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缘祈》清潺淡水

9、夜 他们还有彼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在榻边铺开一层淡金薄纱。

　　穆祈睡得极沉。金色的发丝散落在枕畔，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剔透。羽睫微微颤动，像是蝶翼轻扇，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轻浅而平稳，唇角微微上扬，似是梦中有什么好事。

　　柯渡就坐在榻边，不知坐了多久。

　　他的目光落在穆祈脸上，像是在看一幅稀世珍画。眉眼、鼻梁、唇瓣，一寸一寸地描摹，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骨血里。

　　“唔……”

　　榻上的人动了动，碧眸缓缓睁开，入目便是柯渡那张冷峻的面容。穆祈愣了一瞬，随即弯了眉眼，声音还带着几分睡意的沙哑：“王爷怎在此处？可是坐了一整夜？”

　　柯渡神色不变，淡淡道：“本王乐意。”

　　穆祈撑起身子，伸手去触柯渡的眼下，那里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显然是一夜未眠的痕迹。他的指尖微凉，带着清晨特有的温润。

　　“王爷不困吗？”穆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王爷若是累坏了，叫我如何是好？”

　　柯渡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只作乱的手按回被中：“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本王问你，昨夜睡得可好？”

　　“极好。”穆祈眨了眨眼，唇角噙着笑，“有王爷在身侧，睡得比从前都安稳。”

　　柯渡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穆祈。晨光落在那双碧眸里，像是碎金沉入春水，波光潋滟。

　　他移开视线，嗓音有些发紧：“既睡得安稳，便起来罢。洗漱更衣，本王饿了。”

　　穆祈却不动，反而往柯渡身边靠了靠，仰头看他：“王爷喂我。”

　　柯渡眉心一跳：“多大的人了，还要人喂？”

　　“那王爷昨夜守我一整夜，又算什么？”穆祈笑得狡黠，“王爷不是说乐意吗？我也想乐意一回，让王爷喂我吃早膳。”

　　柯渡深吸一口气，伸手在穆祈额上轻弹一记：“少得寸进尺。”

　　穆祈揉了揉额头，却笑得更欢了。

　　那之后，柯渡留穆祈过夜，便成了家常便饭。

　　只是这理由嘛，起初还算是冠冕堂皇，到后来便愈发敷衍了。

　　这日傍晚，穆祈正在院中整理药材，秦伯脚步匆匆地走来，说是王爷请他去书房一趟。

　　穆祈放下手中的活计，理了理衣襟，款步入内。

　　书房里，柯渡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来了？”

　　“王爷唤我何事？”穆祈走到案前，乖巧地立在一旁。

　　柯渡搁下笔，抬眸看他。那双墨眸深沉如潭，看不出情绪。

　　“今晚你留下。”

　　穆祈眨了眨眼：“王爷又有哪里不舒服了？”

　　“没有。”柯渡的语气很淡。

　　“那为何要我留下？”

　　柯渡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移开视线，声音低了几分：“……本王今日应酬饮了些酒，回来时头疼得厉害。来给本王按一按。”

　　穆祈忍俊不禁：“王爷头疼？那我便给王爷按一按。只是……我记得王爷素来不爱饮酒，今日是去了何处？”

　　“礼部侍郎设宴，本王推脱不掉。”柯渡揉了揉眉心，“你问这些作甚？只管按便是。”

　　穆祈唇角微弯，绕到柯渡身后，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头。指腹找准穴位，或轻或重地揉按起来。

　　“王爷日日操劳，确实该好好歇息。”穆祈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往后王爷若是累了，只管唤我便是。我这双手，最会伺候人了。”

　　柯渡闭着眼，没有说话。

　　穆祈的指尖从肩头滑至颈侧，动作愈发轻柔。他俯下身，在柯渡耳边低声道：“王爷觉得舒服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柯渡的身子微微一僵。

　　“专心些。”他的声音有些哑，“按个摩也要问东问西。”

　　“是，王爷。”穆祈应了一声，指尖却愈发不安分，沿着颈线缓缓下滑。

　　柯渡猛地睁眼，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够了。”

　　穆祈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腕，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王爷不喜欢吗？我以为王爷会觉得舒服。”

　　柯渡深吸一口气，将人拉到身前，与自己四目相对。穆祈顺势跌入他怀中，双臂环上他的脖颈，笑得眉眼弯弯。

　　“王爷脸红了。”穆祈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柯渡的耳尖，“耳朵也红了。王爷这般反应，我倒是头一回见。”

　　柯渡咬牙：“闭嘴。”

　　穆祈却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贴上柯渡的脸颊：“王爷嘴上叫我闭嘴，手却搂着我的腰不放。王爷说，这是什么意思？”

　　柯渡低头，果然见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环上了穆祈的腰。他僵了一瞬，却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手臂。

　　“本王乐意。”他道。

　　穆祈噗嗤一声笑出来，将脸埋进柯渡的颈窝：“王爷学我。”

　　“本王是王爷，本王说什么便是什么。”

　　“是是是，王爷说什么都对。”穆祈抬起头，在他颊侧落下一吻，声音软得像是撒娇，“那今晚，我便留下来伺候王爷了。”

