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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幽冥列车 ...

  •   意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

      容晚晴的第一个感觉是冷。就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她的后颈上,顺着脊椎一寸一寸往下滑。她想伸手去摸,发现整个身体都动不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能听到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嗡嗡的,听不清内容。

      然后所有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像有人扯掉了她耳朵上的棉花。

      “……这是哪儿啊?!”

      “有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我上一秒还在家里睡觉——”

      “喂,列车员呢?怎么没人?”

      “我的手机没信号……你们的呢?”

      好吵啊。

      容晚晴皱着眉,用尽全身力气把眼皮掀开一条缝。光线涌入,刺痛得她流出眼泪。她眨了眨眼,视线才从模糊变成清晰。

      墨绿色的绒布座椅,泛黄的顶灯,车厢连接处锈迹斑斑的金属门。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混着铁锈和灰尘的气味。

      她在一辆列车上。

      列车停靠在一个站台上,站台的石板缝里长着枯黄的草,站牌上的字被一层厚厚的灰垢糊住了。车窗外全是雾,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视线范围最多十米,再远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一片混沌的白。雾里隐隐约约有些黑影在缓缓移动,轮廓模糊,时远时近,分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车厢里有三十多个人,大约二十个人的脸上带着明晃晃的恐慌。有人在拍打窗户,有人在试着拉开车门,有人拿着手机四处比划,屏幕亮着但上面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容晚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日期、运营商全部变成了乱码,像一串被搅碎的字母在跳动,密密麻麻的,看一眼就头晕。她试了试拨号,没信号,电话根本打不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记得上一秒自己还在图书馆里,靠着窗边的位置坐着,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书页晒得温温热热的。林雅诗坐在她对面,低头翻一本厚厚的专业书,侧脸的轮廓被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当时还偷偷看了林雅诗好久,心想这个人怎么看书都这么好看,被林雅诗抬头抓了个正着,对方耳朵尖瞬间红了,拿书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瞪她……

      然后她怎么就到这里来了?

      容晚晴的脑子有点转不动。她甩了甩头,忽然一个念头猛地砸进心里,砸得她整个人一激灵——

      雅诗呢?

      雅诗在哪儿?她也被拉进来了吗?她还好吗?

      容晚晴一下子慌了。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座椅靠背缓了两秒,等眩晕过去,然后急急忙忙地转着脑袋四处看。车厢里全是陌生的面孔,有人在对她投来打量和警觉的目光,但她顾不上理会,她只想找到那张熟悉的脸。

      林雅诗没找到,倒是后面隔了几排的一个女人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头短发干净利落,发尾刚好到耳垂下面一点,大概是很久没有修剪了,显得有点凌乱。五官不是很出众但耐看,眉骨高,鼻梁挺,下巴的线条收得干脆——可惜的是脸上有一道疤痕,从右侧额角延伸下来,斜着划过颧骨,一直延伸到左侧嘴角。疤痕很旧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一条被时间磨平了的伤河,但即便如此,这张脸看起来还是有些狰狞。

      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露出两条胳膊。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并不夸张,但紧实流畅,像是长年累月训练出来的那种。容晚晴的视线顺着她的小臂往下看,看到她的手自然地搭在腰侧,腰带两边居然别着两把匕首。

      管制刀具……这种东西可以带上列车的吗?

      容晚晴愣了一下,然后更仔细地看了看那个女人。此刻她闭着眼睛,头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像是在闭目养神。

      容晚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女人带给她一种很不安的感觉。不只是因为对方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更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那种熟悉感很轻,像你在某个黄昏走过一条街,闻到一股炒菜的香味,你明明确认自己从没在这条街住过,但那个味道让你鼻子发酸,让你想停下来,想哭。

      容晚晴可以百分百确定自己之前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但她就是觉得熟悉。

      她看得出神,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盯着一个陌生人看的时间已经长得有些失礼了。她就那么站在座位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女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被搅浑的水一样翻来翻去。

      直到——

      “晚晴!”

