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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3   那一天 ...

  •   那一天我吃着饭,曹叔从门外进来,“宋总,门外有个小孩,报的少爷的名字。”
      我眨眨眼睛看了看宋江,他也看着我。
      要是是傅争和梁秦丹那早就进来了。
      是那个小孩。
      我放下碗筷,从凳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妈妈在我身后喊了一声"把鞋穿上",但我已经光着脚冲过客厅,拉开大门,跑过院子。曹叔还站在门廊下,给我让开一个身位。
      他站在大门外面,隔着那道铁栅栏门。手里拎着那个布袋。他站在那儿,矮矮的,瘦瘦的,被我家那扇大铁门衬着,显得更小了。
      他低着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我光着脚站在门里面的石阶上,隔着铁栅栏看着他。院子里的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他衬衫的领子吹起来一下又落下。
      “你怎么来了?”我说。
      他看着我,过了几秒钟才开口:“……你几天没来。”然后他把袋子递给了我,“这个,还给你。”
      我刚要开口他就打断了我,“这个我不要是因为他们不收这个,而且就算收,也不是你那个价,不值,虽然他很漂亮。”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把布袋又往我这边递了递,“谢谢你。”
      我伸手接过布袋,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里面三个瓶子叮叮当当地碰着。他站在铁门外面,低着头,耳朵尖红着,像终于把一件搁了很久的事情做完了。
      我忽然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快,“你要不要当我弟弟?”
      他抬起头,看着我,像是被烫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当我弟弟。”
      他眨了一下眼睛,“……我比你大。”
      “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你朋友说的,他说你才三年级。”
      我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比我矮半个头,瘦瘦的,明明比我矮,却说他比我大。
      傅争比我大,梁秦丹也比我大,我永远是那个最小的。我以为找到他了,终于可以当一回哥哥。可他比我大。
      “我只要弟弟!”我抱着袋子,哭着转过身就往屋里跑。
      “宋景逸,你拿的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的。”宋江拦住我问。
      “炸弹。”说完我就往房间里跑。
      我蹲在门后面,脸埋在膝盖里。布袋里的瓶子贴着我的小腿。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小逸。”
      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我没有动,她又敲了两下,“开门好不好?”
      我慢慢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把门打开了。
      “怎么了,小逸。”她伸手把我黏在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拨开。
      “他们都比我大。”鼻子又开始酸了,我使劲吸了一下,想把那股酸意咽回去,没咽住,“我也想当哥哥。”
      妈妈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放在我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摸着。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那你觉得哥哥就是年纪大的那个人吗?”
      “嗯,不然就不叫哥哥了。”
      “梁秦丹每次看见你摔倒都来扶你,你觉得他是哥哥吗?”
      我点点头。
      “那——”她顿了顿,把布袋从我手里拿过去,“傅争他不怎么说话,但你遇到事他第一个站到你旁边,这也是哥哥吗?”
      我还是点点头。
      “可是小逸,你每天给那个小孩带吃的,蹲在巷子里帮他捡瓶子,你觉得这些事情,是不是哥哥会做的事?”
      我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弯着。“你想当他哥哥,你不是已经当了吗?”
      “我们小逸是很善良的孩子,你以为只有哥哥才能保护弟弟,傅争和梁秦丹比你大,他们就不需要你了?”她摸着我的头说,“保护一个人不是需要有哥哥那个身份,每个人都可以去保护,懂了吗?小逸。”
      “走吧,去吃饭。”妈妈拿着袋子,陪着我下了楼。
      宋江拿着报纸坐在客厅里,打量着我,“宋景逸,袋子装的什么?”
      “酒瓶子。”
      “我的酒?”宋江放下了报纸。
      我撅了撅嘴,回答道,“不是,是傅伯伯的酒。”
      我话音刚落,宋江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从我手里夺过那个布袋,翻开袋口往里一掏,那个深棕色的瓶子被他拎了出来,瓶身上烫金的字在客厅的灯光底下晃了一下。
      他呆呆的问我,“你傅伯伯喝了?”