　　柯渡嗯了一声，耳根却悄然染上了一层薄红。

　　又一日，夜。

　　窗外细雨绵绵，雨丝如帘，将天地间笼上一层朦胧的雾气。

　　穆祈坐在窗边，望着雨幕出神。金色的发丝被夜风吹起，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柯渡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

　　“在看什么？”他走到穆祈身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穆祈回过头，冲他笑了笑：“在看雨。王爷，这雨下得真好，明日想必会放晴。”

　　柯渡皱眉：“雨天有什么好看的？”

　　“王爷不懂。”穆祈站起身，碧眸中映着摇曳的烛火，“我小时候最喜欢下雨天。阿嬷会煮一壶热茶，我们便坐在廊下听雨声，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柯渡沉默了一瞬。

　　穆祈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岔开话题：“王爷怎的来了？可是有事？”

　　“天黑了，路滑。”柯渡的语气很淡，“你腿脚不便，若是摔了，本王还要赔你一个大夫。”

　　穆祈眨了眨眼：“我的腿脚一向康健，何时不便了？”

　　柯渡顿了顿，别开视线：“……今晚药效过了，便不好了。”

　　“王爷给我下了药？”穆祈一脸惊讶，“王爷这是何意？”

　　“胡说。”柯渡的声音有些发虚，“本王是说……你今日若是回去，路上磕了碰了，回头又来缠着本王。本王嫌麻烦。”

　　穆祈忍不住笑了：“所以王爷是嫌我麻烦，才不让我走？”

　　“正是。”

　　“那我便不走了。”穆祈走到柯渡面前，仰头看他，“我留下来，王爷可要好好照顾我。毕竟我是病人，摔了碰了都是王爷的责任。”

　　柯渡冷哼一声，却没有拒绝。

　　穆祈得了默许，笑得愈发灿烂。他踮起脚尖，在柯渡唇角轻轻啄了一下：“多谢王爷。”

　　柯渡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一把将人揽入怀中，低头堵住了穆祈的唇。

　　雨声潺潺，烛火摇曳。

　　良久，柯渡才松开穆祈，看着那双被吻得微红的唇，声音有些沙哑：“以后少在本王面前笑。”

　　“为什么？”穆祈喘息未定，碧眸水光潋滟。

　　“因为本王受不住。”

　　穆祈愣了一瞬，随即笑弯了眉眼，将脸埋进柯渡怀里：“王爷原来也会说这种话。”

　　“本王什么都没说。”

　　“王爷分明说了。”穆祈抬起头，在他下巴落下一吻，“王爷说受不住我。王爷这是在夸我吗？”

　　“……闭嘴，睡觉。”

　　“是，王爷。”

　　那夜过后，柯渡留穆祈过夜的理由，便愈发五花八门起来。

　　“今晚本王批阅公文，眼睛酸涩得厉害。你精通医理，给本王按一按。”

　　“王爷案上那盆兰草需要浇水，你今日便留下罢。明日再浇。”

　　“秦伯今日告假回乡下去了，王府里没人守夜。你留下替秦伯当差。”

　　穆祈每每听了这些理由，都是笑着应下，从不戳穿。

　　他知道柯渡是怕他夜里独自回去不安全，也知道柯渡是想留他在身边。

　　只是王爷嘴上不说，他便也不戳破这层窗户纸，只乖乖地做一只听话的金丝雀，日日留在王府里。

　　而柯渡呢，嘴上说着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身体却愈发诚实起来。

　　最初只是让穆祈在榻边的椅子上坐着，给他按一按肩颈。后来便成了两人一同躺在榻上，穆祈枕着他的手臂，听他说些朝堂上的琐事。

　　再后来，穆祈睡着睡着，便会不自觉地往柯渡怀里钻。柯渡每次醒来，都发现穆祈的脸埋在自己胸口，手还攥着自己的衣襟。

　　他每次都想把人推开，可看到穆祈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手便怎么也使不上劲。

　　“粘人。”他低声骂了一句，却还是将人揽得更紧了些。

　　穆祈在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一声，似乎是听见了，却又不曾真正醒来。他往柯渡怀里又拱了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柯渡听清了。

　　那是两个字，用的是桵语，发音很轻，像是梦呓。

　　阿嬷。

　　柯渡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知道穆祈在梦里找他的母亲。那个在五年前的战乱中流离失所、至今下落不明的阿嬷。

　　黑暗中，柯渡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穆祈脸上。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角似有泪痕未干。

　　他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在穆祈额上落下一吻。

　　“本王帮你找。”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榻上人的美梦。

　　穆祈没有听见。但柯渡知道，他在。

　　翌日清晨，天光熹微。

　　穆祈醒来时，发现自己枕在柯渡的手臂上，而柯渡正侧身看着他，那双墨眸里映着淡淡的晨光。

　　“王爷今日醒得早。”穆祈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睡意的慵懒。

　　“睡不着。”柯渡的语气很淡。

　　穆祈坐起身，伸手去理了理柯渡有些凌乱的发丝：“王爷可是在想什么？昨夜我睡得沉，似乎听见王爷说了什么，却又没听真切。”

