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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摄六宫事 冷战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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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乾隆二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紫禁城的海棠到了四月才稀稀疏疏地开了几朵,颜色也比往年淡。宫人们私下说,是冬天的寒气太重,把花魂冻伤了。没有人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冻伤,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长春宫的海棠开得最少。那拉氏路过时看了一眼,没有驻足。
【正文】
【一】
苏任之是在乾隆二十一年的春天,被调到门禁签押房的。
说是“调”,其实是“兼”。笔帖式房的工作她还得继续干,只是每天下午多了一个时辰,要去东华门内侧的一间小屋里,核对各宫的门禁令牌和出入记录。
这是王姑姑替她争取来的机会。王姑姑的原话是:“这丫头在笔帖式房干了六年了,字写得稳,人也稳,可以加点担子了。”内务府的主管想了想,同意了。
苏任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加点担子了”。她只知道,门禁签押这件事,比誊写文书要复杂得多。
每天清晨,各宫的女官或管事太监都会拿着本宫的门禁令牌,到签押房来登记。谁要出宫、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都要一一写明。如果有不符合规定的情况——比如位份不够却申请了超出范围的通行权限——她有权拒绝盖章。
这意味着,她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权力:决定谁能出门,谁不能。
她不喜欢这个权力。因为这个权力让她得罪了不少人。
“苏姑娘,你就通融通融嘛。我家娘娘真的急需出宫一趟,去药铺抓一味药,太医说只有那家铺子才有。”
“不行。没有内务府的批文,我不能放行。”
“哎哟,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以前王姑姑在的时候,这种事都是可以商量的!”
“王姑姑现在不管这一块了。现在是我管。”
对方气呼呼地走了。苏任之低下头,继续在登记簿上写字。她的手很稳,但心里并不平静。
她知道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不近人情”。但她没有办法——因为她亲眼见过,一次“通融”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一个太监因为没有门禁令牌,却急着出宫办事,便央求守门的侍卫“行个方便”。侍卫收了钱,放了他出去。结果那个太监在外面喝了酒,与人发生争执,被打断了腿。事情闹大了,侍卫被革职查办,太监也被打了板子,发配到辛者库去了。
从那以后,苏任之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宫里,规矩就是规矩。破了规矩,不管初衷是什么,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她宁愿被人骂“死心眼”,也不愿意破例。
【二】
那拉氏已经很久没有和弘历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了。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比冷战更可怕。冷战至少还有“冷”的温度,而他们之间,连温度都没有了。就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河,各自向前,互不交汇。
她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钟摆:卯时起床,洗漱,用早膳;辰时开始理事,看账本,批文书;午时用膳,小憩片刻;未时继续理事,或者去永寿宫给太后请安;酉时用晚膳;戌时沐浴,就寝。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弘历偶尔会来长春宫。不是来过夜,是来取东西——有时是一本书,有时是一幅画,有时是一件富察皇后留下的遗物。他每次都来去匆匆,从不逗留。那拉氏也从不挽留。
他们之间的对话通常不超过三句:
“皇上来了。”
“嗯。朕来取一样东西。”
“臣妾让人去找。”
“……找到了。朕走了。”
“恭送皇上。”
然后门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翠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好几次想劝娘娘主动一点——哪怕只是留皇上喝杯茶也好。但她每次话到嘴边,看到那拉氏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娘娘不是不想留皇上。她是不知道怎么留。
娘娘从小就不是那种会撒娇、会哄人的女子。她学的都是“正经”的东西——怎么管家、怎么理财、怎么待人接物。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讨丈夫欢心。她也学不会。
【三】
魏佳氏在这几年里,接连生了两个孩子。
乾隆二十一年,她生下皇七女。乾隆二十二年,她生下皇十四子永璐。虽然永璐在两岁时夭折了,但她的地位并没有因此动摇。相反,弘历对她的恩宠不减反增。
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令妃娘娘命好,有人说令妃娘娘会做人,有人说令妃娘娘有菩萨保佑。各种说法都有,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出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也许只有魏佳氏自己知道。
她从来不争。
不是“不争”的姿态,而是发自内心的“不争”。她从不主动向弘历索要任何东西——不索要恩宠,不索要赏赐,不索要晋升。她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弘历来,她笑着迎接;弘历不来,她也不抱怨。弘历和她说话,她认真地听,适时地回应;弘历不说话,她也不觉得尴尬,安安静静地坐着,或者做自己的针线活。
她让弘历觉得“舒服”。
对于一个每天都要面对无数奏折、无数纷争、无数要求的皇帝来说,“舒服”这两个字,比黄金还要珍贵。
但魏佳氏也知道,“不争”不等于“不做”。在适当的时候,她也会做一些看似不经意的事情——比如,在太后面前多说几句弘历的好话;比如,在弘历心情不好的时候,让宫女送去一碗自己亲手炖的汤;比如,在弘历提起某位大臣的名字时,恰到好处地接一句“臣妾听说那位大人最近办差很得力”。
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它们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无形的网——把弘历牢牢地网在了她的身边。
【四】
乾隆二十五年,魏佳氏再次怀孕。
这一次,她生下了皇十五子永琰。生产的过程很顺利,母子平安。消息传到乾清宫时,弘历正在批折子。他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继续批折子,没有去探望。
但当天晚上,他让人送去了一份厚赏——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应有尽有。赏赐的单子送到长春宫备案时,那拉氏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她默默地在单子上盖了章,然后把它归档了。
翠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娘娘,令妃娘娘这次……怕是又要进位了吧?”
