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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章 大熙初年, ...

  •   大熙初年,北荒铁骑挥师南下,势如破竹,年幼的熙成帝不得不逃离燕京,迁都金陵。
      唯有吴劼将军领兵抵抗北荒大军,守住了大熙最后一道防线,燕门关。
      大熙二十七年,冬。
      武林盟主萧秋水横空出世,救出被国师阴谋囚困的吴劼将军,支援前线,最终大败北荒,北荒与大熙达成协议,至少百年内不得进犯。
      而这其中,熙成帝的亲兄长,幼年离开皇室,出走江湖的权利帮帮主,李沉舟,也成了对抗北荒军最大的推手。可惜,熙成帝惧怕李沉舟,恐其夺位而对其猜忌多年,甚至不惜下毒,控制李沉舟。
      最后,李沉舟与其妻子赵师容,在营救吴劼将军时受到埋伏,李沉舟为救赵师容,两人双双遇难,一代枭雄便就此陨落。
      熙成帝幡然悔悟,李沉舟未有后代子嗣,其妻赵师容出身王侯世家赵氏,便封了赵师容的亲兄长,赵氏家主为镇国公。
      但赵氏却并未趁此站上历史舞台,反而在三代之后选择隐居山林。
      ……
      大熙五十二年,秋,南胤灭国,南胤龙萱公主下嫁于芳玑太子,育有一子。
      大熙六十三年,熙成帝胞弟宗亲王陷害芳玑太子谋反,熙成帝欲杀芳玑,却反被芳玑误杀,随后宗亲王以清君侧为由杀了芳玑太子,萱妃殉葬,宗亲王继位,为宗庆帝。
      宗庆帝以萱妃为南胤人为由,以南胤风俗造了一品坟,将芳玑王与萱妃葬于其中。
      随后又开始了长达三十余年对二人之子的追杀,可惜始终无果。
      后世有谣言说,熙成帝对其兄不义,被胞弟宗庆帝背刺也实属报应,而宗庆帝一脉子嗣艰难也同样是诅咒。
      但实际如何,谁知道呢?
      ……
      大熙一百五十五年,六月底。
      屏山镇。
      春日清晨的阳光,柔和的倾洒在这东海之滨的小镇上。
      小镇居民多以出海捕鱼为生,只是,海鲜在这儿卖不上价,土地也算不上肥沃,新鲜蔬菜还得从外头运来。
      倒是养鸡鸭的比较多,宰杀猪的屠户也多。
      这一天,一座两层的木楼,却突然出现在了屏山镇的大街上。这栋小楼十分稀罕,虽是木质结构,上面却雕刻着极为精细华丽的莲花祥云图案。
      门口,还挂着“莲花楼医馆”的招牌。
      这莲花楼虽是突然出现,不过却并没有引起人围观,皆是因为,这小楼早在五六年前就已经在这里了,几乎天天都在这儿停着,大家都习惯了。
      就是偶尔不见踪影,有时候是十天半个月,有时候又是大半年。
      所以这会儿看到这小楼突然出现,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毕竟,这莲花楼的主人,是最近江湖上盛名的江湖游医,神医李莲花。
      这既然是大夫,外出采药或是做什么去,都是有可能的。
      “十年前,江湖中最快的剑是李相夷的剑。他十五岁战胜血域天魔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十七岁建立四顾门,二十岁便问鼎武林盟主,结束武林混战,一时成为传奇。有人以他为中原武林的希望,但更多人以战胜他为念,其中包括魔教金鸳盟盟主笛飞声。他不惜加害李相夷的师兄单孤刀,引得李相夷与之一战……”
      街边的说书人又开始津津乐道的说起了十年前,剑神李相夷的故事,说到激动处,却有孩子问起:“后来呢?到底谁赢了?”
      “肯定是大魔头笛飞声!他用快刀杀死了李相夷!”
      “不对,李相夷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怎么会死?”
      “肯定是李相夷杀死了笛飞声!”
      孩子们吵吵嚷嚷的。
      全然没注意到,在旁边路过的一男一女,那青衫女子揶揄的捅了捅灰布长衫男子的腰间。
      “所以,剑神赢了吗?”
      青衫女子笑道。
      灰衣男子十分无奈的揉了一把青衫女子的头,惹来她不悦的瞪视:“别动!我这发型弄乱了可得拆了重新梳!”
