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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 1. 涉 旅行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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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北泽终于再次踏上陆地时,双腿还有些疲软。
他素来是不晕交通工具的,今日的风也不算喧嚣,客船在稍有起伏的海浪上摇摇晃晃,不想却给他晃出了眩晕感。
大抵还是这几日睡得太差——即使是离开工作来度假的前夜,他也依然没有获得好的睡眠。果真习以为常的糟糕状态不会因为明天终于迎来的改变而就此乖乖妥协,他只希望至少在他此行期间和之后,能少些被这睡眠质量的磋磨。
孟北泽拖着行李箱,顺着码头走上道路,略带凉意的风迎面吹来,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才想起掏出手机,在导航上寻个住处。
他不是不做攻略就出门旅游的性子,事实上工作之后除了出差,他也根本没有去别地看看的机会。但鉴于他每天的时间都被日程表分割得明明白白,几乎像机器一样精密运转,计划完全是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也是为什么在想到休假时,孟北泽首先就将这一项划了出去——既然要和工作时彻底区分开,那为什么不来一场说走就走、拥抱意外的旅行呢?
但这不意味着他劳心费力地走走停停、对着全然陌生又看起来与方才经过的地方极其相似的环境摆弄手机辨认方向、终于在经历了一小段卡行李箱轮的石子路和一长段堪称陡峭的上坡后、寻到了地图上最近也算是合他心意的民宿、却发现大门紧闭、门上贴着门面转租的告示时,可以丝毫不感到崩溃。
孟北泽叉着腰站在门口,像不认识字似的将没印几行的纸上上下下读了三遍,嘴角都先大脑一步无语地勾起了,才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他一边在心里痛斥导航实时性的欠佳,一边面无表情地想,也许这就是老天对他想要打破常规、不做计划的惩罚。
略微缓口气后,他还是只能将目光再次投向了这不靠谱的电子地图,打算另择良处。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现在正值旅游淡季,方才孟北泽来的客船上都只有他一人,码头拉客的接驳服务也全然空置,也许像他眼前这家一样关门的并不在少数。孟北泽怕再扑空,索性按灭手机,决定先在附近找本地人问问情况,说不定还能获得些推荐。
于是他又拖着行李箱吭哧吭哧地下了坡,环顾四周找路时,竟发现旁路还缀着一家咖啡馆。他方才路过时都没注意,虽是有忙于看导航的缘故,但也与店的气质脱不了干系——隐在拐角处本就算得上偏僻,它的外观还不太起眼,就算真的出现在视野中,大概率也会被无心之人忽略过去。
但孟北泽这会儿盯久了,却莫名觉出了一丝安静,一直有些焦躁的心也渐渐不在耳边鼓噪了。受到这奇妙的牵引,他向未知的地域迈开了步子。
玻璃门透出微光,正在营业的挂牌就是孟北泽此刻最想看到的风景。他习惯性抬头看了眼店名,Gleam,倒是不常见。
风铃随着他推门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映入眼帘的是偏老派的原木风装潢,被吊灯与落地窗的自然光线共同点亮。厅堂内果真一个人都没有,倒是清净,但点单台后面竟也空空荡荡,就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了。孟北泽头疼地叹出一口气,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心这么大,开着店人却不在,也不怕谁来了顺手带点什么东西走。
但他情愿相信既然店在营业,暂时缺席的人就会很快回来,何况这家店有些地方……还真和他之前见过的都不太一样,甚至有些任性的嫌疑了。
孟北泽将行李随手堆到一个座位边,然后走到了墙边的书架前。在咖啡馆里放点书制造氛围倒算不上稀奇,但这里的书架显然不只是起装饰作用,而是每层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品类也是五花八门。他的目光定格在一本《百年孤独》上,相邻放着的却是一本《沟通的艺术》。“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忍不住小声笑嗔了一句。
但比书架更吸引他的,其实另有他物。孟北泽走马观花地扫了一遍所有书后,才踱步来到了整家店最抢眼的部分前——立在书架与书架间的,一个大景观鱼缸。
究竟什么人会把鱼缸放在咖啡馆里?孟北泽弯下身子,将眼睛贴近鱼缸,细细地看进去。水草的绿和沉木的棕交相辉映,红叶与灰石穿落在罅隙中,像是在水下种了一片森林;乍一看只是静景,特意寻了一阵才瞧见几条色彩斑驳的小鱼在其间穿梭,都是他没见过的新奇品种。
他不由得用眼神追随它们巡游的轨迹,端详它们身上美丽而别致的花纹,连周遭的动静都一时忘却了,直到店里突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喝点什么?”
