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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东海之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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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之滨,海风并不和煦,尽管斜阳高照,但空气反而刺骨寒冷。
“哥哥说了,路边的野男人不能捡。”
谢流云在海滩边看到倒地昏迷的李相夷时,长长叹了一声气。
“谢施主,若是捡的男人是李相夷,那大约,还是可以救一下的。”
无了和尚一听说李相夷和金鸳盟盟主笛飞声在东海大战之后失踪,生死不明,就拉上这几日正巧在寺里的谢流云一起出来找李相夷了。
“对,李相夷除外。”
无了和尚上前,探了探李相夷的脉象,摇了摇头。
谢流云看得着急:“和尚,你倒是说他怎么样了呀?”
“这似乎是……中了碧茶之毒,还伤了三经,浑身筋脉寸断,心神俱损……哎!走,我们先回去。”
无了和尚说道。
谢流云上前抓着李相夷,将他背了起来。她身量不高,看着也瘦弱,但竟是一点不费力的将人背起,可见力气。
普度寺,厢房内。
“和尚,那补天针法就靠你了,我来给他传内力,压制他体内的毒。”
榻上,谢流云盘膝坐在李相夷身后,见无了和尚做好了施针准备,双手就运气内力“无边落木”,掌心贴在李相夷背上。
源源不断的内力裹挟着已经溢散在他全身筋脉中的碧茶毒素,将其禁锢住。
无了和尚也迅速在他身上各处大穴扎上金针,运功,替他接续筋脉。
片刻过后,李相夷猛地吐出一口血,身上的金针四散掉落,谢流云一惊,及时收势,扶住了向他倒来的李相夷。
李相夷缓缓睁开了眼睛,有气无力的向四周扫了一眼。
“流云……还有,和尚啊……”李相夷缓了口气,“又被你们救了……”
无了和尚摇了摇头:“李施主这三经之伤过重,虽然其余筋脉已用补天针法接上,但这三经的内伤还得养上许久才能见好。至于那碧茶之毒……你那一身功力几乎被碧茶摧毁,老衲也不过能帮你保住一成。”
谢流云说:“我已用我的内力帮你化解了入脑的毒,至于你体内经脉中游走的碧茶之毒,需要耗费些时间才能完全解除。刚才我也特意留了一部分内力帮你护住心脉,你暂时不会有事。”
她的内力“无边落木”阴阳协调,看似凋零,实则生机勃发,和李相夷的“扬州慢”内力十分相似,都有疗伤解毒的效用。
李相夷却是一脸生无可恋的破碎表情,摇了摇头:“流云,何必浪费你的内力……”
谢流云:“李相夷,你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中个毒受个伤,先不说内伤,这毒我能解,你怎么就像一副马上要死了的样子?”
室内,檀香冉冉升起,在一阵沉寂后,李相夷看了眼床榻一侧挂的禅语,喃喃着:“一念心清静,莲花……处处开……这禅语倒是不错。”他又看向无了和尚,“和尚,这毒若是不解,我能活多久?”
内伤不养,毒不解……
无了和尚看着李相夷脸上无甚表情的模样,叹息一声:“若你不擅动那最后一成内力,至多十三年。如果单是内伤,不调养的话,也恐无法长寿。”
就刚才谢流云输送的内力,就已经化解掉了一些碧茶之毒,剩下的毒就算靠李相夷自己的扬州慢,也能在很短的时间里解毒。
可看着李相夷这模样,像是耗光了所有心力,一点都不想活了的样子。
或者说,能活几年是几年,活不了,也无所谓。
可是他是天下第一,是那个傲气凛然,意气风发的少年李相夷啊!
“流云,你走吧,别管我了……”
“李相夷已死……”
他气虚无力的说着。
“我去找乔婉娩!你一向听她的话,我去找她——”谢流云话音未落,李相夷却一把拉住了她,红着眼眶,摇了摇头,可是却什么也没说。
谢流云想抓狂,他看了眼无了和尚,和尚识趣的很,找了个熬药的借口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谢流云和李相夷。
一个抓着另一个的手,另一个就心焦万分的看着一个。
僵持了有一会儿,谢流云败下阵来。
她重新坐回了榻上,摸摸李相夷乱糟糟、毛茸茸的脑袋,替他整了整凌乱的发丝。
“四顾门,散了。”
“阿娩她……不要我了。”
李相夷淡淡的说出这句话,可那表情,却像是落败的花孔雀,配着脸上的伤痕,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哈?”
回应李相夷的,只有谢流云满脑袋的问号。
不是,她只是回了趟京城,这四顾门怎么了?这骄傲的小孔雀又怎么了?
……
…………
三年前,江湖中最快的剑是李相夷的剑。他十五岁战胜血域天魔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十七岁建立四顾门,二十岁便问鼎武林盟主,结束武林混战,一时成为传奇。
有人以他为中原武林的希望,但更多人以战胜他为念,其中包括魔教金鸳盟盟主笛飞声。他不惜加害李相夷的师兄单孤刀,引得李相夷与之一战……
谢流云像往常一样穿着男装到处溜达,一手拿着两串糖葫芦,晃晃悠悠的往镇口走去,路过自家的书肆,正巧听见说书先生在说三年前葬身东海的李相夷的故事。
“李相夷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怎么会死?”