      灰衣男子看起来很年轻,瞧着至多二十七八,肤色白皙,容貌文雅,身形瘦弱,像个白面书生,虽然并非是俊美无双,令人过目不忘的长相,但因五官端正,整个人也收拾的很干净,和周围其他男人比起来,就显得出挑了些。
      在旁边青衫女子眼里,就是身娇体弱易推倒的美人。
      他叫李莲花,正是那座停在小镇街上的莲花楼的主人,六年前在江湖上横空出世的神医李莲花。传闻,他有活死人、肉白骨的超绝医术,曾救活过铁甲门少主施文绝,和铁箫大侠贺兰铁。
      “这李相夷赢没赢,我李莲花怎么会知道?”
      青衫女子叹了口气,感叹道:“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却死了。啧啧,这死之一字,轻如鸿毛,又重于泰山呢。”
      李莲花屈指点了点青衫女子的额头,无奈:“什么死了活了的……”
      青衫女子名叫赵婉容,祖父是曾经盛极一时的赵国公唯一的孙子,祖父的父亲早逝,他便成了国公府的继承人。
      奈何祖父要美人不要江山,娶了东海一渔家女,然后,赵婉容的父亲就出生了。
      这一家三口,就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生活着,日子倒也平和安逸。而赵婉容的母亲倒是扬州富商之女,赵婉容的父亲因此当起了倒插门女婿,给谢家生了个继承人,然后又生了个闺女,姓赵。
      这便是赵婉容的身世。
      两人走了一会儿,看到一家馄饨铺,便寻了个位子坐下。
      “老板,两碗小馄饨,还有两份烧饼。”
      没过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小馄饨新鲜出炉。李莲花用勺子在面前的碗里上下翻腾几下,一股股热气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看着差不多了,他将这碗推给了赵婉容。
      “应该凉一些了,给。”
      正盯着自己面前的小馄饨,却因为烫而无从下口的赵婉容见状,十分感谢的跟李莲花换了一碗。
      “阿容,慢慢吃,又不着急。”
      哪怕是凉了一些,也会有些烫的,李莲花看赵婉容吃得急,不得不出声提醒。
      这时候,路过的街坊吕大婶看到了李莲花和赵婉容,打了一声招呼:“李神医回来啦,和你家夫人一早出门吃早饭呐?”
      江湖闻名的神医李莲花,有个漂亮老婆,两人十分恩爱,世人皆知。
      但没有人真切的见过。
      这会儿见李神医出门,身边还带着一个姑娘,想当然便知道这姑娘就是李神医那漂亮老婆。
      李莲花面带微笑,没有否认:“是啊,顺便采买些日常所需。”
      和吕大婶寒暄了几句,目送她离开后,赵婉容也吃完了早饭。她看了眼李莲花面前未曾动过的小馄饨,李莲花倒是没动过,他吃了一块烧饼,剩下一个用油纸包了起来。
      察觉到赵婉容的目光,李莲花将面前这碗也推到她面前。
      “花花你不吃吗?”
      “这家馄饨量少,你怕是吃不饱。”他将烧饼塞进放在一边的药箱底层,“我吃这些便够了。”
      接着,便一手托腮,看着赵婉容吃东西。
      唔……
      他家容儿吃东西的时候甚是可爱呢。
      李莲花心想着,望着赵婉容的眼神里满满的深情——却没人看到。
      李莲花又一想,每次莲花楼动一次,都得打扫一番,问:“回家后我还要打扫屋子,有些地方还要修缮一下,会有些费时间,所以……阿容,晚上想吃什么?”
      赵婉容认真思考了一下,说:“土豆炖牛腩吧。”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许创新!”
      李莲花讷讷的应了一声,摸摸鼻子。
      他创新怎么了?这各式菜肴,各种吃法,不都是人创新出来的么?