孟北泽被吓得一颤,下意识直起身朝声源看过去,却更睁大了眼。
他见过不少好看的人,网络上或是现实里,但他从没想过会在这里碰到这样一张完全长在他审美点上的脸,即使被黑色粗框眼镜遮蔽了部分也看得出骨相皮相的优越,像是随手开的盲盒却出了隐藏款一般的惊喜。
往下瞧见包裹着颀长身材的卡其色围裙,同时,那人也开口说了第二句话,让孟北泽意识到面前人正是自己要搭话的目标人物:“刚刚去拿了点东西,不好意思。”
“呃——没事。”孟北泽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话到了嘴边却又停住。他没有在这个尚且无处可归的时刻购入一杯饮品来陪自己流浪的打算,但面对着那人微笑着望向自己的目光,他怎么都无法说出一句拒绝的话。
真是美色误人。孟北泽暗骂一句,最终还是妥协,走到点单台边去看菜单——倒是和他在寻常咖啡店里见到的品类没什么区别,他还以为会有什么海岛文创限定之类的;价格虽然略贵一二,但考虑到地理位置,也算合理。
孟北泽索性点了自己最习惯的美式。对方扫过码后转身去准备,他便又无所事事起来,转回了方才站的鱼缸旁,看着看着便没按捺住好奇心问:“你就是这家店的店长吗?”
“是。”那人抬头应了一声。
“怎么会想到在咖啡店里放鱼缸的?”
“个人爱好。”平淡的语气,不假思索的回答,像是已经经历过很多次类似的对话了——不过也是,觉得奇怪的肯定不止孟北泽一个。
“……不过这些鱼和草都好漂亮,我都从来没见过呢。”孟北泽转回头,又将身子弯下去,目光随着鱼群游移,“不会是从附近的海里捞上来的吧?”
他本意只是想开个玩笑,却没想到对方顺着话茬道:“是啊,我空闲的时候就会去潜水,捞一些好看的鱼回来放进这个鱼缸里。”
孟北泽一顿,狐疑地眯起眼睛看过去。对方一本正经的表情实在太有欺骗性,让他有一瞬间真的开始想象起了他话语中的场景,直到男人勾起唇角卸下伪装,用一种明晃晃的“你不会真信了吧?”的眼光瞧着他。
好了,这下确认了——这个人,绝对没看上去那么无辜。
孟北泽悻悻地收回目光,又突觉两人聊了这么些句,换平常咖啡店早该做好了才是。于是刚赌气的视线又乖乖投了回去,他这才发现这家店只有少量的咖啡机,操作台上放着的几乎都是手作的工具。
“旅游旺季的时候……不会忙不过来吗?”他意有所指,却问得含糊突兀,好在对方顺着他的眼神反应了一下便领会了意思,笑笑说:“是让你等久了?”
“没有没有,只是手作咖啡店这么少见,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上。”孟北泽连忙摆手。
店长倒没有真的在意的样子,因为手上的动作看起来一点没快,又回头去应他的问题:“还好,那个时候会有别的员工在店里帮忙,等不了的也可以直接去喝别家。”
还真是坦诚又省事的方案啊。孟北泽暗暗咋舌,果真什么样的人就会开出什么样的店,从人到店都是一脉相承的有个性,倒让他好奇起……这杯即将在这样的人手里诞生的咖啡,会是怎样的味道了。
他不明显地挪近几步,挑了个好角度倚在一张桌子旁端详男人制作咖啡的模样。抛开脸不谈,那双手在原料与工具间的动作也称得上是赏心悦目,青筋分明,骨节清晰,操作熟稔而精细,一看就是老练的咖啡师。
但是,真能抛开吗?看着看着,他的注意力却又忍不住放到了那张脸上。男人的神情专注,无意识地微微蹙着眉,一绺额发垂下,随着他的举手投足摇晃着,好像也荡漾进了孟北泽心里。
旅行第一天就邂逅天菜的概率到底有多少?孟北泽兀自出着神,甚至都没注意到观赏对象的动作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一步步缩短了他们间的距离。
直到咖啡的清苦香味撞入鼻腔,孟北泽才如梦方醒,慌忙从男人手里接过了咖啡杯:“多谢。”
“请慢用。”店长微笑着点点头,很寻常的营业表情,孟北泽却从其中品出了一丝揶揄。自己方才的失态到底没逃过对方的法眼,他欲盖弥彰地端起咖啡想来一口压压惊,临到了嘴边却又注意到咖啡表面有一层非常精致的拉花,似乎是玫瑰的形状,立刻悬崖勒马。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拉花美式,还做得如此完美,他都有点怀疑这店长是什么隐世的咖啡高人了。孟北泽不由得纠结片刻,最终很没骨气地将杯子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放平,掏出手机让摄像头先吃。