“就是,李相夷的剑那么快,肯定一剑就杀死了大魔王笛飞声!”
“不,是笛飞声快刀杀死了李相夷!”
围着听书的孩子们各有说辞,纷纷争论了起来。
谢流云在心中叹息一声:“这杀死李相夷的可从来不是什么刀剑,而是人心啊……”
“大哥哥你怎么知道?”
许是听到了谢流云的话,孩子们纷纷又围了过来,谢流云举着糖葫芦,尴尬的看向一旁的说书先生。
还好说书先生是自家人,一点不介意自家少主抢了他的饭碗。
谢流云空着的手摸摸面前离得最近的,长得最可爱的小男生的脑袋,说:“我给你们说个故事怎么样?”
孩子们眼神亮亮的看着谢流云。
谢流云:“很久很久以前啊,有一个骄傲的小孔雀,他和小灰狼约好了在海边决斗,可是没人知道,小灰狼身边的人,买通了小孔雀身边的侍卫,让小孔雀最信任的侍卫给他下了毒,结果在决斗的时候,小孔雀毒发了……”
“小孔雀好可怜!大哥哥,后来呢?小孔雀还活着吗?”
“小孔雀啊……在他看来,他只是出去打了一架,结果,回来以后,家没了,视作兄弟的侍卫背叛了他,他喜欢的白孔雀也不要他了,他又受了内伤,身中剧毒,命不久矣,所以他决定再也不回去了,就想找个地方自己一个人静静的死去。”
有个孩子沉默了片刻,突然问:“大哥哥,你说的,是李相夷吗?”
谢流云笑着,捏捏孩子鼓鼓囊囊的脸蛋,说:“小朋友,这可是不能说的哦~”
又有其他的孩子凑过来,叫道:“如果真是李相夷,那李相夷也太可怜了……”
“所以所以,大哥哥,李相夷真的死了吗?”
谢流云从孩子群中穿过,走到街边:“谁知道呢……不过,他可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怎么会死呢?”
她缓步离开,留下面面相觑的孩子们。
嗯,这些孩子还怪可爱的。
东海,柯厝村。
村里的渔民还在码头上捕捞海货,农民们也在地里忙活,妇女们闲着没事做,在溪流边洗着衣服被褥,唠着家常。
大一些的孩子们去了镇上读书,小一些的,就在村子里,在田野上,在随处可见的小土坡上疯跑玩闹。
看着也十分有生活气息了。
走到了村尾一栋小木屋前,谢流云就看到蹲在菜园篱笆旁边的纤瘦身影,正托着腮,数着地里有多少顶出土的萝卜。
谢流云走进屋子,将糖葫芦放在了盘子上,呼出一口气。
然后又走出门,却正巧被个青年撞了个满怀。
“流云,快来看,萝卜顶出土了!”
青年身穿灰色粗布麻衣,乌黑的长发相比三年前,长了许多,垂落在纤细的腰间,只用一根简单的竹簪挽着发丝,许是出了些汗,额前的碎发也粘在两鬓,让脸颊看着更加清瘦了些。
他的面容虽然不如三年前那般俊美,但在这小渔村里可以说是依旧出挑,眼里也多了三年前几乎消散的生气。
“李莲花,你别跟我说你一个上午都在那儿数萝卜?”
谢流云看了看桌上,那碗早就凉透的药。
李莲花,就是那个曾经的天下第一剑神,李相夷。
他没有了曾经的年少轻狂,锋芒毕露,相反,内敛了许多。
“哦,药太苦了,不想喝。”
“你这药喝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什么时候能好啊?”
李莲花眼神游移:“那个,反正毒解了,内伤不好就不好。”
谢流云:“你是连你的武功都不想要了吗?”
三经受损,哪怕筋脉接续,这损伤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好的。这三年里,李莲花还擅自跑掉躲起来,找他就用了大半年,之后谢流云好说歹说,念叨了两年多,李莲花才松口解毒,但这内伤调养就……
药王谷出品的疗伤圣药,喝上个把月就能痊愈了,结果这死孩子,总是趁人不注意就把药倒了,拒绝喝药!