      不过,被自家老婆这么一凶,李莲花也不敢违抗。
      吃完了早点,赵婉容起身,李莲花丢了几个铜板在桌上,就跟上赵婉容离开馄饨铺。
      很快就来到一家书肆门前。
      “阳光正好,很适合晒书。正好快到月底了,顺便盘个账。”
      这家书肆,名唤浣花书肆,其主人正是赵婉容。书肆也不止是书肆,也有喝茶的地方,更有说书先生在这儿驻扎。
      “那你忙吧,阿容,晚上我来接你。”
      “好~”
      送走了李莲花,赵婉容就伸了个懒腰,踏进了书肆。
      屏山镇这处浣花书肆是赵婉容开的第一家书肆,时间也是最久的。因为这里距离她自小生活的东海之滨的小渔村很近,后来她闯荡江湖去了,还把浣花书肆开满了整个大熙。
      不过,也只有屏山镇这间书肆,是属于赵婉容的,其他的分店,名义上是她的,但其实都在她哥哥的掌控之下。毕竟书肆也可以是情报收集场所,也会有各种青年才俊出没,这正好是她哥哥需要的。
      所以赵婉容也很乐意帮哥哥这个小忙。
      赵婉容自小就和父母、祖父母住在那东海之滨的小渔村里,而作为谢家继承人的哥哥,却从出生起就住在谢家,赵婉容第一次见到哥哥,是在她四岁那年和父母回谢家的时候。
      那一年,哥哥十岁,但好像是落了水,生了场大病,失忆了——所以父母才带赵婉容回了谢家,去看望哥哥。
      再然后……
      赵婉容依旧还是那个快乐的在小渔村里奔跑玩耍的小女孩,而她的哥哥总会给她写信,有时候是碎碎念,今日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等等,有时候又是学业烦闷无趣。
      总之,这兄妹俩就被这一封封信联结起来,却比寻常兄妹的关系还要好一些。
      好得让人羡慕——这个羡慕的人就是李莲花。
      因为他也曾有个对他很好很好的师兄,可他最终,因为自己的傲慢、轻狂,害死了师兄——他本是十分自责的,可师父差点遇害的事,让他看清了师兄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爱护他……
      李莲花其人,赵婉容起初并不知他的来历,就十年前,突然有一天出现在她家隔壁那间空了十余年的房子里的。
      不过那时候的李莲花,就像一个斗败的花孔雀,有种万念俱灰的心碎、绝望感,也像一个跌落凡间的天使,不食人间烟火,甚至都差点饿死自己。
      许是因为他看着和赵婉容年纪相当,赵母瞅着他可怜,就给了他一些吃食。再然后,见李莲花蹲在地里,不知在做什么,问他就说是在种萝卜。可那时并不是种萝卜的季节,辛酸好笑之余就开始教大少爷开垦农田,自力更生。
      赵母虽然是大家闺秀,但和赵父生活的这些年,也早就学会了如何耕种作物,甚至还会出海捕鱼,跟小商贩讨价还价,可以说十分有生活气息了,一家人过得算不上富有,但并不缺钱,所以多养着一个孩子并不会增添什么负累。
      后来有一天,李莲花大半夜的浑身颤抖神志不清的倒在赵家门口,学过一点医的赵婉容立即就知道,他是中毒了。
      而且还是天下第一奇毒,碧茶之毒。
      这毒不好解,但好在赵婉容有金手指,花费了三天,给李莲花解了毒。
      只不过那一身内伤却不是那么容易好的,赵婉容也不是专门的大夫,只不过有点三分之一半吊子的医术,治治跌打损伤绰绰有余,治疗内伤……还是算了吧。
      巧的是,赵婉容也就是那时通过那残留的内伤,看出了李莲花的真实身份。
      她曾见过那些中了金鸳盟盟主笛飞声那招“悲风催八荒”掌法而死的万人册上的高手,自然也熟悉“悲风催八荒”会造成什么样的伤。
      和李莲花的内伤一模一样。
      而什么人能够中了这一掌必死杀招,同时身中剧毒,却还能活着——或者说,大概活着?
