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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南巡路上 南巡路上, ...


  •   【楔子】

      乾隆三十年正月十六,京杭大运河畔,船帆蔽日。

      这是弘历的第四次南巡。随行队伍绵延数里,船只一千余艘,护卫兵丁五千余人。沿途官员接驾的花费不计其数——仅扬州一地,盐商们集资修建的行宫园林,就耗费了白银二十万两。

      那拉氏站在船头,看着岸上跪拜的百姓,忽然想起十年前富察皇后随驾南巡时的情景。那时她还不是皇后,只是一个随行的妃嫔,站在人群里,看着皇帝的御舟缓缓驶过。

      她当时想:真热闹啊。

      现在她知道了——热闹是别人的,与她无关。

      【正文】

      【一】

      苏任之是在出发前三天才知道自己要随驾南巡的。

      王姑姑把她叫到跟前,说:“内务府点了你的名,让你随行,负责行宫的门禁管理和文书收发。收拾一下,后天一早出发。”

      苏任之愣住了。她入宫十五年,最远去过的地方是京郊的圆明园。南巡——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怎么?不愿意去?”王姑姑见她不说话,挑了挑眉。

      “不是不是,”苏任之连忙摇头,“奴婢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你做了这么多年门禁签押,业务熟,人也稳,不派你去派谁去?”王姑姑的语气不容置疑,“去吧,别给我们笔帖式房丢脸。”

      苏任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回到宿舍,她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套笔墨,一本她这些年一直在用的旧账本。她把账本拿在手里翻了翻,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塞进了包袱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上这本账本。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这次南巡,可能会发生一些值得记录的事情。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是对的。

      【二】

      南巡的队伍是在正月十六日清晨出发的。

      苏任之被安排在一艘中等大小的官船上,同船的还有内务府的几个文书和太监。船不大,但设施齐全——有睡觉的舱房,有办公的桌案,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茶水间。

      她站在船尾,看着紫禁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城墙上的琉璃瓦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角楼的飞檐像鸟儿的翅膀一样伸展着。她在这座城里生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离开它。

      船行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到达天津。苏任之第一次看到了运河两岸的景象——农田、村庄、集市、寺庙。岸上有小孩追着船跑,有农夫站在田埂上张望,有妇女在河边洗衣裳。那些人和她以前在宫墙里看到的人完全不同——他们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有劳作的疲惫,但也有一种宫墙里的人没有的东西。

      她想了很久,才想出那个词:自由。

      他们可以自由地走在街上,自由地说话,自由地笑,自由地哭。而宫里的人——包括皇帝在内——都不能。

      她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继续低头干活。

      【三】

      那拉氏坐在御舟的舱房里,看着窗外流逝的风景。

      御舟是整支船队中最大、最豪华的一艘。船身分为三层,底层是船员和侍卫的舱房,中层是宴会厅和议事厅,顶层是皇帝和皇后的起居室。舱房内陈设精美,紫檀木的家具、苏绣的帷幔、景德镇的瓷器——一切都是最好的。

      但再好,也不过是一座漂在水上的牢笼。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和弘历说过话了。不是刻意回避,而是根本没有见面的机会。弘历白天在议事厅召见沿途官员,晚上在宴会厅与地方大员应酬,深夜才回舱房休息。而她——她待在属于自己的那间舱房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她有时候会站在窗边,看着岸上的风景。运河两岸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麦田里泛着青青的颜色,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飞过。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但她闻不到。

      她的鼻腔里充满了檀香和脂粉的气味——那是这座舱房的味道,也是她整个人生的味道。

      她忽然很想走下船,赤脚踩在泥土地上,感受一下泥土的柔软和湿润。她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她不能。她是皇后。皇后不能赤脚下船,不能踩泥巴,不能做任何不符合身份的事情。

      她只能在窗边看着,然后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发呆。

      【四】

      船队到达扬州时,苏任之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她在紫禁城住了十五年,见过太和殿的金碧辉煌,见过乾清宫的巍峨壮丽。但扬州行宫的奢华,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行宫建在瘦西湖畔,占地数百亩,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奇花异草,应有尽有。据说这是扬州盐商们集资修建的,花费了白银二十万两——这笔钱,够一个小县城的百姓吃用十年。

