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羊不吃西红柿

2、三日之约 不要怕了，

　　一觉睡醒，已经到响午了。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搭摸到的是一片空荡荡的褥子。

　　她愣了一下，意识慢慢回笼，才想起昨晚谢无言抱了一床旧棉被出去，铺在堂屋地上睡了一宿。
　　按当地的礼法来说，新媳妇在进门的头一天，按理得给长辈敬茶，但谢家想让她多睡一会，就省去了这个步骤。

　　明雪起身走到堂屋，桌上依旧是“清澈见底”的米粥，中间放着一盘清炒白菜，飘着点油星子，还有着几块肥肉相间的肉片。

　　那道菜摆在桌上，没有一个人动。

　　桌边两个个人规规矩矩地坐着，旁边还有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模样，挨着妇人坐着，两条小短腿悬在凳沿下面，晃晃悠悠的。

　　三个人整整齐齐地等着，谁也没动筷子。明雪站在门口，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妇人笑着站起来，“快来坐，快来坐。”

　　谢无言站起身，替她拉开了那张空着的长凳，她坐下之后，看到旁边那小姑娘梳着两个小辫子。
　　辫梢扎着褪了色的红头绳，圆圆的脸蛋，穿着一件泛黄的碎花小褂。

　　她的目光在明雪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桌上那盘菜。

　　小姑娘咽了一下口水，喉头轻轻地动了一下，又赶紧把眼睛挪开，假装在看她自己面前那碗空荡荡的米饭。

　　谢无言顺着明雪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开口：“这是家中小妹，叫谢枝。今早才从亲戚家接回来的。”

　　他又补了一句：“之前托在姑母家住了几天，家里办喜事，怕顾不上她。”

　　谢枝怯生生地抬起眼，看了一眼明雪，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两只小手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姐……姐姐好。”

　　旁边的妇人伸手轻轻戳了她一下，小声提醒：“叫嫂嫂。”

　　小姑娘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改口，谢无言已经拦住了：“叫姐姐吧还是。”

　　他的耳根又开始泛红，偏过头看了明雪一眼，声音小了下去：“我怕……我怕她不习惯。”

　　桌上安静了一瞬。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手里都拿着筷子悬在半空，谁也没先去夹菜，明雪这才明白过来，他们都在等她。

　　她拿起筷子，轻轻地伸向对面那盘清炒白菜。就在她筷尖快要碰到菜叶的时候。

　　妇人把菜里面的肉夹到明雪碗里，“吃这个，吃这个。”妇人笑着说，眼睛弯成两条缝，“家里存了好久的肉，快尝尝。”

　　明雪看了一眼那盘青菜，里面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纹理分明，汤汁收得浓稠油亮，她还没来得及动筷，一只筷子就伸进了她的碗里。

　　谢无言也夹了最大的一块肉，稳稳地放在她碗底的白饭上，酱色的汤汁洇进米粒里，晕开一小圈油光。

　　“我做的。”他说，目光落在她碗里的肉上，不敢看她的眼睛，“你尝尝。”

　　他顿了顿，又小声加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明雪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假装很忙地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粒米都没扒进嘴里。

　　旁边的谢枝偷偷咽了第三回口水，眼睛黏在那盘菜上撕都撕不下来。

　　明雪拿起筷子，把那块肉夹起来，咬了一口。炖得软烂，咸香入味，肥而不腻，瘦肉在嘴里轻轻一抿就化开了。

　　说实话，真的挺好吃的，跟现代的五星大厨比也丝毫不逊色。

　　她抬起头，看见谢无言正紧张地盯着她的脸，眼睛眨也不眨，像个等着先生给评语的小学生。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块肉吃完，然后朝他笑了笑。

　　谢无言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嘴角压都压不住，赶紧低下头假装扒饭。旁边的谢枝终于忍不住了，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嫂……姐姐……”

　　明雪看了她一眼，夹了一块瘦一点的肉，放到小姑娘碗里。

　　谢枝整个人愣住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明雪，然后猛地埋下头大口大口地扒饭。

　　妇人在旁边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刚想说些什么。

　　“砰——”木门被踹开。

　　王屠夫带着几伙人，提着大砍刀站在门口，他满脸横肉凶神恶煞地把刀指向谢无言，“还有空娶媳妇？什么时候还钱！”

　　妇人赶紧拉住谢枝把她往后带，“王屠夫，年前借的钱不是早还了吗？”

　　“哼，还？”王屠夫吹了吹胡子，“本钱是还了，可是利息呢？”

　　这时谢无言迎了上去，“你当时只说借我钱，并没有说有利息这一回事。”

　　“老子想收利息就收，50两银子！”他扬了扬头，身后的人走上前来，“给我砸！”

　　一个汉子抡起棍子横扫过去，陶罐应声碎裂，妇人尖叫着扑上去：“别砸了别砸了！”
　　话音未落，墙角那只空米缸被一脚踹翻，缸底磕在门槛上碎成三瓣。

　　床上的男人被巨响惊醒，撑起身子一看，顿时咳得天昏地暗。他那副瘦骨嶙峋的胸膛剧烈起伏。

　　“别砸了，求求你们别砸了……”妇人跪在地上徒劳地伸手去接那些碎片，指头被划出几道血口子。

　　王屠夫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的明雪身上。

　　王屠夫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咧开嘴笑了，牙缝里还卡着肉丝。

　　“哟，这娘子漂亮啊。”他提刀走过去，走到明雪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谢无言，你倒是好福气。娶这么个美人，怕是连洞房都没入吧？”