      只有那个天下第一的剑神李相夷了。
      赵婉容十六岁就外出闯荡江湖,对于李相夷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就是可惜没见过那不可一世的意气少年,只听闻过他那些传说。
      传说李相夷武功天下第一,独创的内功心法扬州慢更是有着特殊的疗愈效果,而那一手相夷太剑和轻功步法婆娑步,更是令他独步武林,夺得武林盟主之位后更是成立了四顾门,在这江湖中,成了正义的化身。
      虽然赵婉容没见过那时候的李相夷有多么惊才绝艳,意气风发,但想象中,他也该是丰神俊朗,傲气凛然的。
      像是那传闻中造成扬州城万人空巷的红绸舞剑,像是和天下第一美人乔婉娩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像是以踏雪寻梅赢了东方青冢,折了人家一十七朵梅花什么的……
      嗯,英雄和美人的故事嘛,大都差不多。
      可那些种种,却和李莲花大相径庭。
      但哪怕李莲花极力否认自己是李相夷,说李相夷早已葬身东海,赵婉容就是确定,李莲花就是李相夷,对于李相夷变成了如今的李莲花,表达了万分的痛心和同情。
      至于后来她怎么就嫁给了李莲花,这个事儿……
      起先就是七年前,赵婉容为了逃婚,继续闯荡江湖,所以“挟恩图报”让李莲花带她走。
      走着走着,她觉得李莲花那种闲时喝喝茶、钓钓鱼的田园养老生活也不错,就时常在莲花楼蹭吃蹭喝。李莲花因着内伤,若是不动用内力,倒还能活得长一些,便能不动武就不动武,拉着莲花楼在外行走的这些年,就靠赵婉容出手赶跑那些觊觎他的宵小鼠辈。
      再然后,两年前的某一天,李莲花十分认真的邀请她成为他余生的伴侣——哦对了,这是原话来着。
      赵婉容被那张认真又美丽的脸迷惑住了,脑子一抽就答应了。
      不过……与其回家被催婚,倒不如寻一个她看得顺眼的结个伴,反正李莲花为人温和,也不会太管着她。
      哎……说多了都是泪。
      赵婉容吩咐书肆二把手——她从没落的赵国公府挖来的柳管家,寻了个阳光直射的地方,晒书,而她则安静的在一旁看账本,只是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前世作为一个文字工作者,看这些数字也是真头疼啊。
      ……
      …………
      赵婉容一开始开书肆的目的挺简单,就是为了随时有话本可以看。
      而使她萌生出这个想法的,却是一本名为《半路侠客》的话本。这本小说在别人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作者文笔流畅,故事情节也荡气回肠、一气呵成,仿若身临其境。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百年前一个名叫萧秋水的少年侠客。
      故事里,萧秋水是浣花剑派萧家的三少爷,本是顽皮不堪,武艺也平平,但是在和一帮兄弟闯荡江湖的过程中逐渐觉醒,之后先后遭遇家门被灭,亲人背叛,又经历各种奇遇,受武当少林两位掌门传功,又受八大高手传功,之后又吃了无极仙丹内力增长数十倍,最后又习得了武林人人争抢的最高秘籍忘情天书,最终成为天下第一。后来在抗击北荒人的战争中,与权力帮的帮主李沉舟合作,救出了被困的大将军吴劼,共同抵御外敌,成功大败北荒。
      可是故事的最后,那曾经可以算是君临天下的枭雄李沉舟,和其妻子在救吴劼将军的途中双双殒命。萧秋水也因习得忘情天书,却在对付反派二哥时,耗尽内力,油尽灯枯。
      这故事写的很感人,也很令人悲伤。
      而写这个故事的作者,叫做肖明明。
      X大中文系毕业,毕业后成了一名小说写手。
      为什么赵婉容会知道呢?因为肖明明是她的大学校友,算是师弟吧,她也一直知道他作为枪手在给人写小说,毕竟他的行文习惯,她看得多了,就了解了。
      而能够这么清楚萧秋水的一切,又是“根据历史改编”写的《半路侠客》,那只能是——肖明明不知什么原因穿越来到了这个世界的百年前,成了浣花三少爷,萧秋水。
      对,这本《半路侠客》就是萧秋水的“自传”。
      不清楚萧秋水最后到底死没死,但这确实是他所写,并流传于世的。
      而且,在那之后,肖明明还写了几本其他的书,都是武侠小说,但是里面还夹带着只有穿越者才能看懂的文字信息。
      赵婉容根据这些文字信息,找到了萧秋水最后出现的地方。
      一处山间古墓。
      在墓室里那个用“古风武侠歌曲当密码的机关密码锁”锁起来的石棺中,找到了忘情天书和石棺上刻着的浣花剑法的一招一式,以及一柄断成了几节的长歌剑,和一块刻着“天降神晶铸玄令,八荒英雄尽伏首”两句话的武林盟主令牌。
      那时候赵婉容刚满十六,仗着自己的金手指所给的内功心法修炼纯熟,以及那身三分之一半吊子的拳脚功夫,就无所畏惧的开启了说走就走的旅行。
      也是在那时,她正式学了一套剑法。
      再后来就有了个名号——浣花女侠,谢流云。
      谢是母家姓,流云是她的剑,她还把那块神晶拆了下来当剑的挂坠,而浣花就是她所学的剑法。
      当然,高手算不上,但保护那么一两个人,教训三五个武林败类还是可以的。
      至于忘情天书啊……
      就在莲花楼里给李莲花那张床当垫脚石呢。
      此刻的莲花楼里,李莲花正扫着地,扫着扫着,就扫到了床脚露出来的“垫脚石”,拖出来看了看,又给它重新塞了回去。
      这时,紧闭的大门外,似有些动静。
      李莲花仿佛没察觉,依旧扫着他的地,不小心,还把窗口下的什么东西也扫了进来。
      同时,尘土飞扬间,李莲花忙打开了门,散去这些灰尘。
      那灰尘也吹了门外一人满头满脸。
      李莲花“哎呀”一声,十分歉然的说:“在下正打扫屋子呢,不知门外有客,失敬、失敬。”
      门口那人有些愕然的望着李莲花。
      以及他手里的扫帚和簸箕,特别是,扫帚上还夹着的一张鲜红色的东西。
      那是他刚才所投递的拜帖。
      他显然不是屏山镇人,因为,他不认识李莲花。
      只见他呆愣一瞬后,抱拳道:“在下鹤行万里程云鹤,拜见莲花楼李神医,劳烦阁下代为通报,就说程某有事请教李神医。”
      李莲花:“啊?通报?”