      苏任之被分配负责行宫东侧院落的门禁管理。她拿着令牌,一间一间地检查各个院落的安全设施,确认每一道门的锁具是否完好,每一处通道是否畅通。

      检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时,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这个院落的门锁是新的,但门上积了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打开过。她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

      她找来行宫的管事太监询问。太监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告诉她:这个院子里关着几个从苏州买来的年轻女子,是盐商们“孝敬”给皇帝的。

      苏任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一个负责门禁管理的女官,无权过问这种事情。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没有再追问。她默默地记录了这个院落的门禁情况,然后在登记簿上写下了“正常”二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正常”。也许是因为,在这座行宫里,这种事情确实是“正常”的。也许是因为,她不敢写别的。

      【五】

      扬州接驾的盛况,被兆安详细地记录在了日记里。

      兆安此时已经是军机处的资深章京了。他随驾南巡,负责起草和传递谕旨。每天忙完公务之后,他都会在灯下写几笔日记——这是他保持了多年的习惯。

      他在日记里写道:

      “正月廿八日,驻跸扬州。盐商献戏三日,笙歌彻夜不息。上甚悦,赏赐优渥。然余观沿途百姓,面有菜色者甚多。扬州城外,乞儿成群。一城之内,贫富悬殊若此,令人慨叹。”

      他又写道:

      “皇后自启程以来,极少露面。闻其身体不适,常卧不起。然余窃以为,皇后之疾,不在身而在心。上于皇后,礼数周全而情意淡漠。夫妇之间,若止于礼而无情,则与陌路何异?”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在末尾加了一句:

      “余何人哉,敢议天家事?然笔之所至,心之所感,不忍不录。”

      他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合上日记本,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那是盐商们请来的戏班,还在彻夜演出。

      【六】

      魏佳氏在这次南巡中,扮演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角色。

      她不像那拉氏那样沉默寡言,也不像其他妃嫔那样争先恐后地讨好皇帝。她只是安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绝不出现。

      在扬州的行宫里,弘历举办了一次大型宴会,招待当地的官员和士绅。宴会上,弘历兴致很高,一连喝了好几杯酒,还即兴赋诗一首。在场的官员们纷纷叫好,称赞皇帝的詩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魏佳氏坐在弘历身旁,微笑着听那些赞美之词。她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她只是微笑着,适时地为弘历斟酒,适时地为他夹菜,适时地提醒他“皇上少喝一杯,明儿还要赶路呢”。

      弘历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令皇贵妃说的是。朕听你的。”

      在场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幕。他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没有人说什么。

      宴会结束后,魏佳氏回到自己的住处。宫女帮她卸妆时,她忽然说了一句:“今天那些官员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宫女愣了一下:“娘娘指的是……?”

      “他们说皇上的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魏佳氏的语气很平淡,“你觉得,皇上的诗真的有那么好吗?”

      宫女吓了一跳,连忙说:“奴婢不懂诗,不敢妄议。”

      魏佳氏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那首诗写得一般——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就是一般的应景之作。但那些官员们必须说它好,因为那是皇帝写的。在这个世界上,皇帝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好的——哪怕是一个错别字,也会有人把它解释成“别有深意”。

      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不是为了弘历,而是为了那些官员。他们活在一个必须说谎的世界里,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了。

      【七】

      船队继续南下。

      过了扬州之后,运河两岸的景色变得更加秀丽。江南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初的时候,田野里已经是一片葱绿。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锦缎。

      苏任之站在船头,看着那些油菜花,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她家在京郊,也有几亩薄田。每年春天,父亲会带她去田里看庄稼。那时候她还不懂事,觉得种地是一件很辛苦的事。现在她才知道,种地虽然辛苦,但至少是踏实的——你付出了多少汗水,土地就会回报你多少粮食。

      而在宫里,你付出了多少,不一定能得到相应的回报。有时候,你付出得越多,失去得越多。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舱房。

      桌子上堆着一摞需要处理的文书。她坐下来,拿起笔,开始一封一封地处理。她的动作熟练而机械,像一台运转了多年的机器。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不做这份工作了,她还能做什么?

