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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没有皇后的后宫 权掌人终。 ...


  •   【楔子】

      乾隆三十一年七月,那拉氏的棺椁被悄然送入纯惠皇贵妃的地宫。

      没有单独的陵寝,没有谥号,没有神牌,没有祭享。她的名字从皇后的册宝上被抹去,从宗室的谱牒中被删除,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长春宫空了。皇后的位置也空了。

      弘历没有再立后。

      他让令皇贵妃魏佳氏摄六宫事,掌管后宫的一切事务。但“皇后”这个头衔,他留给了地下的富察氏,留给了那段他永远不愿放手的记忆。

      后宫进入了没有皇后的时代。

      【正文】

      【一】

      苏任之是在乾隆三十二年的春天,升任笔帖式房掌事女官的。

      王姑姑退了。她在笔帖式房干了整整三十年,终于熬到了退休的年纪。临走那天,她把苏任之叫到跟前,把那间朝北屋子的钥匙交到了她手上。

      “这屋子交给你了。”王姑姑说。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三十年前一样锐利,“别给我丢脸。”

      苏任之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是铜的,被王姑姑摸了三十年,磨得锃亮,带着淡淡的体温。

      “姑姑放心。”她说。

      王姑姑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任之站在门口,看着王姑姑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时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连毛笔都握不稳。王姑姑站在她面前,瘦长脸,颧骨很高,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子。

      那时候她觉得王姑姑好凶。后来她才知道,王姑姑的“凶”,是为了让她们这些人能在宫里活下去。

      她转身走进屋子,环顾四周。一切都没有变——还是那几张大桌子,还是那小山一样的卷宗,还是那股墨汁和陈年纸张混合的味道。但坐在桌子后面的人,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

      她走到王姑姑原来坐的那张椅子前,坐下来。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在欢迎新的主人。

      她把手里的钥匙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桌上第一份待处理的文书,开始审阅。

      她的手下现在管着九个学徒——五个女的,四个男的。最小的才十四岁,刚入宫不久,连墨都磨不均匀。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已经能独立誊写一些简单的文书了。

      她教他们的第一课,和王姑姑当年教她的一模一样:“咱们这屋里写出去的每一个字,都有人拿命接着。写错了,不是你掉脑袋,是收旨的那个人掉脑袋。”

      学徒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紧张得连呼吸都变轻了。

      苏任之看着他们的表情,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被老笔帖式的一句话吓得后背直冒冷汗。现在,她成了说这句话的人。

      时间过得真快。

      【二】

      魏佳氏开始用一种近乎“企业管理”的方式管理后宫。

      她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梳理了后宫的用度制度。那拉氏在位时制定的那些规定,她保留了大部分,但在执行层面上做了很多调整——减少了审批环节,简化了申报流程,明确了各级管事人员的权限和责任。

      她还建立了一套定期汇报制度。每个月初,各宫的女官必须向她提交上个月的用度报告和本月的预算申请。她会在三天之内审阅完毕,给出批复。超时不报的,自动顺延到下个月。

      这套制度运行了三个月之后,后宫的行政效率明显提高了。以前一份采买申请从提交到批准,平均需要五到七天。现在缩短到了两到三天。

      宫女们私下议论纷纷。

      “令皇贵妃娘娘真是个能人。你看她把后宫管得多好,什么事都井井有条的。”

      “是啊,比以前的皇后娘娘强多了。以前的皇后娘娘管得太严了,什么事都要亲自过问,底下的人都不敢办事。”

      “可不是嘛。不过说起来,令皇贵妃娘娘也太……太那个了。”

      “太哪个?”

      “太……不笑了。你没发现吗?娘娘现在很少笑。以前她还会笑的,现在整天板着脸,像个账房先生。”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这些议论,多多少少传到了魏佳氏的耳朵里。

      她没有在意。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位置上,让人怕比让人爱更重要。那拉氏就是因为太想让别人认可她,才会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她不想重蹈那拉氏的覆辙。

      所以她选择了一条和那拉氏不同的路。她把人情收起来,藏到制度的后面。该给的体面她一样不少给,但多余的温情,她一分也不往外掏。她不指望别人喜欢她,她只要求这架机器在她手里不出错。