      程云鹤还以为对方没听清,沉声又说一遍。
      李莲花这才放下了扫帚,整了整衣衫,淡淡道:“我就是李莲花。”
      程云鹤陡然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李莲花,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江湖上传闻的能医死人的神医李莲花,就是眼前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文弱书生?
      察觉到自己失态了,程云鹤咳嗽一声,道:“久仰李神医大名……那个……”
      下一秒,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毕竟,他想说的,都在拜帖里写着了,可是,如今那张拜帖却……程云鹤看了看扫帚上夹得的鲜红拜帖,又看了看这莲花楼里,满地杂物,钉锤斧具,扫帚抹布,木屑灰尘,什么都有。
      这整个楼里的东西,看着,怎么那么……
      好吧,廉价,这莲花楼主人看着也不太靠谱,他真的是那个神医?而且,过于年轻了,神医不都是那种胡子一大把的么?
      不得不说,程云鹤有些刻板印象了。
      不过李莲花什么也没计较,倒是一脸惭愧的请了程云鹤进屋,而后勉强扫出一块可以供人坐着的地方。
      见此,程云鹤哪怕心里有种想退缩的感觉,也只好硬着头皮,向李莲花娓娓道来这半个月前他所遇到的可怖之事。
      哦,事情是这样的——
      鹤行镖行的总镖头程云鹤前些日子走镖,从玉城运送几箱红货去京城,路过那小棉客栈,因为天色已晚,就打算暂歇一夜。
      夜里却突然惊醒,发现窗户上有碧影飘忽,窗外还有诡异的歌声,正吓了一跳,心想是不是有鬼,就听得在隔壁房间歇息的大弟子发出一声惨叫。
      他们还瞧见了鬼影,担心货物所以前去查看,哪知这一查,就查出问题了。
      “其中一个木箱里,非但没有货物,还有一个被骷髅和石头压着的女人死尸!而其周围,布满了血指印,女尸脖子还被骷髅掐着脖子,浑身上下青青紫紫,似有挣扎伤痕……”
      那女尸极其美艳,身穿白衣,年纪大约十六七岁,她的表情看上去却惊恐万分,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容貌娇艳的少女,竟是玉城城主夫人的妹妹,玉秋霜。
      玉秋霜当夜也在小棉客栈落脚,随侍的五六十位玉城剑士发现碧窗上那鬼影时,和玉秋霜同住一屋的挚友云娇突然发现玉秋霜不见了踪影,大家四下寻找,才发现她死在程云鹤那些红货箱子的其中一个箱子里。
      “碧窗有鬼杀人?”
      李莲花喃喃道。
      这是最近半个月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
      听闻那玉城城主玉穆蓝看到玉秋霜的尸体后,大怒之下逼杀当夜跟随玉秋霜左右的剑士,还发出追杀令要杀鹤行镖行满门。
      程云鹤走投无路,打算踏上逃亡之路,来到这屏山镇的时候,却听到了莲花楼的消息。
      李莲花能让死人复活——那如果让他把玉秋霜医活,岂不是皆大欢喜,什么事也没有了?
