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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即对峙 铁门在身后 ...

  •   铁门在身后关上,震得头顶的锈渣簌簌往下掉。顾笙松开陆凛的手腕,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外面的空气和堡垒里完全不同,干燥,粗粝,带着一股烧过什么东西之后的焦糊味,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铁屑。

      脚下是一条悬在半空的维修栈道。铁板锈得发红,踩上去微微下陷。往下看,三十米的落差底下铺满报废的车壳——侧翻的卡车、烧成骨架的轿车、轮胎风化开裂后露出里面的钢丝。更远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涌过来,一层暗红色的光贴着地面缓慢推进,像有人在天边拉开了一道淌血的帘子。

      静默潮汐。比估算的来得更快。

      "这边。"陆凛已经跳下去了,落在底下一辆卡车的车顶上,铁皮凹陷的响声沉闷地砸开。顾笙咬了一下牙,跟着跳。落地的冲击从脚踝一直传到膝盖,她闷哼了一声,忍住了,脚尖刚沾稳就迈步跟上。

      她们在废车堆里穿行。陆凛的速度很快,转弯的时候几乎没有减速,脚尖在引擎盖上点一下就换了方向。顾笙追得吃力,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陆凛的路线没有一丝犹豫,每一个岔口都像是提前走过成千上万遍。

      "你规划过这条路。"她喘着说。不是问句。

      "三百多遍吧。"陆凛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算不算规划?"

      "不算。"顾笙说,"算病。"

      陆凛短促地笑了一声,没有回头。"前面有个旧排水渠入口,能通到堡垒外围。从那儿绕,联邦的封锁线兜不住我们。"

      "然后?"

      "然后找个地方,把你脑子里的东西抽出来。"

      "再然后?"

      陆凛停了。

      她转过身来,背对着那片正在逼近的暗红色天际线,黄昏的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切成一个剪影。顾笙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右臂上的银纹在暗光中微微亮着。

      "再然后,"陆凛说,"你就自由了。"

      顾笙怔了一下。

      自由。这个词从陆凛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被推下来,砸进她胸腔正中央。

      "我被关在那里面三年。"她说,声音发涩,"你劫持了我,然后跟我说跟我走就能自由?"

      "总比留在那儿强。"陆凛走近了两步。她的声音放低了,换了一种顾笙很少从她那里听到的语调——不调侃,不松懈,每一颗字都压得实实的。"你知道这次潮汐结束之后他们准备拿你干什么吗?伊甸园的核心实验室已经准备好了。他们会给你植芯片,抹意识,把你彻底做成一把钥匙。能解码就行,不需要你有别的功能。"

      顾笙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就是在那儿被做出来的。"陆凛卷起右臂的袖口。那些银纹在夕阳底下亮得像一道道细小的裂痕,从手腕一路攀爬上去,没入肩胛的阴影里。"容器。他们管我们叫这个。每一个被塞进计划里的人都会被打上这种标记。区别是,我被打造成武器,你被预定了当钥匙。"

      "钥匙?"

      "你的耳朵。"陆凛盯着她,"你那个绝对音感。联邦花了十年,造了一百多个实验体,没有一个能解码陈远明留下的那段音频。只有你行。那段音频是伊甸园最后一道门的通行证。门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寒意从脊椎一节一节地爬上来。顾笙的手指蜷进掌心。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工作是在研究潮汐的成因。她以为她在救人。

      "证据。"她说,"给我证据。"

      "你恩师留的那段录音就是证据。"陆凛又走近了一步。这回顾笙能看清她的眼睛了,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沉的笃定。"她死之前录下来藏给你的那段东西——你还记得里面她说了什么吗?她让你小心。让你别信任何人。那不是普通的叮嘱。是她发现自己走错了路之后,拼了命留给你的最后一道闸。"

      顾笙的呼吸开始不稳了。

      恩师最后那段日子——走廊里半夜两点还亮着的灯、垃圾桶里被撕碎了又拼回去的草稿纸、电话里压着嗓子说了半句就挂断的"你听我说"——她当时以为是学术压力。现在往回看,每一帧都像是一个人溺水时朝岸上伸出来的手,而她没有看见。

      "所以……那场爆炸。"