      事实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但走这条路也是有代价的。

      有一天晚上,她处理完一天的公务,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保养得很好,四十多岁了,看起来还像三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和年轻时不一样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一个刚入宫的贵人时,有一次在御花园里看书。那时候的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坐在亭子里,安安静静地看书,觉得日子过得真好。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吹灭了灯,躺下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三】

      弘历在这一年里,老得很快。

      不是身体上的老——他身体还好,每天骑马射箭,胃口也不错。是他的心态在变老。他变得越来越固执,越来越听不进不同意见,越来越习惯于用“朕即天下”的方式来思考问题。

      军机处的老臣们对此感受最深。

      以前弘历还会问“你们怎么看”,现在他只问“你们觉得朕说得对不对”。前者是征求意见,后者是寻求附和。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但没有人敢指出这一点。

      因为上一个试图指出这一点的人,已经被贬到新疆去了。

      兆安在日记里写道:“上近年行事,益发独断。群臣进言,稍有不称意者,辄遭呵斥。昔日从善如流之风,今不复见矣。”

      他又写道:“或曰:上之所以如此,乃因皇后之事。上心中郁结,无处发泄,遂迁怒于臣下。此言未知确否。然余观上近日神色,确有郁郁之态。虽在朝堂上谈笑自若,然眉宇之间,常有一抹阴翳,挥之不去。”

      没有人知道那抹阴翳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那拉氏——她的死,虽然是他一手造成的,但真正面对那个结果时,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坦然。也许是因为富察氏——他越来越频繁地回忆起她,回忆起他们之间那些短暂的、美好的时光。也许是因为魏佳氏——她把他照顾得太好了,好到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也许是因为,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老了。

      一个老人,最容易陷入的陷阱,就是用固执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四】

      乾隆三十五年,魏佳氏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主动提出,要将后宫的一部分用度削减,用以资助西北前线的军费开支。

      此时清军正在西北与准噶尔残余势力作战,军费开支巨大,国库已经有些吃紧。弘历虽然没有公开要求后宫节省,但内务府已经在暗中压缩各项开支了。

      魏佳氏在这个时候主动提出削减用度,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

      她在奏折中写道:“臣妾忝摄六宫事,夙夜忧思,唯恐不能仰体圣心。今闻西北军兴,帑藏颇费。臣妾愚见,请自后宫始,裁减浮费,以佐军需。虽涓滴之微,亦臣妾等区区报效之诚。”

      弘历看到这份奏折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朱笔,批了八个字:“令皇贵妃,深慰朕怀。”

      这八个字,分量极重。

      消息传开后,后宫一片哗然。有人佩服魏佳氏的胆识和智慧,有人嫉妒她又一次赢得了皇帝的欢心,也有人私下里嘀咕——她这是在用大家的钱,给自己买名声。

      但不管别人怎么说,魏佳氏的目的达到了。

      她不仅巩固了自己在弘历心中的地位,还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信号:这个后宫,是她说了算。

      苏任之是在誊写那份奏折的存档副本时,注意到这件事的。

      她一边写,一边在心里暗暗感叹。令皇贵妃这个人,真的太会做事了。她总是在最恰当的时机,做最恰当的事情。不多不少,不早不晚,恰到好处。

      苏任之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账本上注意到魏佳氏时的情景。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现在看来,她的直觉是对的。

      她放下笔,把誊好的文书晾干,归档。

      然后她拿起另一份文书,继续写。

      【五】

      乾隆三十八年冬天,弘历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决定秘密立储。

      按照清朝的祖制,皇帝在位期间,会秘密写下储君的名字,封存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的鐍匣中。皇帝驾崩后,由顾命大臣取出宣读。

      弘历现在要做的,就是这个。

      他考虑了很多人选。皇长子永璜早逝,皇次子永琏早夭,皇三子永璋早逝,皇四子永珹资质平平,皇五子永琪才华出众但体弱多病,皇六子永瑢志在文艺……算来算去,合适的人选并不多。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皇十五子永琰身上。

      永琰是魏佳氏的儿子,生于乾隆二十五年,今年十三岁。这个孩子不算特别聪明,也不算特别笨;不算特别出众,也不算特别平庸。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安全。

      他不会犯大错,也不会立大功。他不会让朝局动荡,也不会让祖宗蒙羞。他是一个合格的守成之主。

      弘历想了很久,最终在永琰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亲自写好了传位诏书,封入鐍匣,亲自爬上梯子,把它放到了“正大光明”匾额的后面。