      程云鹤如此想,就是想死马当活马医。
      可直到程云鹤说完,李莲花都没什么表示,倒是时不时的应一声,表示在听,听完后见程云鹤看向他,似要他说什么,李莲花却只是毫无意义的“啊”了一声,并没说话。
      程云鹤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看来,他只能赶紧逃命去了。
      毕竟,那李莲花脸上又温和又茫然的表情,实在帮不到他什么,只好走了。
      李莲花送完客,突然又看到了扫帚里夹着的那抹鲜红,于是捡了起来,看了看,然后丢到了桌上。
      “得加紧收拾了。”
      “还得晒一晒被褥,等下要去买点牛肉和土豆。”
      “再晚一会儿要去接容儿回来。”
      “晚上再说吧。”
      然后,又继续打扫他的屋子。
      ……
      …………
      两辈子都没谈过恋爱的赵婉容,是决计想不到,来到这古代她还能过上“朝九晚五”,并且早晚上下班还有老公接送的日子。
      啧,李莲花可真是个称职的好夫君。
      对自己的眼光,赵婉容还是十分满意的。
      赵婉容坐在饭桌前,看了看那张程云鹤的拜帖,好奇问:“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真的能相信人能死而复生这种事儿?稀奇。莫不是你的名头太响亮,给人造成什么错觉了?五年前的那两桩糗事儿被人念叨到现在。”
      吃饱喝足,李莲花便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消消食,听到赵婉容的话,微微笑道:“那是因为夫人比那些人聪明一些。”
      赵婉容呵呵一声。
      当年那铁箫大侠贺兰铁遇到仇家,不得已跳崖,被人误以为死了埋在地里,李莲花偶然间路过,给人挖了出来,嚯,活了。
      而那铁甲门的施文绝,他一心想考功名得不到家人支持,一气之下装着要自杀,实际上是用了归息功假死,李莲花又给人去挖了出来,嗯,又活了一个。
      至此李莲花的神医之名就传遍天下了。
      “你这又要去医活个死人,啧……”
      李莲花摸摸鼻子,说:“这不是闲着没事情做么,这人总得找些事情做的,不然人生岂不是很无趣?”
      赵婉容一手托腮,撑着桌子,叹息一声:“只盼你被玉城主赶出来时,没那么狼狈。”
      “阿容,你先去歇着吧,这里我来收拾。”
      看赵婉容吃完了饭,将脏碗叠好了准备去洗碗,李莲花就抢过了她的活。
      嗯,李莲花确实是个好夫君。
      这两年成婚以来,赵婉容就基本没碰过“家务”这玩意儿,都是李莲花一手包办。她也就偶尔会做些糕点、甜品来犒劳一下爱吃糖和各种甜食的李小花。
      所以关于好夫君想去当神医,“复活”一个死人这种事儿,她只当对方的兴趣爱好了,万一有事,她直接去捞人就好了。
      就这样又过了三天,直到给屋子收拾完了,李莲花才准备启程去玉城。
      临行前,赵婉容还给人贴心的准备了一些保命的东西,简直贴心到像是老母亲给要去春游的孩子准备吃的喝的玩的……
      当然,赵婉容可不打算去。
      她闯荡江湖多年,啥也不怕,唯二怕两样东西。
      各种空中飞的、地上爬的虫子是其一,另一个么——
      那玉秋霜的尸体放那么多天,如今天气潮湿闷热,若是不下葬,想来都快烂了。
      普普通通、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尸体她不怕,但那种腐烂的泛着酸水和某种白色虫子的尸体,她是看不得一点。
      李莲花知道赵婉容害怕这个,所以也没强求她一起去。
      于是,李莲花走后,赵婉容就在莲花楼里躺平,偶尔逗逗五年前捡来养的那条叫狐狸精的小土狗,还给狗狗做漂亮的狗饭,再偶尔呢,去自家书肆听听书。
      这日子过得可逍遥自在了。
      就算有无聊的地痞无赖瞧上她,赵婉容也不带怕的,直接在大街上就一顿毒打,再不然就关门放狗。
      总而言之,这整个屏山镇,时隔半年,又再次充满了“浣花女侠”的威名。
      而这次,许是有人看到赵婉容平日里住在莲花楼,江湖上的传言又一再更新——
      那莲花楼楼主,神医李莲花传说中的漂亮老婆,就是十几年前突然凭空出现,七年前又突然消失的浣花女侠谢流云。
      唔……人在江湖,没个假名怎么行呢~
      赵婉容在听到这个传闻后,不由心想,对自己行走江湖用的化名还挺满意。
      又是半个月后。
      浣花书肆,赵婉容正在后院整理书册,柳管家突然匆匆跑来,递上了一张纸。
      朴锄山,一品坟。
      纸上仅有这几个字。
      柳管家:“这是主上让我给小姐的。”
      柳管家口中的主上,就是赵婉容的哥哥。
      他姓谢,名淮安。
      年仅三十六岁就当了国子监祭酒,现下正是太学府的夫子,专给皇亲国戚,世家大族的少爷小姐们授业解惑。
      可以说十分年轻了。
      而就是这么年轻的谢淮安,在十年前一手创建了深受皇帝信任的暗卫机构:虎贲。专门负责监察百官。其中,也有一部分暗卫作为奸细,潜伏去了北荒、西孛等国。
      这柳管家就是虎贲一员,只不过,他虽直接听命于谢淮安,但仅负责给兄妹俩当信使,顺便帮助赵婉容管理这间属于赵婉容的浣花书肆。
      “哥哥这段时日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主上一切安好,小姐放心。”
      赵婉容知道,哥哥似乎在谋划些什么,但她安安静静的,选择不问,只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就行了,绝不给哥哥添麻烦。
      毕竟,涉及朝堂,她又不能给出什么建设性提议,胡乱出头到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还是在这儿和她家花花过田园养老生活最开心了。
      而此时,李莲花正挎着一个蓝色碎花小布包,走进了书肆,得知人在后院,便走了过去。
      “阿容,快看,我带了只鸟回来。”
      看到赵婉容,李莲花就高兴的凑了过去,从小布包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只鹦鹉。
      柳管家对着李莲花恭敬的行了一礼,随后识趣的退去。
      赵婉容挑了挑眉:“这……哪家小姐送你的?”
