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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地下室   席思晴 ...

  •   席思晴站在301教室的窗前,看着敖映安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画。在那幅画的背面,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

      "不要走,映安。"

      她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卷好,塞回画筒。然后她走到教室后门,推开门。

      门外不是走廊。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没有灯,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墙纸,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席思晴没有犹豫,她走下楼梯。楼梯尽头是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

      "禁入。"

      席思晴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不是301的那把,是一把更旧的,黄铜色的,柄上刻着编号001。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地下室。墙壁上渗着水珠,角落里堆着一些生锈的金属物件。地下室的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九盏油灯,其中八盏亮着,一盏灭了。

      席思晴走到桌前,看着那盏灭了的灯。灯座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她自己的笔迹,但日期是三天前:

      "第六盏灭了。下一个,是敖映安。"

      她把纸条拿起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然后从画筒里抽出另一幅画,在桌上展开。这幅画和301教室里的那幅几乎一样,但后门外的漆黑里,多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的轮廓,和敖映安一模一样。

      席思晴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亮一根,凑近画的边缘。火苗舔上纸面,画开始燃烧。

      她在火光中轻声说:"这次,我不会让你走。"

      画烧到一半,席思晴突然松开了手。燃烧的纸片飘落在水泥地上,她一脚踩上去,碾灭。她蹲下来,看着那团焦黑的残骸,手指微微发抖。

      "不对,"她自言自语,"不能烧。烧了就没有证据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地上的残骸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她从书包里翻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那是她上周从网上买的,用来装水彩颜料分装,现在里面空着。把烧焦的纸片碎片装了进去。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站起身,环顾这间地下室。

      这是她第四次进来。

      第一次是转学第一天,她拿着301的钥匙,误打误撞推开了后门。

      第二次是三天前,她来查看油灯,发现第六盏灭了。

      第三次是昨天,她来确认第七盏的状态,并在灯座下留下了那张纸条。

      每一次进来,她都觉得这里比上一次更冷。

      席思晴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一些生锈的金属物件。她蹲下来,拨开表面的灰尘和蛛网,露出下面的东西。一个铁制的脸盆架,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一把断齿的木梳。都是民国时期的日常用品,被随意地丢弃在这里。

      她拿起那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褪色的红字:"女子师范学校,赠。"

      杯底有一圈黑色的痕迹,她凑近闻了闻,是灯油燃烧后的焦糊味。

      "她们在这里待过,"她想,"不是一天两天,是很长一段时间。"

      她把搪瓷杯放回原处,继续翻找。在脸盆架后面,她发现了一只布鞋,鞋面是黑色的粗布,鞋底是手工纳的千层底,已经发霉变形了。

      鞋里面塞着一张纸。

      席思晴把纸抽出来,展开。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约莫两寸大小,边角已经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抱着一本书。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娟秀:

      "民国三十二年春,摄于校门前。愿山河无恙,故人长安。"

      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

      席思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想起自己画过的那些场景,红色的砖墙,木质的课桌椅,黑板上写着看不懂的公式。那些不是梦,是记忆。不是她的记忆,是某个人的记忆,通过某种方式,传到了她的画纸上。

      她把照片翻过来,正对着自己。照片上的女子在微笑,笑容温和而坚定。

      "你是谁?"席思晴轻声问。

      照片当然不会回答。但席思晴觉得,那个女子的眼睛在看着她,穿透了八十年的时光,看着她。她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和那张烧焦的纸条放在一起。然后她走向地下室的另一头。那里有一面墙,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报纸,是当年的《申报》。她走近了看,标题已经模糊不清,但日期还能辨认:1943年9月15日。

      她用手指轻轻拂过报纸表面,纸屑簌簌落下。在报纸的缝隙里,她看见了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和照片背面的一样:

      "若有人见此留言,请告知吾妹思婉:姐姐未负所托,二十人皆安。唯有一事相瞒,叛徒非外人,乃吾等之同窗。其名不可书于此,恐污纸墨。但留一记号,其人之物,左腕有痣。"

      席思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思婉。"

      她想起自己名字里的思字。她妈妈说过,这个名字是外婆取的,外婆的母亲叫思婉,是个大家闺秀,后来战乱中失散了,再也没有音讯。

      思婉是她太外婆的名字。而眼前这个留言的人,自称姐姐。

      席思晴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记忆深处涌出来。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见钟声里的声音,是在转学前的那个暑假。她在老家收拾外婆的遗物,在一个樟木箱子里发现了一本素描本,里面画满了同一个场景。红色的砖墙,木质的课桌椅,黑板上写着看不懂的公式。外婆在每一幅画的背面都写着日期,最早的日期是1952年,最晚的是2008年。最后一幅画的背面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

      "该我了。"

      当时她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现在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

      席思晴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落在了墙角的一个物件上。那是一个布包,灰蓝色的粗布,用一根麻绳系着,上面落满了灰尘。她走过去,解开麻绳,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叠纸。

      最上面是一张地图,手绘的,画的是这栋楼的地下结构。她认出了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在地图上用红笔标着一个字:

      "藏"。

      下面是一张名单,用毛笔写着二十个名字,都是孩子的名字,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七岁。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地址,有的是城东城隍庙后巷,有的是西门外豆腐坊,有的是南码头货栈。名单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以上二十人,皆已妥善安置。愿来日太平,各归其家。"

      席思晴的手指抚过那些名字。八十年了,这些孩子如果还活着,都已经九十多岁。大多数应该已经不在了。

      她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一张课程表,女子师范学校,音乐科,三年级甲班,课程包括声乐,钢琴,乐理,国文,算术。课程表的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今日第七节课后,勿离教室。有要事相商。"