      她想不出来。她这辈子只会做一件事——写字。除了写字,她什么都不会。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但她很快就把这种恐慌压了下去,继续埋头工作。

      因为她没有时间去恐慌。还有一大堆文书等着她处理呢。

      【八】

      闰二月初,船队抵达杭州。

      这是南巡的最后一站,也是最隆重的一站。浙江的官员们早在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了——修缮行宫、整饬街道、训练仪仗、储备物资。据说光是修缮行宫一项,就花费了白银三十万两。

      苏任之被分配负责杭州行宫正殿区域的門禁管理。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正殿是皇帝接见官员和处理政务的地方,安保级别最高。她每天要检查三次所有的门锁,核实每一位进出人员的身份和令牌,确保万无一失。

      工作很累,但她喜欢这种忙碌的感觉。因为忙碌可以让她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有一天傍晚,她忙完了一天的工作,独自走到行宫的后花园里透气。杭州的行宫依山而建,后花园里有一片竹林,竹林中有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她蹲在溪边,用手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片灯火。那是杭州城的方向。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洒在地上的碎金。

      她忽然想起老笔帖式说过的一句话:“这宫墙外面,还有一个世界。”

      她以前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站在杭州行宫的后花园里,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忽然明白了——宫墙外面确实还有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的人们过着和她完全不同的生活。他们不知道皇宫里发生了什么,也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明天的收成、孩子的学费、邻居家的闲话。

      他们活得简单,但也活得踏实。

      她不知道自己羡慕不羡慕他们。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从她十五岁那年踏进西华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往回走。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不能在这里发呆。

      【九】

      闰二月十六日,杭州行宫。

      那拉氏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出过房门了。

      她对外称病,拒绝了所有的应酬和活动。弘历派人来问过一次,她让宫女回复说“皇后娘娘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弘历没有再问。

      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每天做的事情只有三件:睡觉、发呆、抄佛经。

      她抄的是《心经》。短短二百六十字,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一模一样——字迹工整,没有错漏,没有任何感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抄经。也许是为了打发时间。也许是为了让自己的心静下来。也许是因为——除了抄经,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这一天傍晚,她正在抄经,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见行宫正殿的方向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外面在做什么?”她问翠儿。

      “回娘娘,是皇上在正殿设宴,款待浙江的官员和士绅。”翠儿小心翼翼地回答,“听说还请了戏班子,要唱到半夜呢。”

      那拉氏没有说话。她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灯火,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和欢笑声。

      她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从心底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她关上窗户,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

      但这一次,她发现自己写不下去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她看着那张空白的纸,忽然觉得那张纸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她的整个人生——空白、空洞、没有任何意义。

      她放下笔,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她闭上眼睛,听着远处传来的欢笑声,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浸入了枕头的布料中。

      没有人知道皇后哭了。

      也不会有人在意。

      【十】

      苏任之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的。

      她照例去正殿检查门禁,发现守夜的太监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她走过去,问了一句:“怎么了?”

      一个太监抬起头,脸色有些古怪:“苏姐姐,你不知道?昨天晚上……皇后娘娘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听说皇后娘娘昨天晚上突然说要见皇上,宫女拦不住,她一个人跑到正殿去了。当时皇上正在宴客,皇后娘娘突然闯进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苏任之的心猛地揪紧了:“然后呢?”

      “然后……皇上很生气。让太监把皇后娘娘送回住处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今天一早,皇上就下令加强了皇后住处的门禁,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苏任之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天晚上她在后花园看到的那片灯火。原来那个时候,皇后正在经历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刻。

      而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在看风景。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那个太监说:“这件事,不要到处乱说。”

      太监连忙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苏任之转身离开了正殿。她走在回廊上,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需要走一走,需要让冷风吹一吹自己的脸。

      她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停了下来。

      她靠着柱子,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拉氏的面容——那个沉默的、倔强的、孤独的女人。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拉氏刚被册封为皇后时,她誊写的那份未经御笔改动的仪注。那时候她就在想:这个皇后,恐怕不会太好过。

      现在,她的预感成真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了一句:

      “娘娘,您要保重啊。”

      没有人听到这句话。

      风吹过回廊,把她的声音带走了,消散在杭州潮湿的空气里。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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