窗外被风雪覆盖的后山,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她自幼跟着父亲阅遍营造典籍,对于伐木开窑、闷烧硬木之法再熟悉不过。

      寻常乡民只知把木头丢在泥坑里粗劣焖烧,烧出来的黑炭杂质多、火气烈、烟浓易碎;可若是依循工部“封窑化气”的规制,借着后山取之不尽的杂木老桩,砌一座小巧的双孔倒焰土窑,控好火候与封门的时辰……

      烧出来的便是质地如铁、敲之有金石之声、通体无烟且耐烧数个时辰的“上等银丝炭”!

      贺家日子过得清贫,全靠贺兰摧微薄的军饷支撑,若是能将这门烧炭的手艺使出来,不仅能让自家屋里免受这烟熏火燎之苦,多余的好炭拉去镇上,更能换来真金白银贴补家用!

      池映雪压下心头的起伏,转眸看向贺母与大花、小花,清澈的杏眸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明亮:

      “伯母,后山林子里那些倒伏的枯栎木、硬松根,还有咱们打家什剩下的边角碎料……咱们不如自家砌个土窑,制炭来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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