      "炸了档案室。"陆凛说,"你的实验笔记。你的分析数据。你写过的和我有关的全部东西。一份不留。我知道你帮我瞒了死亡记录,林若寒只要翻到那些字就能抓住你的把柄。"

      "你替我烧的。"

      "替你烧的。"

      顾笙闭上了眼。

      风从废车堆里钻过来,卷起地上的砂砾打在脸上。她没躲。

      "你从来没有背叛我。"她轻声说。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了答案的事。

      "从来没有。"陆凛一字一顿,"我做的一切都是——"

      破空声来了。

      一支麻醉镖从她们头顶的方向飞过来,擦着陆凛的脸颊钉进旁边的车门。镖尾还在颤,嗡鸣声细而尖。两人同时抬头。

      维修栈道上站着一个人。夕阳在她身后拉出一道又长又薄的黑影,手里端着一把狙击步枪,枪管上的冷光在暮色里泛着蓝。林若寒。

      她身后陆续涌出十几名特战队员,战术手电齐刷刷地亮起来,光柱穿透灰尘,把废车场照出一片惨白。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警告。光是站在那里,枪口对着她们,就足以让空气凝固。

      "说完了吗?"林若寒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下来,很平,很冷,像冬天的水管里的水。"故事很感人。但改变不了她手上沾着十二条命的事实。"

      陆凛歪了歪头,嘴角扯了一下:"林姐,枪口歪了。左边两公分。"

      "闭嘴。"

      林若寒没有调枪口,她的视线越过陆凛,落在了顾笙身上。

      "顾博士,请您离开她,走到我这边来。联邦会保证您的安全。"

      顾笙没动。

      她站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杆天平中间那个还没坠下的砝码。风吹起她实验服的下摆,露出内衬上一道很旧的墨渍——三年前溅上去的,那天她在赶一份报告,打翻了笔筒,墨水洒了一身。后来她一直没洗。

      "林部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废车场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得清。"三年前是谁下令炸的实验室?"

      林若寒的枪口没有晃。但她的食指在扳机护圈外面顿了不到半秒。很短,短到大多数人根本注意不到。

      顾笙注意到了。

      "联邦高层。"顾笙说,"对吗。陆凛只是替罪羊。"

      林若寒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像一口井,往里面扔什么都听不见落底的声音。

      "顾博士,"她说,"有些事情不知道,对您更好。"

      "那就是默认了。"

      顾笙转过身,面朝陆凛。她的实验服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那道墨渍时隐时现。

      "带我走。"

      陆凛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设想过很多版本。顾笙拒绝、顾笙犹豫、顾笙答应但留一手、顾笙答应然后在半路上找机会反水。但没想过她会在对完话之后,直接转身,说这三个字。

      "你确定?"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哑。

      "不确定。"顾笙说,"但留在那边连质疑的资格都没有。你至少给了我问的机会。"

      陆凛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的所有都不同,没有痞气,没有遮拦,只有一点很浅很浅的、像裂开的地面上冒出来的水一样的东西。

      "好。"她说,"你不会后悔。"

      她抓住顾笙的手腕。手指扣得很紧,像是攥着什么随时会碎的东西。

      她们跑进了废车场的深处。身后枪声和喊叫交织,林若寒的声音在说"别让她进排水口",但太晚了。铁制井盖在她们头顶合拢,把所有的声音都截断在外面。

      黑暗涌上来。潮湿的,带着水泥和积水的味道。

      她们在排水管里跑了大约十来分钟。脚步声被圆形的管壁放大又吞掉,变成一种沉闷的回响。直到头顶再也听不见任何追兵的动静,陆凛才靠上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呼吸很重。右臂上的银纹在黑暗中亮得格外刺眼,一明一灭,像某种活物的脉搏。

      顾笙蹲在她对面。

      "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陆凛抬起头。银纹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把那双眼照成很浅的琥珀色。

      "很多。"她说。"但最重要的——你恩师留给你的那段录音,不完整。"

      顾笙的心猛地往下坠。

      "什么意思。"

      "另一段录音,在她死之前被单独取走了。"

      "谁。"

      陆凛沉默了很久。水珠从头顶的管道缝隙里滴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一声接一声。

      "沈渊明。"陆凛说。"联邦科学院院长。"

      "那段录音里有什么。"

      陆凛吸了一口气。很轻,但长。

      然后她说了。嗓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面:

      "你父母的真正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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