      “不是啊,傅争倒了,瓶子给我了。”
      “宋!景!逸!”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来,震得茶几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你,你知不知道这个多少钱?!傅争那小子就这么倒了?!”他抱着那个瓶子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个被打碎的文物,“这酒我上次去你傅伯伯家,他给我倒了半杯就没再倒了!他都不舍得倒的就让傅争这小子倒了。”
      宋江举着瓶子,盯着瓶口那圈封蜡看了半天,然后慢慢放下,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傅争那小子……”他又低头看了看瓶子,语气忽然变成了一种带点心疼的惋惜,“多好的酒。”
      “傅争说的,瓶子比酒重要。”我从妈妈身后探出头说。
      宋江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想骂什么又骂不出来,最后只是摇了摇瓶子,把它小心地放回布袋里。“行行行,瓶子比酒重要。你们这帮小孩,一个比一个会造,别糟蹋我的酒。”
      “那我以后不喝酒。”
      “你——”他噎了一下,然后把布袋往沙发上一搁,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拿起报纸,翘起腿,用报纸挡住了脸,但挡不住他的声音从报纸后面飘出来,“多好的酒啊……回头我给你傅伯伯赔罪去。”
      我站在妈妈旁边,看见她把那只布袋拿起来,放在鞋柜上。她朝我眨了一下眼。
      那天之后,我又开始每天去找他了。
      我跑过去蹲到他旁边,把书包放在膝盖前面,然后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盒子,有时候是香香包,有时候是妈妈做的绿豆糕。
      他看见我,起初还会抬头说一句“你又来了”,后来不说了,只是把麻袋的口子撑开,等着我往里丢瓶子。
      我们就蹲在那儿,他丢瓶子,我接住,放进麻袋里。两个人的手在麻袋口/交错着,有时候碰到,谁也没有躲。
      连续这样过了好几天,我们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嗯?喜欢这个?”我看着他一直盯着我书包上的挂件看。
      “不是,我就看看。”
      我听完把书包拉倒前面,把邮票式的挂件摘下来递给他,“给。”
      “不用。”他摆摆手。
      “那你要看的话,当然要摘下来给你看啊,它一直晃来晃去的,你就看不清了。”
      听完这句话,他才伸出手接过。
      “大海。”他说。
      我说:“你见过海吗?”
      他摇了摇头。手指还捏着挂件边缘,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但书上见过。”
      他说完这句话,低头把挂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递还给我,“还你。”
      我没有接,“你留着吧。”
      他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这是你的。”
      “我现在给你了。”我说。
      “谢谢。”他说。
      “走了。”我说,走到巷口的时候我转过身,“你名字叫什么?这么多天过去都不告诉我,太不够意思了。”我撅了撅嘴。
      他继续往前走,“陆祁安。”
      “哪个陆,哪个祁,哪个安?”我停下脚步等他,帮他提着袋子。
      “不知道。”他摇摇头。
      “好吧。”
      “明天下雨天,你就不要来了。”他转过头说。
      “我可以打伞啊。”我眨眨眼睛。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了。麻袋里的瓶子哗啦哗啦地响,那枚蓝色的小挂件在他手里荡来荡去。
      第二天我去找他,他不在了,墙角那里没有人,第三天依旧如此。我去问了梁秦丹和傅争,梁秦丹说他也不知道,说不定只是换个地方捡瓶子了。
      “哼,换个地方捡瓶子干嘛不和我说。”
      放学我还去了一趟垃圾场,也没有他的影子。
      他消失了,消失了好久,我手里的香香包也凉了。
      然后我就不再去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我也不再会每天蹲在墙根底下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过了好几年,妈妈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她走得不算突然,也不算慢,那年秋天的桂花还没开完,她就离开我了。
      我不是她生的,但我是她养的。我的亲生父母亲从来没有来看过我,事情败露后巴不得我去死。
      我的身份也被揭露出来,家里多了一个同岁的宋景洋。
      所有人都变了。宋江变了,他看我的眼神像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梁秦丹变了,他去了国外,我们基本上见不到面。傅争也变了,他开始接管一部分公司。
      什么都回不去了,就像我的一场梦。
      所有人终会离我而去。我是天际的孤鸟,常年盘旋在死寂孤塔之上。
      某天,另一只飞鸟停落在窗台。它静静望着我,仿佛认出了同类。
      片刻后,它振翅冲破云层。我驻足迟疑,不敢贸然追随,直到它轻声唤出我的名字。
      孤塔落在原地,火光绵延至天际,我们谁也没有回头。
      陆祁安,你还记得我吗?
      愿来世化作比翼鸟,死后吞于一蛇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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