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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储位与晚照 晚照传灯 ...


  •   【楔子】

      乾隆三十八年冬至,紫禁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弘历站在乾清宫门口,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他刚刚独自完成了一件大事——将传位诏书封入鐍匣,放回了“正大光明”匾额之后。没有人知道那上面写着谁的名字。连他自己,也在放下鐍匣的那一刻,刻意不去想那个名字。

      因为他知道,无论写下谁的名字,都意味着他正在走向终点。

      【正文】

      【一】

      苏任之是在乾隆三十八年的冬天,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老了。

      不是从镜子里发现的——她很少照镜子。是从笔上发现的。

      那天她在誊写一份祭文,写着写着,右手中指忽然一阵剧痛,痛得她不得不放下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中指关节处肿起了一个硬硬的疙瘩,那是几十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畸形的骨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肌肉的记忆已经跟不上了。

      她试着重新拿起笔,但手指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蜈蚣。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然后又拿出一张新的纸,重新开始写。这一次她放慢了速度,一笔一划,稳稳地写完了整篇祭文。

      但她知道,她的手已经不如从前了。

      她今年五十三岁了。在笔帖式房干了三十八年。她誊写过的文书如果摞起来,大概比她自己还要高。她的视力下降了,晚上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她的腰也开始疼了,坐久了就直不起来。她的手指关节在变天的时候会隐隐作痛,像是有人在里面塞了一根针。

      她老了。

      但她还不能退。因为她手下那几个学徒还没出师,她得再带他们几年,等他们能独当一面了,她才能放心地走。

      她揉了揉手指,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窗外,雪还在下。

      【二】

      乾隆三十八年十一月,弘历以“谒陵”为名,带着永琰去了趟东陵。

      这是永琰第一次单独随父皇出行。十三岁的少年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既兴奋又忐忑。他不知道父皇为什么要带他去谒陵,但他隐约感觉到,这次出行非同寻常。

      到了东陵,弘历带着永琰在顺治帝和康熙帝的陵前行了大礼。然后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永琰一个人,站在祖父康熙帝的陵前。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吗?”弘历问。

      永琰摇了摇头。

      弘历沉默了一会儿,说:“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曾祖父——就是葬在这里的康熙皇帝——曾经带着朕来这里打猎。那时候朕还不知道他将来的皇位会传给朕的父皇,更不知道朕自己也会成为皇帝。”

      他顿了顿,接着说:“朕今天带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将来有一天,你也会站在这里,带着你的儿子来谒陵。到那时候,你会想起朕今天对你说的话。”

      永琰跪了下来,声音有些发抖:“皇阿玛万岁万万岁,儿臣不敢想那么远的事。”

      弘历低头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起来吧。”他说,“你还小,有些事你以后会懂的。”

      永琰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

      弘历转过身,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终于开口,“回去了。”

      他率先向山下走去。永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陵区里。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三】

      苏任之是在乾隆四十五年的春天,见到永琰的。

      那天她奉命送一份文书到上书房——皇子们读书的地方。她走到上书房门口时,正好赶上皇子们下课。一群半大孩子从门里涌出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和普通学堂里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她站在一旁,等他们都走完了,才准备进去。这时她注意到,还有一个人没有走。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独自坐在书案前,正在一笔一划地临摹字帖。他的姿势很端正,握笔的姿势也很标准,但写出来的字只能说“工整”,谈不上“漂亮”。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写完一个字都要停下来看一看,然后再写下一个。

      苏任之多看了他两眼。她认出了他——那是十五阿哥永琰,令皇贵妃的儿子。

      她没有打扰他,悄悄地把文书交给了上书房的管事太监,然后转身离开了。

      走在回笔帖式房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少年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练字。没有人督促他,没有人看着他,但他还是在认真地写。这种自律,在皇子中是很少见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令皇贵妃时的情景——也是在御花园里,一个年轻女子坐在亭子里看书,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张扬的花。

      母子俩真的很像。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甩开。这不是她该管的事。她只是一个笔帖式。

      但她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个少年,将来可能会成为一个不一般的皇帝。

      【四】

      乾隆五十年,弘历举办了盛大的“千叟宴”。

      这是他为纪念即位五十年而举办的庆典。全国各地年过六旬的老人被邀请到京城,参加这场前所未有的盛宴。宴席设在乾清宫前的广场上,摆了三百多桌,三千多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齐聚一堂,场面蔚为壮观。

      弘历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片银发如雪的海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他在位五十年,国家富强,人民安康,边疆安定——他做到了历代帝王梦寐以求的事情。他觉得自己有资格骄傲。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高声说道:“诸位长者,朕与尔等同饮此杯!愿我大清江山永固,国泰民安!”