谢流云也是没办法了,随他去吧,毕竟他也不能天天盯着他呀。
而内伤不好,李莲花又不修炼内力,使扬州慢自行温养身体,他这一身武功,也算废了。
说到武功,李莲花神情便有些黯然:“师父因我而死,我又有什么脸面继续修炼他所教的一切功夫呢……”
屋子一角,还摆放着一个牌位,上书:先师,漆木山。
香火点燃,谢流云拜了三拜,将香插在香炉中,回头看向将药碗收走倒掉的李莲花,又是一声长叹。
“流云,经常叹气,会老的很快的。”
听到谢流云叹息的李莲花,突然说道。
谢流云抚额:“我老这么快是为了谁啊……”
李莲花:“流云,已经三年了,你我相识也有四年了……我要准备去寻我师兄的尸骨了,找到之后再回云隐山,向师父赔罪。你不必一直跟着我的,自可回去,读书考功名也好,娶老婆生孩子也好……总之,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他看着谢流云,虽然谢流云一直穿着男装,但他早看出来,“他”其实是“她”了,只不过谢流云不说,他也不戳破,就这么像朋友一样相处着。
但虽然外人眼里谢流云是男子,可他总想到她女子的身份,便觉得两人这样处着似乎也不太好,这才想让人走。
谢流云听着李莲花的话,挑眉:“哦,那,我可走了?”
她说着,走到了门口。
李莲花并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她。
但,谢流云从他眼里,读出了一丝不舍,可他就是不出声挽留。
谢流云笑道:“我真的走了?哎呀~回家娶老婆也挺好……”
她又看了眼李莲花,只见他背过身去,走到香炉前。
“对了李莲花,”谢流云沉默半响,突然出声,李莲花下意识的回过头来,望着谢流云那双带笑的眼眸:“你就算要走也得等我回来哦。”
他说完,在李莲花反应过来之前,一个箭步,溜之大吉。
李莲花对着空荡荡的门口,目光又扫到了那两串糖葫芦,脸上的落寞之色一扫而空。
她说,她还会回来……
不知想到什么,李莲花的心情突然跟着明媚起来。
浣花书肆。
这家开遍江南的书肆,大约是六年前,几乎是一夜之间遍地开花,听闻万人册苏文才是这浣花书肆的什么股东?武林中人对此津津乐道,因为这家书肆发行的江南小报,上述的内容都是近年来江湖上盛行的小道消息。
虽然说了这些小道消息做不得准,但谁也没说不能拿来当谈资。
不过更让人好奇的,是这书肆背后的主人。
谢流云翻墙进了浣花书肆的后院,然后晃晃悠悠进了一间屋子。
“少主,京城那边传来消息,主子被钦点为探花,不日会被下放扬州任知府。”
没过多久便有侍女捧着一个小箱子进了房间。
谢流云一听,顿时有些激动:“真的?哥哥什么时候启程?不行,我现在就去扬州,得在哥哥到之前,把宅院收拾好!”
顺便,可以去普度寺看望一下老和尚,然后,路过一下百川院。
四顾门现在就剩一个江湖刑堂百川院还在了,而百川院所在的佛州距离扬州不远。
但谢流云对百川院可没什么好感。
这些年江湖传言听得还不够多吗?
说什么四顾门门主李相夷一意孤行才害得伤亡惨重,什么李相夷已经葬身东海,什么李相夷的红颜知己乔婉娩三年来一直未曾放弃寻找李相夷,身边却一直有个“护花使者”伴在左右。
可连无了和尚都能轻易找到的人,那帮人却愣是找不到!谢流云不止一次疑惑,他们真的有在找李相夷吗?
还有那佛彼白石四位百川院院主中的云彼丘,据说一直画地为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不踏出一步。
想想李相夷中的毒,谢流云猜也能猜到,下毒的定是那个云彼丘。
呵……
她高低得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害了别人还能好好的活着。
“秋梨,让人散布的小道消息,传出去了吗?”
谢流云说的,是她下午在门口和孩子们说的那个“小孔雀”的故事。
侍女秋梨将小箱子放在了桌上,取出了里面新做的一套衣衫放在了床上,就退到一边,听到谢流云的话,上前道:“少主,管家已经将此事编撰成了话本,递到各书肆了。”
想来,不日便会传的到处都是。
秋梨退出房间,谢流云对镜而坐,伸手摸了摸喉咙,她缓缓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这无边落木的内力,可真是神奇,要放到上辈子,挺适合用来配音的。”
谢流云缓缓念叨着,嗓音却奇迹般的从青年变成了少女。
她所习内力的特点就是阴阳协调,男女筋脉差不太多,但能从筋脉探出是男是女。
可谢流云的内力一旦运行起来,不仅让人看不出是男是女,就连声音都能变得较为中性。但只要停止运功,或内力不济,声音、筋脉上的伪装就会撤掉——当然,伪装不伪装的,这都是可控的。
而这世上,怕是只有李相夷能看穿这伪装了。
谢流云觉得,他应当三年前,她给他传输内力的时候就知道了。
这三年,谢流云也一直待在这东海镇,也时常去柯厝村探望他,给他送吃的喝的,还有专程从药王谷拿来的药——结果他还浪费,把药喂盆栽!
知道他这是钻牛角尖了,谢流云也纵着他,知道他不想再做天下第一李相夷,只想当个普普通通的李莲花,谢流云也随他。
便很少同他提起江湖事。
比如自己正打算宣扬一下百川院院主云彼丘做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