      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和压不住的慌张。

      容晚晴猛地回头。

      林雅诗站在两排座位之外的过道里,马尾辫有些散乱,脸颊上还带着奔跑过的潮红,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里全是惊慌。她看到容晚晴的瞬间,整个人像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下,然后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在容晚晴身边的空位坐下,整个人几乎是扑上来粘在容晚晴身上的。

      “晚晴晚晴晚晴——”林雅诗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一醒来你就不在我旁边了,我好害怕,我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旁边全是我不认识的人,我喊你你不在,我到处找你——”

      容晚晴被她一连串的“晚晴”砸得晕乎乎的,赶紧伸手回抱住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我在呢我在呢,我也刚醒。”

      林雅诗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她盯着容晚晴看了两秒,然后忽然凑过去,用自己的脸蹭了蹭容晚晴的颈侧,动作又轻又黏糊。

      “你没事就好……”她小声说,“我刚才真的吓坏了。”

      容晚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拍了两下她的背,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我没事,我好好的。”

      林雅诗这才慢慢放松下来,但整个人还是贴着容晚晴,像长在她身上一样。她终于有余裕打量周围的环境了,皱着眉看了看车厢里那些惊慌的人,又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嘴唇抿了抿。

      “这里是哪儿啊?”她问。

      “我也不知道,”容晚晴说,“醒来就在这儿了。”

      “我记得我们在图书馆……”

      “我也记得。”容晚晴说,“然后……就不记得了。”

      林雅诗沉默了一会儿,胳膊环着她的腰,收紧了一点。容晚晴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说破,只是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扣紧。

      “我们会没事的,”容晚晴说,“不管是怎么回事,我们一起的嘛。”

      林雅诗鼻子里“嗯”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她安安静静地靠着容晚晴待了一会儿,重新找回安全感之后,她开始左顾右盼。她比容晚晴心细,醒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下意识地观察过周围了,只是那时候太着急找人,没来得及细想。现在找到了人,脑子才开始正常运转。

      她的视线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面孔,然后她的视线顿住了。

      “晚晴。”

      “嗯?”

      林雅诗没说话。容晚晴偏过头看她,发现林雅诗正看着某个方向,眉头微微皱起来。容晚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是那个短发女人。

      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蒙了一层雾的玻璃珠子,乍一看很空,空得让人心里发毛。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底下压着东西。那些东西压得太深了,深到几乎看不出来。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某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正好是容晚晴和林雅诗靠在一起的位置。

      她看着她们。

      更准确地说,她的目光落在容晚晴身上。

      容晚晴对上那双浅灰色的瞳孔,后背忽然爬上一股寒意。因为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让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太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但又死死地封在那一层灰蒙蒙的冰下面。像隔着厚厚的冰层看底下翻涌的暗流,你知道那里有东西,但你够不着。

      她们隔着几排座椅对视了一瞬,然后短发女人把目光移开了。她又闭上了眼睛,头重新靠向窗户的方向,和刚才一模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容晚晴的心脏却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晚晴?”

      她一愣,回头,对上林雅诗的眼睛。林雅诗正偏着头看她,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那表情容晚晴太熟悉了——委委屈屈的、酸溜溜的、明明在吃醋但又不肯直说的表情。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林雅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泡了醋的味道,“我叫你你都没听见。”

      容晚晴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一直盯着那个女人没有移开视线,连林雅诗喊她都没反应过来。她连忙把脑袋转回来,对上小女朋友那张已经明显不太高兴的脸,心虚地笑了一下:“没有没有,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容晚晴绞尽脑汁,脑子里所有能用的词都跑光了,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离谱的话,“……就是觉得她身上的衣服挺好看的……”

      林雅诗狐疑地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幽幽地开口:“你去年跟我说穿背心像工地的。”

      容晚晴:“……”

      她选择闭嘴。

      车厢里很安静,周围那些人还在议论、打电话、砸窗户,但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微妙起来。林雅诗酸溜溜地往她那边凑了凑,整个人几乎要钻到她怀里去了,语气里那股醋味几乎要把车厢里的空气都腌透了:“晚晴,你是不是喜欢那种类型的?特别酷的、特别冷的——你喜欢那种对不对?”