      他做完这一切后,站在乾清宫里,抬头看着那块匾额。烛光在匾额上跳动,“正大光明”四个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六十年前,他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情景。那时候他的祖父康熙皇帝还活着,牵着他的手,指着那块匾额说:“弘历,你要记住这四个字。”

      他记住了。他用一生的时间去践行这四个字——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转过身,走出了乾清宫。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有些寂寞。

      他拥有了天下,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了无数人的敬畏和崇拜。但当他做出这个最重要的决定时,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他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做决定。

      这就是皇帝的宿命。

      【六】

      乾隆四十年正月,魏佳氏病倒了。

      起初只是风寒,她没当回事,照常处理宫务。但拖了几天之后,病情越来越重,开始发烧、咳嗽、食欲不振。太医来看过,开了药,但效果不明显。

      弘历得知后,亲自来探望过一次。

      他坐在魏佳氏的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握住她的手,说了一句:“你要好好的。”

      魏佳氏笑了笑,说:“臣妾没事。歇几天就好了。”

      弘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魏佳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知道自己这次恐怕好不了了。不是因为病情有多严重,而是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衰竭——不是某一种病导致的衰竭,而是长期的劳累和透支积累下来的结果。

      她太累了。

      从入宫到现在,三十多年了。她从一个不起眼的贵人,一步步爬到令皇贵妃的位置。她生了六个孩子,抚养了他们长大;她管理后宫,处理了无数繁杂的事务;她在弘历面前始终保持微笑,在他背后独自承担所有的压力。

      她从来没有喊过累。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位置上,喊累是没有用的。没有人会因为你的辛苦而同情你,只会因为你露出疲态而趁机取代你。

      所以她一直撑着。

      现在,她撑不住了。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轻。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她刚入宫时的样子,想起了她第一次见到弘历时的情景,想起了她生下第一个孩子时的喜悦,想起了她失去那个孩子时的痛苦。

      她想起了富察皇后,想起了那拉氏,想起了那些在她生命中来来去去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不是因为她得到了多少——她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后悔过。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每一条路都是她自己走的。她没有依靠过任何人,也没有辜负过任何人。

      这就够了。

      乾隆四十年正月二十九日,令皇贵妃魏佳氏病逝,年四十九。

      消息传出后,弘历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下了一道旨意:将魏佳氏的灵柩安放在裕陵地宫,预留了皇后的位置。

      他终究没有在她生前给她皇后的名分。但他给了她死后与他同葬的承诺。

      这是他能给的,最后的东西了。

      【七】

      苏任之誊写魏佳氏的讣告时,手很稳。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手抖的小姑娘了。三十多年来,她誊写过太多太多的讣告——皇后的、皇贵妃的、贵妃的、妃嫔的、皇子的、公主的。她早就习惯了。

      但她写到“令皇贵妃魏佳氏”这几个字时,还是忍不住停了一下。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魏佳氏时的情景。那是在御花园里,一个年轻女子坐在亭子里看书,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张扬的花。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贵人,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谁能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女子,会成为乾隆朝后期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呢?

      苏任之低下头,继续写。

      她写完讣告,又誊写了丧仪章程。魏佳氏的丧仪规格很高——比照皇后的标准办理,只差一个名号。弘历在每一道程序上都做了批示,要求“从优从厚”。

      苏任之看着那些批示,想起当年富察皇后去世时,弘历也是这样,事无巨细地过问丧仪的每一个细节。不同的是,当年他是愤怒的,是暴躁的,是用丧仪来惩罚别人的。而现在,他是沉默的,是克制的,是用丧仪来表达自己的愧疚。

      人老了,连表达悲伤的方式都会变。

      她把所有文书都誊清、校对、归档之后,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苏任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下一个会是谁?

      她已经见证了三位皇后的命运——富察氏、那拉氏、魏佳氏。一个是白月光,一个是牺牲品,一个是赢家。她们用不同的方式走进了弘历的生命,也用不同的方式离开了。

      而她——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记录者。她看着她们来来去去,把她们的故事一笔一划地写下来,然后归档,封存,等待被遗忘。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见证多少人的人生。她只知道,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会继续写下去。

      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桌前,拿起另一份待处理的文书。

      天快黑了。她要点灯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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