      字迹和照片背面、报纸缝隙里的字迹一样。

      席思晴把课程表翻过来,正面对着光。在第七节课那一栏,有人用指甲划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几乎划破了纸面。

      "第七节课,"她轻声念道,"又是第七节课。"

      她想起敖映安。想起他转身跑出教室时,耳朵里嗡嗡作响的样子,想起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躲闪。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席思晴把课程表和其他纸张一起放回布包,重新系好麻绳。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布包塞进了自己的书包。这些东西不能留在这里。副校长已经注意到了敖映安,很快就会注意到她。她需要把这些证据带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九盏油灯。八盏亮着,一盏灭了。灭的灯是第六盏,从左边数。

      "下一个,是敖映安。"

      她想起自己三天前写下的那张纸条。当时她还不确定,只是一种预感。现在她确定了,敖映安能听见钟声里的声音,能梦见她画过的场景,他和这一切有着某种她还不理解的联系。

      而她,必须阻止他成为下一个。

      席思晴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突然停住了。

      门外有声音。

      是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有人正在走下楼梯。

      席思晴的心跳加速了。她环顾四周,地下室里没有别的出口。她迅速吹灭了离自己最近的两盏油灯,让房间陷入半明半暗的状态,然后躲到了长桌下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下了。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门开了。

      席思晴从桌沿下方看出去,只能看见一双脚。黑色的皮鞋,裤腿是深灰色的西裤。是成年人,不是学生。那双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观察什么。然后慢慢走向长桌,在桌前停下。

      席思晴屏住呼吸。

      她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拿起了那盏灭了的油灯。手指修长,指节突出,左手腕上......

      她瞪大了眼睛。

      左手腕上有一颗痣。黑色的,不大,但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左腕有痣。"

      报纸上的留言在她脑子里炸开。"叛徒非外人,乃吾等之同窗。其名不可书于此,但留一记号,其人之物,左腕有痣。"

      这不是"其人之物"。这是"其人"。

      或者说,这是"其人"的后代。

      那只手把油灯放回原处,然后开始在桌上翻找。席思晴看见他拿起了她三天前留下的那张纸条的碎片。她刚才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但口袋里还有漏网之鱼,一小片纸屑掉在了地上。

      那人捡起纸屑,对着光看了看。

      席思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指收紧了,纸屑被捏成了一团。

      "有人来过,"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带着一丝她熟悉的口音,"而且是个学生。"

      是副校长。

      席思晴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她认识这个声音。昨天在校史馆门口,就是这个声音对敖映安说里面的东西不要乱动。副校长在长桌前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脚步在席思晴躲藏的桌子前停了一下。席思晴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她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副校长的脚动了,他没有弯腰查看桌子下面,而是继续走向门口。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上方。

      席思晴又在桌子下面躲了五分钟,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才慢慢爬出来。她的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她扶着桌子边缘,大口喘气,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

      副校长知道有人来过。而且他知道是个学生。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但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席思晴走到那九盏油灯前,看着那盏灭了的灯。她想起布包里的课程表,想起今日第七节课后,勿离教室那行字。

      如果第七节课是关键,那么油灯的状态可能也和第七节课有关。

      她数了数亮着的灯:第一,二,三,四,五,七,八,九盏。

      第六盏灭了。

      "六,"她轻声念道,"1980、1987、1994、2001、2008、2015。六个人。"

      她想起敖映安笔记本上的记录。七个人的名字,七个年份。

      "如果第六盏对应第六个人,"她想,"那么第七盏……"

      她看向第七盏灯。灯芯上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发出微弱的橘黄色光芒。

      "第七盏对应第七个人。2022年。"

      而敖映安,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副校长左手腕有痣,与1943年留言中的叛徒记号吻合。他可能是叛徒后代,正在维护某种仪式或封印。九盏油灯对应九个位置,已灭六盏,第七盏即将熄灭。必须阻止敖映安在第七节课后单独行动。

      她记下这些信息,合上手机,塞进书包最深处。

      然后她走向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楼梯上方一片寂静。

      她轻轻推开门,快步走上楼梯。楼梯很窄,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上走。墙壁上的墙纸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砖块,有些砖块上刻着字,她来不及细看。走到楼梯尽头,她推开了那扇通向301教室的门。

      教室里空无一人。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画架上的颜料已经干了,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道。席思晴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画里的教室,后门外的漆黑里,那个人影还在。

      她拿起画笔,蘸了蘸颜料,在画的右下角补上了一行字:

      "2022年9月21日。他还活着。"

      然后她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卷好,塞进画筒。她走出301教室,反手带上门。走廊里已经有了一些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向各自的教室。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注意到她身后的那扇门。在他们眼中,那只是一间普通的储物间,门上的牌子写着杂物存放,请勿入内。

      席思晴混进人群里,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她的口袋里,那张民国三十二年春天的照片硌着她的腿。她想起照片上的女子,想起她温和而坚定的笑容,想起她说的愿山河无恙,故人长安。

      "我会找到答案的,"她在心里说,"不管是为你,还是为敖映安。"

      敖映安坐在教室里,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9月21日。席思晴,转学生,美术社。她画出了我的梦。她听见了钟声里的声音。她知道我的名字,但我没有自我介绍。"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她叫我映安。不是敖映安,是映安。只有我妈妈这样叫我。"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钟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座普通的、漂亮的、没有任何秘密的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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