　　他伸出那只粗糙肥厚的手，五指张开，朝着明雪的下巴探过去：“娘子，要不跟我算了。我家里有肉吃，比跟着这个穷酸——”

　　“不许动我姐姐！”

　　谢枝从妇人身后冲出来，瘦小的身子挡在明雪面前，她仰着头瞪王屠夫，眼眶里那点泪花硬是没掉下来。

　　王屠夫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将刀尖往下一压，堪堪悬在谢枝头顶两寸：

　　“小丫头片子，滚开！要不然老子先把你这颗脑袋……”

　　明雪见此赶紧拉住谢枝，把她搂进怀里，王屠夫越靠越近，谢无言冲了上来，一把抓住王屠夫的手腕，“不许动她们！”

　　王屠夫吃疼，往后退了几步，“好啊，我看你是找死。”说罢便举起手里的刀向谢无言砍去。

　　眼看刀就要砍到谢无言的手臂，明雪赶紧抬起旁边凳子，猛地向王屠夫砸去。谢枝也有样学样抄起小凳子往他身上砸。

　　王屠夫惨叫一声，捂着后脑勺踉跄两步，手里的刀落了下去，还没缓过来他又被谢无言打了一拳。

　　“愣着干什么！走！”他冲着身后那帮看呆了的汉子大吼，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架住他往外拖，王屠夫被拖到门口，回头指着屋里，脸涨成了猪肝色：

　　“三日后，我再来！到时候要你们好看！”

　　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粗话渐渐远了，院子里那扇破木门被风带回来，吱呀一声半掩上。

　　屋里安静了下来，地上到处都是碎片，一片狼藉。谢无言站在原地，右手的指节上蹭破了一块皮，正往外渗血。

　　他走在明雪身前，“不要怕，没事了。”

　　他看了明雪一眼，然后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片，整理倒下的家具。

　　*

　　天色已晚，屋子里总算收拾好了，只不过原本就残破的小屋变得更加残破不堪了，到了夜晚还会漏雨。

　　第二天一早，谢无言忙着去镇上做活了，他写得一手好字，靠抄书赚钱养家糊口。

　　谢枝提这个小篮子就要往山上走，明雪跟了上去，谢枝回头，带着疑惑：“姐姐也要和我一起去山上挖野菜吗？”

　　明雪点点头，她确实是想去山上找找有没有什么珍贵药材，拿去卖钱，这个家实在太穷了。

　　往山上走的时候，日头正烈，明雪穿着妇人以前的衣裙，布料粗劣，走起来磨皮肤。谢枝晃晃悠悠走在前面带路。

　　明雪的目光在山路上四处扫，作为医学生转行美食博主，她的嗅觉和眼力是被几百万粉丝锤炼出来的。

　　那些山间那些不起眼的野草野花，在她眼里都是食材和药材的坐标。

　　这是益母草长在溪边，那是车前草，降压消炎的。
　　还有几株石斛，攀在背阴的石壁上，品相不错，应该是野生的，她默默在心里记位置，脚步渐渐快了起来。

　　直到她转过一面土坡，停住了。

　　坡下是一片背阴的空地，一大片灌木丛生得郁郁葱葱。叶片椭圆厚实，颜色是那种极其鲜嫩的翠绿，边缘光滑。

　　那是斑鸠叶。

　　明雪蹲下去，伸手摘了一片，放在掌心碾了碾，汁液渗出，带着熟悉的青草气息。

　　她以前做“神仙豆腐”的视频播放量破了千万，从摘叶到揉汁每一步都被剪辑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她教别人做这道非遗美食，底下评论区清一色在刷“绿色果冻”“看着就清清凉凉”。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抹翠绿的汁液。在这个家徒四壁的穷山村里，这一片山坡，就是她手里的第一张牌。

　　“姐姐，你摘那些叶子干什么呀？”谢枝眨了眨眼睛。

　　明雪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然后弯下腰，开始摘叶子。

　　谢枝愣了一瞬，没有问为什么，撸起袖子就蹲下来跟着一起摘，小手忙个不停。

　　“姐姐！这片大！”

　　“姐姐！我这个要不要？”

　　“姐姐！我口袋快装满啦！”

　　山风穿过树林，吹得叶子哗啦啦地响，明雪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手指被叶汁染得发绿，过了许久，布袋里就装得满满的。

　　下山的时候，明雪怀里抱了一大捧斑鸠叶，袖子里还揣了几株益母草。

　　谢枝蹦蹦跳跳地跑到妇人面前。

　　“娘你看！你看！”谢枝把篮子提起来，献宝似的举到妇人面前，“我摘了好多！”

　　妇人接过来一看，满袋子的树叶，叶片厚实，边缘光滑，被小丫头揉得皱巴巴的。她愣了半天：“小枝啊，摘这么多树叶回来干嘛？”

　　谢枝一把将篮子夺回怀里护着，小脸绷得一本正经：“姐姐想摘，那一定是有用处的。”

　　旁边的明雪洗干净手，把叶子揉碎榨汁，用细纱布过滤。

　　然后掺入屋里找来的草木灰用水搅匀，静置在盆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个动作下来，妇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床上的男人又是一阵猛咳，咳得整个人蜷起来。明雪放下手里的活儿，从袖子里摸出那几株益母草，递给妇人，又指了一下男人。

　　妇人迟疑地接过草药，“你是说要我把这草给他吃。”

　　明雪点点头，端起水来，示意熬水煮给他喝。妇人将信将疑，但看着床上的男人还是叹叹气，试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