      “我没有!”容晚晴哭笑不得,“我就是多看了两眼,你至于吗?”

      “至于!”林雅诗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然后又像是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太小题大做,声音不自觉地降了下去,变成嘟囔,“……你平时都只看我的。”

      容晚晴气笑了。

      这个小心眼的醋包,从大学谈恋爱到现在,吃醋的功力只增不减。大一的时候看到她和学长说几句话,能闷着一整天不吃饭。大二的时候她在社团群里和一个学姐多聊了几句,当天晚上林雅诗躺床上背对着她生闷气,最后还是她自己翻过去把人从被子卷里一层一层地掏出来,像剥笋一样,剥到最后露出来的是一张委屈的小脸。

      现在大三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容晚晴叹了口气,松开十指相扣的那只手,然后伸出两只手,轻轻捏住林雅诗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

      林雅诗被她扯得嘴巴都变形了,含糊不清地抗议:“唔——”

      “你好霸道啊,”容晚晴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多看别人两眼你就要生气,那以后我是不是出门只能戴眼罩?”

      林雅诗被她扯着腮帮子,努力让自己的发音清楚一点:“你就——只能看、看我。”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红了脸,整张脸烫得能煎鸡蛋。偏偏被容晚晴捏着腮帮子躲不开,只能气鼓鼓地瞪着眼睛。那双眼睛是很好看的形状,微微上挑的眼尾,虹膜是深棕色的,平时安静的时候像一潭水,此刻亮晶晶的,有点委屈,有点害羞,还有点凶巴巴——落在容晚晴眼里,就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在冲她哈气。

      容晚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而升起来的不安,像被温水浇过的冰块一样,一点一点化掉了。她松开手,林雅诗赶紧揉了揉自己被捏得发红的脸颊,嘴噘得能挂油壶。趁容晚晴一个不注意,林雅诗飞快地凑过去,在她嘴角偷了一下。

      容晚晴愣了一秒,然后耳朵尖也烫了:“你——”

      “我什么我。”林雅诗把脸扭到另一边去了,耳尖红得像两小簇火苗,声音闷闷的,“……反正你只能看我。”

      容晚晴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软得像被太阳晒化了的麦芽糖。她伸手把林雅诗的手重新牵回来,十指重新扣紧,另一只手伸过去拢了拢林雅诗散乱的发丝,别到她耳后。

      “好啦,”她轻声说,“只看你。不看别人了。”

      林雅诗的嘴角偷偷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但翘的那一下被容晚晴抓了个正着。她没有拆穿,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就在所有人试图理解现状的时候,车厢顶部的喇叭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嘶啦嘶啦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金属管道里刮蹭。然后下一瞬,一声尖锐得近乎凄厉的汽笛猛地炸开。那个声音太响了,响得整个世界都被它填满了,耳膜像被两根针同时扎穿,容晚晴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座椅里缩了一下。

      林雅诗也被吓了一跳,整个人朝容晚晴这边弹了一下,但她的手第一时间捂上了容晚晴的耳朵,自己则皱着眉侧过脸去,牙关咬得紧紧的。容晚晴被她捂得愣了一下,然后心里又暖又疼,伸手把林雅诗的一只手从自己耳朵上拿下来,反手替她捂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震耳欲聋的汽笛声里互相捂着对方的耳朵,姿势别扭又滑稽,但谁都没有先松开。

      汽笛声响了整整几秒才停下来。声音消失之后,耳朵里还嗡嗡地响着,像有一窝蜜蜂在里面安了家。车厢里所有人都在揉耳朵,满脸惊恐地盯着车顶的喇叭,不确定它会不会再来一次。

      林雅诗缓了两秒,松开捂着容晚晴耳朵的手,低声问:“耳朵疼不疼?”