那拉氏没有回答。
她知道翠儿说得对。生了皇子,尤其是健康的皇子,对于一个妃嫔来说,是天大的功劳。按照惯例,魏佳氏很快就会从令贵妃晋封为令皇贵妃——离皇后,只有一步之遥了。
而她这个正牌皇后,至今没有生下一儿半女。
不是不能生。她和弘历之间,曾经也有过短暂的亲密时光。但那些时光太短暂了,短暂到还没来得及开花结果,就已经枯萎了。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也能生下一个皇子,她和弘历之间的关系会不会不一样?他会不会多看她一眼?会不会愿意在长春宫多待一会儿?
但她很快又会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因为她知道,就算生了孩子,也改变不了什么。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有没有孩子,而在于——弘历不爱她。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爱过她。
她只是太后选中的人,是一个符合“皇后”标准的人选。她坐上了这个位置,不是因为弘历想要她,而是因为弘历需要一个皇后。
这个认知,比任何打击都要沉重。
【五】
苏任之是在乾隆二十六年的秋天,第一次注意到魏佳氏的“特别”的。
那天她照例在东华门的签押房里核对门禁记录。一个宫女拿着令牌来登记,说是令皇贵妃娘娘要出宫去一趟雍和宫,为小皇子祈福。
苏任之接过令牌,核对了一下信息,正准备盖章,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令牌上登记的出行时间是“巳时三刻至申时正”,但申请递交的时间却是三天前。
一般来说,各宫申请出宫,都是提前一天递交申请。提前三天的情况很少见——除非是有什么特殊安排。
她随口问了一句:“令皇贵妃娘娘这次去雍和宫,是早就定好的行程吗?”
那个宫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是的。娘娘说,十五阿哥最近夜里睡得不太安稳,想去雍和宫求个平安符。怕临时申请来不及,所以提前几天就报了。”
苏任之点了点头,盖了章,把令牌还给宫女。
宫女走后,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登记簿发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令皇贵妃做事,总是比别人多想几步。
提前三天申请出行,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就是这种“提前三天”的小习惯,让她在所有事情上都比别人从容。别人还在手忙脚乱地应付突发状况时,她已经在按部就班地执行计划了。
苏任之想起几年前,她第一次见到魏佳氏时的情景——那个在御花园里安静看书的年轻女子。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现在看来,她的直觉是对的。
她拿起笔,在登记簿上记下了今天的记录。然后她想了想,又在自己的旧账本上加了一笔:
“乾隆二十六年九月,令皇贵妃出行雍和宫。提前三日申请。”
她不知道这条记录有什么用。但她觉得,总有一天,它会派上用场。
【六】
乾隆二十七年,那拉氏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她提出要削减后宫的用度。
不是象征性地削减,而是大幅削减——各宫的炭火配额、衣料配额、膳食标准,全部下调。连长春宫自己的用度,也一并削减。
消息传出后,后宫一片哗然。
“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为什么要削减用度?”
“听说是因为西北在用兵,国库吃紧,皇上让内务府节省开支。”
“节省开支也不用省到我们头上啊!那些大臣们怎么不省?”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议论归议论,命令还是要执行的。各宫的主位们虽然满腹牢骚,但没有人敢公开反对——毕竟,皇后自己都带头削减了长春宫的用度,别人还有什么话说?
只有魏佳氏,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她照常过日子,照常处理宫务,照常去给太后请安。削减用度对她来说,似乎没有任何影响。她既不抱怨,也不趁机表现自己的“节俭”——她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这让那拉氏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挫败感。
她本来以为,削减用度会引起一些反弹,而她可以通过处理这些反弹来树立自己的权威。但魏佳氏的反应让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有任何效果。
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弘历对这件事的态度。
削减用度的方案送到乾清宫后,弘历很快就批复了。批复只有两个字:“可。”
没有表扬,没有赞赏,没有任何肯定她“为国分忧”的话。就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多费一个字。
那拉氏看着那份批复,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做了这么多——制定了那么多规矩,削减了那么多用度,得罪了那么多人——到头来,在他眼里,不过是“可”而已。
她放下批复,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长春宫的海棠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没有人打扫。
【七】
乾隆二十八年除夕,乾清宫照例举行了家宴。
这是一年中最隆重的宫廷宴会之一。所有在京的宗室成员、皇子公主、以及后宫的妃嫔们,都要出席。
那拉氏穿着皇后的礼服,坐在弘历的右手边。魏佳氏——如今的令皇贵妃——坐在弘历的左手边。其余妃嫔按照位份依次排列。
宴会上觥筹交错,笑语欢声。弘历的心情似乎不错,和几位亲王谈笑风生,还破例多喝了几杯酒。
但那拉氏注意到,整个晚上,弘历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她坐在他身边,就像一件摆设——一件必不可少的、但没有人会在意的摆设。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但入喉之后,她却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胃里升起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宴会厅里的众人。大家都在笑,都在说话,都在享受着这一年一度的盛宴。没有人注意到皇后的沉默。
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
魏佳氏。
在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魏佳氏端起酒杯,隔着弘历,对那拉氏微微举了举杯。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她,根本不会察觉。
那拉氏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魏佳氏为什么要向她举杯——是示好?是挑衅?还是单纯的礼节?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也端起了酒杯,回敬了一下。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又各自移开。
那拉氏低下头,看着杯中残存的酒液,忽然想到了一句话:
“在这宫里,没有人是你的敌人,也没有人是你的朋友。只有你自己。”
她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宴会还在继续。歌舞升平,灯火辉煌。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但那拉氏知道,对于她来说,新的一年和旧的一年,不会有什么区别。
她将继续坐在皇后的位置上,继续管理后宫的事务,继续在弘历的视线之外活着。
直到有一天——她不想再活了为止。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