      三千多位老人齐声响应,声浪震天。

      那一刻,弘历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成功的皇帝。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坐在角落里的兆安——那个已经老得几乎走不动路的军机章京——在日记里写下了一段不同的话:

      “千叟宴盛况空前,然余观座中老者,多有面有菜色者。一问之下,乃知其中不少人乃地方官府强征而来,并非自愿赴宴。有一老者低声告余:官府言之,若不赴宴,全家明年赋税加倍。彼等不得已,乃跋涉千里而来。余闻之,默然无语。”

      他又写道:“上在位五十年,功业彪炳,然民间疾苦,未尝尽知。千叟宴上,三千老者齐呼万岁,然其中有几人真心,有几人被迫,不可知也。”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空。

      他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他跟随乾隆皇帝整整五十年,见证了这个帝国最辉煌的时代,也见证了它最隐秘的伤口。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他希望在闭上眼睛之前,能把自己看到的一切记录下来——不是为了流传后世,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吹灭灯,躺了下来。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欢笑声——那是千叟宴上的老人们,还在饮酒作乐。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五】

      乾隆五十五年,苏任之收到了兆安托人送来的一封信。

      她感到很意外。她和兆安虽然都在宫里当差,但一个是内务府的女官,一个是军机处的章京,平时几乎没有交集。她不知道兆安为什么要给她写信。

      她拆开信,发现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苏女史钧鉴:余老矣,行将就木。平生所记日记若干卷,皆余亲历亲见之事。余死后,恐为家人所毁,思之再三,欲托付于君。君为笔帖式数十载,深知笔墨之重。若君愿收存此物,余死亦瞑目矣。兆安顿首。”

      苏任之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兆安是什么意思。他是想把自己记录的那些“不能公开的历史”托付给她,让她在他死后保存下来。这些东西一旦被发现,就是杀头的大罪。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她。

      她拿起笔,给兆安回了一封信,只有四个字:

      “任之谨诺。”

      她没有问他那些日记放在哪里,没有问他有多少卷,没有问他为什么要选择她。她只是答应了他。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一些人,去承担一些不能言说的责任。

      一个月后,兆安去世了。

      苏任之没有去参加他的葬礼。她只是在自己的旧账本上,记下了一行字:

      “乾隆五十五年六月,军机章京兆安卒。”

      然后她继续写她的文书。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她,取走那批日记。而她会在那个时候,把那批日记交给应该交给的人。

      【六】

      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弘历在勤政殿召见了所有的皇子皇孙和文武大臣。

      他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下黑压压的人群。这些人有的是他的儿子,有的是他的孙子,有的是跟随他几十年的老臣,有的是刚刚提拔上来的新秀。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那句他已经准备了很久的话:

      “朕在位六十年,仰赖天地祖宗之庇佑,海内升平,民生安业。今朕年逾八十,精力渐衰,思欲遵奉先帝遗训,将大位传于皇太子。兹特召尔等宣示:皇十五子永琰,著继朕登基。”

      大殿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惊呼,没有人表示异议。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齐声说道:“皇上圣明!”

      永琰跪在最前面,头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表情。

      弘历看着他,忽然想起六十年前,他自己跪在这里,听张廷玉宣读传位诏书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二十四岁,年轻,充满朝气,觉得自己可以做任何事。

      现在他八十五岁了。他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己的儿子跪在自己面前,即将接过他肩上的重担。

      他忽然觉得,这六十年,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

      “都起来吧。”他说。

      众人站了起来。

      弘历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出了勤政殿。

      外面的阳光很好。他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太和殿的金顶。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和六十年前他第一次看到它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有告诉永琰,那块“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鐍匣里,放着的是他的名字。

      不过没关系。他很快就会知道的。

      【七】

      苏任之誊写了禅位诏书的最后一份副本。

      这是她职业生涯中誊写的最后一份重要文书。写完这份诏书,她就要告老还乡了。她已经五十八岁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不能再干下去了。

      她一笔一划地写着,每一个字都比平时更加用心。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写的最后一份诏书了。这份诏书将被存档,被后人查阅,被历史铭记。而她——她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地方。她只是一个写字的人,一个被遗忘的人。

      但她不在乎。因为她知道,她写的每一个字,都会在历史的某个角落里,静静地存在着。也许一百年后,两百年后,会有人翻开这些泛黄的纸页,看到这些字迹,然后想起——曾经有一个女人,用四十多年的时间,一笔一划地记录下了这个时代。

      那就够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诏书晾干,折叠好,放入信封,封上火漆。

      然后她站起来,环顾四周。这间她待了四十多年的屋子,还是和当初一样——朝北,窗户不大,采光不好,空气里弥漫着墨汁和陈年纸张的味道。一切都变了,一切又都没有变。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她坐了四十多年的椅子上,已经放上了新的坐垫——那是给下一任掌事女官准备的。桌上堆着的卷宗,也将由新的手去誊写。这间屋子会继续运转下去,就像过去四十多年一样。

      她关上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北京秋天的街道。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带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味。她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头。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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