      容晚晴摇了摇头,但她的眼眶有点泛红,鼻尖也红红的,不知道是刚才被吓到了还是被汽笛震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小地说了一句:“好大声……”

      “嗯,”林雅诗握住她的手,“没事了。”

      她话音刚落,前方车厢的门就开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出现在车厢门口的身影。容晚晴也下意识地抬起头,下一秒全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形高大却略显消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制服的肩章和袖口都擦得锃亮。他的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的,帽檐下面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五官说不上英俊,但也算周正。

      只是那张脸上的表情太诡异了。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微笑。那个微笑像是用笔画出来的,两边嘴角上扬的角度一模一样,分毫不差。那双眼睛空洞洞的,眼珠颜色很浅,像两枚泡在水里褪了色的玻璃珠子。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定在某一个点上,但是瞳孔不聚焦,像在看你又像穿过你在看你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

      列车长站定在车厢中央的位置,视线缓缓扫过所有人。那视线经过你的时候,你会有一种被一条冰冷的蛇从皮肤上滑过的感觉,黏腻、潮湿、让人起鸡皮疙瘩。

      然后他开口了。

      “欢迎各位乘坐本次列车,”他的声音不算难听,只不过语调平缓得像在念一段背了无数遍的稿子,“在这里提前祝大家旅途愉快。”

      他嘴角的弧度往上又提了一点点。容晚晴注意到这个变化,握着林雅诗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林雅诗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安安静静地靠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但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列车长继续说下去:“接下来,本次列车途经全程共有七个站台,每个站台都会停靠片刻,七天后到达终点站。期间有几项注意事项,请各位务必听好。”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在听。

      “第一,每个站台停靠期间,乘客可以自由上下车活动。但汽笛响起时,所有乘客必须在座位上坐好,不要随意走动。否则——”

      他顿了一下,然后嘴角那个笑容的幅度又大了一些。

      “——列车长会生气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像是多了一簇很暗的火苗,在瞳孔深处跳了跳又熄灭了。车厢里的气温瞬间低了两度,有人在座位上缩了缩肩膀,容晚晴甚至听到附近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列车长似乎对大家的反应很满意,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下去。

      “第二,每节车厢配有一个‘安全铃’。”他抬手朝车厢末端的方向指了指,容晚晴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果然看到车厢尽头靠近车门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银色铃铛,用一根红绳系在墙上,垂下来的绳尾缀着一颗铜色的小珠子,“当乘客遭遇危险时,可以拉响安全铃。铃声响起后,列车长会立刻赶来处理。”

      他停顿了一下,那抹笑容又挂回了脸上。

      “但切记——不可随便拉铃。如果列车长发现有人谎报险情,或者出于无聊、好奇拉响它的话——”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笑意里忽然渗进了一点让人牙齿发酸的东西。

      “……列车长会生气的。”

      周围的乘客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列车长没有受任何影响,继续用那种机械的语气往下说。

      “第三,乘客之间不能随意交换座位。如果需要更换座位,必须交换车票。列车每次停靠时都会来检票核对,如果发现有人未交换车票擅自更换座位——或者未及时向列车长换取对应位置的车票——”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制服的领口。

      “——列车长会生气的。”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容晚晴在心里默默地数着,那句“列车长会生气的”一共出现了三遍,每一遍的语气都一模一样,但听在耳朵里,一遍比一遍让人后背发凉。她不知道是那句话本身的问题,还是这个人的语气问题,又或者只是车厢里的灯光太暗了,暗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车厢里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有人打破了死寂。

      林雅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容晚晴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拽了一下她的衣角,但林雅诗冲她摆了摆手。然后她清了清嗓子,看向列车长,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列车长,我想换一张车票。”

      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她身上。

      列车长也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她。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林雅诗。

      林雅诗咽了一下口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没有发颤:“我刚刚从其他座位换过来的,想和我朋友坐在一起。您刚才说可以换座位,只要换车票就行,对吧?我想换一张现在这个座位的车票。”

      列车长看着她,停顿了两秒,然后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他嘴角的弧度似乎真实了一些,不像之前那种画上去的假笑,多了一点真切的满意。他从制服的胸袋里取出一张票,那是一张和普通火车票差不多样式的硬纸片,上面印着座位号。列车长把它递到林雅诗面前。