      “是云娇养的。它会唱歌哦。”
      “云娇?”
      “就是那玉二小姐的朋友,她托我照顾这只鹦鹉。”
      李莲花又拉着赵婉容说起了在玉城的这些天,所发生的一切。
      包括他验尸的那些细节,和找出凶手的过程。
      赵婉容一边认真听着,一边心里吐槽:哪个女孩子都不会对一具尸体感兴趣吧……说得这么详细是要唬谁呢……
      心累。
      她叹息,也难怪乔婉娩会给当初那只知道卷事业的花孔雀写分手信。
      花孔雀心碎、难过到就只剩花了。
      咳!
      只是,听着听着,赵婉容惊讶的叫道:“啥?玉秋霜先被宗政明珠一记劈空掌打伤,后又被玉穆蓝的金丝夺魄针杀死,玉穆蓝还和云娇藏尸,将玉秋霜运到小棉客栈?!”
      不对,关键是后面——
      “那玉红烛和玉秋霜的未婚夫宗政明珠有勾连,被玉秋霜发现,宗政明珠在不知是玉秋霜的情况下伤了她,再后来,玉秋霜又撞破了云娇和玉穆蓝的私情,玉穆蓝唯恐玉秋霜去和玉红烛告状,让他没了得到玉城财产的机会,所以杀了她。”
      李莲花帮赵婉容捋清了玉城那四人的爱恨情仇。
      赵婉容吃瓜的心放到最大,接着摇头,为玉秋霜惋惜。
      “这玉二小姐也太可怜了……这诺大的玉城,明明也是千娇万宠的千金小姐,可到最后竟是无人爱她……”
      赵婉容的话不知道触到李莲花的什么回忆,她看到李莲花那清亮的眸子里,突然涌现一闪而过的悲伤,心下一紧,上前抱住了李莲花。
      头缓缓靠在他胸口。
      柔声说:“花花,你还有我,还有哥哥,还有我爹娘,还有你师父和师娘,我们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的——花花,你和玉秋霜可不一样哦。”
      李莲花渐渐松开了手里的鹦鹉,没了依托的鹦鹉受惊吓一般飞到了一边。
      他双手圈住怀里的姑娘,感受着她身上的那股书香味儿,似乎思索了许久,他才开口:“那容儿……可要多爱我一些呀……”
      和赵婉容成婚两年,李莲花也清楚知道,赵婉容和一开始“赖”上他时对他的感情,从来没有变过。
      她对他有关心,有牵挂,甚至时而没有下限的口嗨式调戏。他知道,她是喜欢他的,但却并不爱他,就连答应嫁给他也不过是她觉得,“适合”。
      但,他就是在她那些细致入微的关心、爱护中,逐渐沦陷。
      和乔婉娩的初恋,是他过于傲慢、自负,忽略了女孩子的感受,只一心以为,给了对方一切自己所能想到的浪漫,对方就会一次次在原地等他回来。
      结果,这份感情,就随着李相夷葬身东海,戛然而止。
      所以,当四年前,他确定了自己对赵婉容的心意,一次次的用润物细无声的方法,想要得到她的关注、回应,可这姑娘,二十好几了,江湖也闯了这么些年,什么好的坏的也都见过,愣是在感情上一窍不通!
      与人交往,只要有好感的,她又看得顺眼的,她都喜欢,这种喜欢,很单纯,很纯粹,也很真挚。
      这让李莲花心里那只活过来的花孔雀再次尝到了挫败感——他不过是想让容儿眼里只有他一个人,将所有的偏心关爱也都给他一个人,仅此而已,那么难吗?