余光里,店长已重新回到点单台后,开始不慌不忙地做清洗工作。孟北泽略微放松下来,轻声拖开座椅坐下,依依不舍地看了完整的拉花最后一眼,然后举杯啜饮了一小口。
登时,清苦的质感充盈了整个口腔,入喉顺滑,回味是咖啡豆的焦香,还有一点淡淡的甜,和他以往喝过的所有似乎都有点微妙的不同,但越品越是他喜欢的味道。孟北泽不由得偷偷瞥了眼背对着他忙碌的人,心里的好感度似乎又上升了几分。
不过这么大个行李箱还杵在旁边,被他暂时忽略了一阵的难题便又浮上了心头。咖啡的味道已趋于习惯,孟北泽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送,一边眼神不自觉地往点单台后的人身上飘。
谁曾想在消费和简单的谈天之后,最初计划的问路反而成了不知该怎么顺口溜出的话题。孟北泽盘算着语气和时机,是装作咖啡喝到一半不经意的提起,还是离店时顺嘴征求告别后去向的建议,然后做下过几天再次光临的约定?
却不想在他纠结的时候,另一个人先开了口:“想问什么就问吧。”
“啊?”孟北泽脑子还没转过来,下意识地疑问了一声,然后在对方看过来的目光里慢慢笑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咖啡店应该还没出名到让人一上岛就直奔的程度。”店长一边擦拭的动作不停,一边朝他行李箱摆放的位置扬了扬下巴。
“但我觉得qualified啊,味道比我喝过的任何一杯都要好。”孟北泽自然地牵出夸赞,对方倒也一点不谦虚地应下:“是吗?那很荣幸了。”
“……其实我是刚刚才上岛,想找住处的时候在旁边那家民宿吃了闭门羹,所以才想找个当地人问问推荐的。”短暂的寂静后,孟北泽终于叹了口气道出了实情。
店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斟酌了一下却没有出口,只是解释道:“你说的那家民宿,老板是一对老夫妻,子女去内陆城市发展了,一直想把他们接过去一起住。他们舍不得离开海岛,拖了很久,最近才决定搬离,找别人接手民宿的经营,你来得不赶巧了。”
孟北泽没想到那告示背后的缘由竟是这样,不由得有点唏嘘,同时也在店长头一回一次性说出这么大一段话后察觉到了一丝奇异:虽然他只在来的船上和本地的船夫在对方蹩脚的普通话中交谈了两句,但眼前之人的口音显然不是这种情况,虽然也有一点生涩感,却也不像由本地方言扭转过来的样子。难道他不是出生便在这里的人?孟北泽暗自思忖着,这倒是能解释这家咖啡馆的另类了。
不过初次见面就问一个下次见面不知在何时的人这么私人的问题,还是太越线了,所以孟北泽只是按下心中的疑问,听着男人继续道:“不过如果你中意那种风格的,这片不远处还有两个差不多的,应该都正在营业。”
他报出两个名字,孟北泽连忙用手机记下,搜索后发现果真是可以平替的选择。他看定一个,抬头冲静静注视着他的人展开一个笑:“谢谢啊,我待会儿就去看看。”
店长点点头,将擦净的东西归置好,孟北泽也移开目光去饮尽最后一点咖啡。再没了留下来的理由,犹豫便无法作祟了,他毫无凝滞地带上行李起身,走到门口却突然顿住,回头道:“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以防我们之后还会见面。”
他笑得眉眼弯弯,毫无居心的样子,是他最擅长的让别人无法拒绝请求的表情,而他也确实在对方的一愣后,获得了让他如愿以偿的答案:“向之淮,方向的向,之后的之,秦岭淮河的那个淮。”
“哦,向老板。”对上向之淮闪烁了一下的视线,孟北泽也学着他方才缓慢的语气,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幸会幸会,我叫孟北泽,孟子的孟,北方的北,福泽万物的泽。”
“谢谢你的推荐和咖啡,回见了。”风铃声再次响起,他挥了挥手,没有回头看向之淮的表情。略带咸湿的风吹过面颊,手下的行李箱还是推得沉重,孟北泽微微眯起眼,心情却比刚上岸时美丽了不少。
这趟休假旅行,也许会比他想象的有更多惊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