      “请把您的旧车票交予给我。”

      林雅诗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在自己身上翻找。她翻了翻裤兜,还真从牛仔裤的侧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车票来。林雅诗自己看到那张票的时候也明显愣了一下,完全不记得这玩意儿是什么时候被塞进自己兜里的,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把旧车票递给列车长。

      列车长接过来,把它放进胸袋里。他朝林雅诗点了一下头,那张新车票已经递到了她手边。林雅诗接过来,然后飞快地坐回容晚晴旁边,像是怕再晚一秒列车长就会反悔似的。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短暂的犹豫过后,好几个人也站了起来。紧接着,人群像是被推倒了第一块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朝自己觉得安全的人那边靠拢。有人想和朋友坐在一起,有人想离某些看起来可疑的人远一点,有人纯粹是觉得换一个靠窗的位置会让自己安心一些。

      列车长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任由乘客们在他身边来来往往地走动。每当有人拿着旧车票来换新车票,他就从胸袋里抽出一张对应的票递过去,然后接过对方的旧票收好。容晚晴注意到,他给每个人的车票都不是随便抽的,每一张都和对方报出的座位号完全对应,好像他胸袋里装着整个车厢每一张座位的票。

      几分钟后,大部分人已经重新落座,车厢里的格局发生了很明显的变化:原本分散在各处的人现在三三两两地聚成了小团体,几个看起来强壮一些的男性坐在了一起,两个学生模样的女生选择了相邻的座位,还有一对年轻情侣紧紧搂着彼此。

      容晚晴扫了一圈,发现那个短发女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她依然是那副闭目养神的姿态,好像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这时列车长环视一圈,确认大部分人都换好了座位,然后他轻轻咳了一声。

      “各位乘客,都换好了吗?”

      车厢里安静下来,没人再走动。他像是在清点人数一样,视线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缓缓地、仔细地扫了一遍。列车长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其中就包括那个短发女人,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很好,”列车长点了点头,那个微笑又提上来了一点,“那么,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一只手怯怯地举了起来。是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书包,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上。她犹豫了半天,最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细细的:“请、请问……这趟列车的终点站是哪里?”

      列车长看着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安安静静地落在小姑娘的脸上,嘴角的微笑纹丝不动。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小姑娘在他的注视下缩了缩脖子,嘴唇开始发颤,眼神躲闪着往旁边飘,最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不、不好意思,我、我没什么问题了……”

      列车长终于移开了目光。小姑娘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座位上,整张脸惨白,呼吸急促得不行。她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赶紧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小声说了句什么,小姑娘点了点头,但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还有别的问题吗?”列车长又问了一遍。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咬了咬牙,像是憋不住了一样突然站起来,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恼火:“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整人节目吗?是不是电视台搞的什么真人秀?你们把我们打晕了拉到这辆破车上,然后安了摄像头耍我们玩是不是?”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把这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他的眼睛很红,看起来随时可能冲上去揪住列车长的领子。

      列车长偏过头,看向他。

      那双浅色的、空洞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那个格子衬衫男人。那个笑容明明和之前一模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看着却让人脊背发麻,像一张画皮贴在了不该贴的地方。

      格子衬衫男人硬撑着和他对视了两秒。他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地褪下去,肤色从通红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发出来的只有一个含混的气音。他慢慢地、慢慢地坐回去了,低着头没有再抬起来过。

      车厢里又恢复了死寂。

      列车长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再有发问的意愿了。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到车厢门口时,列车长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一排排座椅,定定地落在某处。林雅诗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他盯着的正是后排那个短发女人。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薄很薄的东西,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林雅诗看清了。

      那是忌惮。

      她心里猛地一跳。这个从头到尾脸上挂着假笑的列车长,居然在忌惮一个人。

      似乎是感知到落在身上的目光,短发女人缓缓睁开了眼。浅灰色的瞳孔像两片冷透了的玻璃,不紧不慢地转过去,对上了列车长的视线。

      只一瞬,列车长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他抬起手,把那顶制服的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半张脸。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了车厢连接处的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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