      挫败的小花孔雀也算是尝到了被爱人忽视的滋味。
      此时若是乔婉娩在,也许他会和她抱头痛哭,有种“他乡遇故知”的共情感。
      当然,如今他和乔婉娩早已是桥归桥路归路了,人总得向前看啊。
      所以他直接向赵婉容提出了“结成伴侣”的请求。
      总而言之,先把人留在身边再说。
      而听到李莲花提到“爱”这个字眼,赵婉容有些疑惑,正要说什么,旁边却突然响起一阵奇怪的鬼叫声——
      赵婉容惊恐的看向那鬼叫声的来源,竟是那只鹦鹉!
      “艾玛!这什么鬼玩意儿!弄走弄走!”
      赵婉容捂着耳朵叫道。
      对于这么破坏气氛的鹦鹉,本来还想养来给狐狸精做个伴的,现在想想,不然直接炖了给狐狸精加餐吧。
      李莲花心想。
      不过。
      “它的舌头被人剪了一截,怪可怜的……要不送人吧……”
      李莲花将鹦鹉抓走,让它闭上嘴,心里盘算着将它送给谁。
      而赵婉容早已拿着几本书遁走了。
      爱送谁送谁,反正她不要。
      ……
      又过去了几日。
      江湖上又多了一则关于李神医的传说——传说他用药如神,一碗药汤让得了失心疯的云娇姑娘神志清醒,随后又揭露了“落日明珠袍”宗政明珠和入赘玉城的蒲穆蓝杀害玉秋霜,以及玉红烛和宗政明珠、云娇和蒲穆蓝各自偷情的奇案。
      这宗政明珠因着他身上有个五品官的职位,又是当朝丞相之孙,就由监察司捉拿归案,至于其他江湖相关人士,自是由百川院监管。
      这百川院本是李相夷所建立的四顾门的一部分,只是在十年前,李相夷与金鸳盟盟主笛飞声在东海上大战三日三夜,却迟迟未等来援兵,最终受了笛飞声一掌“悲风催八荒”后,跌落东海失去踪迹。
      然后,四顾门分崩离析,到如今,也就只剩下百川院这一江湖刑堂还存在了。
      这都是赵婉容当年认识李莲花,并认出他就是李相夷后,让柳管家去调查的。
      只不过她能力有限,李莲花又死活不愿意和以前的故人有任何联系,也不想提起他们,而这部分原因她倒是不得而知了,但应当和他中的毒有关,许是遭到了背叛之类的,所以,赵婉容就没有再追问,只是一直默默关注着百川院的行动。
      朝廷的事儿她不敢“八卦”,这江湖上的事儿还不许她吃瓜不成?
      而且这书肆人来人往,最不缺的就是八卦了。
      “哎,听说了吗?最近风火堂的镇堂之宝被人偷了。”
      “是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去风火堂偷东西?”
      “好像是……对了,是妙手空空!”
      “妙手空空啊,那就没事了,人家轻功好……”
      这处在话题中心的人物,赵婉容也没想到,晚上回家就见到了。
      妙手空空。
      “花花、花花!求你了,就帮我这一次?”
      赵婉容看到李莲花被妙手空空扯着胳膊,表情还有些为难。
      她上前,不动声色的隔开了两人。
      李莲花瞧着她冷脸的样子,先是呆了呆,随即眼里仿佛闪过了什么。
      又听赵婉容对着妙手空空,说:“找我们家花花帮忙就帮忙,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妙手空空“哦”可一声,乖乖站在一旁。
      “说吧,你拿了风火堂什么东西?”
      “哎呦说起这个,也不是我要拿,这风火堂本就不是干正经营生的,抢了人家施家的东西却拒不归还,施家找我去偷回来的。哎!可惜他们追太紧,我匆匆把那施家丢的东西找了个地方埋起来就跑了,他们还紧追不舍的。”
      妙手空空大肆吐槽,说累了,自去找了个杯子倒了水,仰头喝完。
      “花花,凭咱俩的交情,你可得帮我脱身啊!”
      李莲花想到了之前有一次在外,他不便动武,阿容又不在,是妙手空空帮了他一把。
      赵婉容:“花花,你要帮他吗?看着怪命苦的。”
      李莲花长叹一口气。
      “欠的人情总是要还的。”
      “既然我媳妇儿说帮你,那就帮你一把。”
      “说吧,要怎么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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