　　柯渡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没什么。”

　　穆祈看着他的眼睛，总觉得柯渡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曾开口。但他知道柯渡的性子，便也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王爷今日想吃什么？我去厨房看看。”

　　柯渡摇了摇头：“今日不必去厨房了。本王让秦伯准备了些吃食，稍后便送来。”

　　穆祈眨了眨眼：“王爷今日怎的这般体贴？”

　　“本王何时不体贴了？”柯渡瞪了他一眼，“少在那里贫嘴。”

　　穆祈正要说话，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秦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爷，名册取来了。”

　　柯渡应了一声，起身披上外袍，走向门口。

　　穆祈有些好奇地探头看去，只见秦伯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封皮上写着“桵国流民登记册”几个字。

　　“王爷这是……”穆祈的声音顿住了。

　　柯渡接过册子，转过身来，看着穆祈。那双墨眸深沉如海，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是五年前流入漓国境内的桵国难民名册。”柯渡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王昨夜让人调来的。你若是想找什么人，可以从这里面查起。”

　　穆祈愣愣地看着他，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爷昨夜……调的这些？”

　　“嗯。”柯渡将名册递给穆祈，“昨夜你睡着之后，本王睡不着，便让人去办了这事。也不算白熬一夜。”

　　穆祈捧着那摞名册，指尖微微发颤。他翻开第一页，入目便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五年前那场战乱中流离失所的桵国百姓的名字。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王爷……”

　　“查便是了，哭什么。”柯渡伸手，拇指轻轻擦过穆祈的眼角，“本王说了会帮你找，便不会食言。”

　　穆祈抬起头，碧眸中盈满了泪光。他将名册放在一旁，猛地扑进柯渡怀里，紧紧抱住他。

　　“谢谢王爷。”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王爷对我这样好，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柯渡拍了拍他的背，声音低沉：“本王不要你报答。”

　　“那王爷想要什么？”

　　柯渡沉默了片刻，低头在穆祈耳边轻声道：“本王想要你一辈子都留在本王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穆祈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对上柯渡那双深沉的眼眸。那双眸子里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深渊，又像是烈火。

　　“王爷这是……在向我要一个承诺吗？”穆祈的声音很轻。

　　“是。”柯渡的回答简短而干脆。

　　穆祈笑了，泪水却从眼角滑落。

　　他踮起脚尖，双手捧住柯渡的脸，在那双薄唇上印下一吻。

　　“好。我答应王爷。”他的声音轻柔却坚定，“这一辈子，我哪儿也不去。我只留在王爷身边。”

　　柯渡的眼眸骤然深了几分。

　　他一把将穆祈抱起，大步走向内室。穆祈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王爷？”

　　“履行承诺。”柯渡的声音有些沙哑，“既然答应了，便从现在开始。”

　　穆祈红着脸，将头埋进他的颈窝，声音细若蚊呐：“王爷……大白天的……”

　　“那又如何？”柯渡低头看他，眸中带着几分笑意，“本王乐意。”

　　穆祈咬了咬唇，抬眸看他，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那王爷可要对我温柔些。”

　　柯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低沉：“好。”

　　门扉合拢，隔绝了晨光。

　　那日清晨，王府的下人们都发现，伺候王爷早膳的差事被免了。

　　而王爷寝殿的门，一整个白日都不曾打开过。

　　那之后的日子，穆祈便住进了柯渡的寝殿里。

　　说是住进，其实也不过是换了个睡觉的地方罢了。穆祈的衣物、药箱、平日里用惯的物件，陆陆续续都被搬了过来。

　　秦伯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跟在王爷身边二十余年，从未见过王爷对谁这般上心过。那位小公子虽然是个男子，可王爷喜欢，他自然便也认了。

　　何况那小公子生得美貌，性子又乖巧，与王爷站在一起，倒也般配得很。

　　只是唯一让秦伯有些担忧的，便是穆祈的身世。

　　桵国遗孤，金发碧眼，在漓国这等地方，难免会遭人非议。好在王爷护得紧，将人藏在王府里，从不让他在外人面前露脸。

　　可秦伯知道，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王爷如今是被情爱迷了眼，可朝堂上的那些人呢？他们会如何议论？会不会借此参王爷一本？

　　这些事，秦伯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他只知道，王爷如今看起来，比从前快活了许多。

　　从前那个冷面冷心、不苟言笑的摄政王，如今竟会对着一个少年笑了。

　　那笑容虽然淡，可秦伯跟了王爷这么多年，哪里会看不出来？

　　王爷是真心喜欢那位小公子的。

　　夜里，星辉斑斓。

　　穆祈靠在柯渡怀里，手中捧着那本翻了许多遍的名册，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名字。

　　他叹了口气，将名册放在一旁。

　　“在想什么？”柯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在想阿嬷。”穆祈的声音有些低落，“我找了好些日子，却始终没有阿嬷的消息。五年了，也不知她是生是死。”

　　柯渡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没有说话。

　　穆祈抬起头，看着柯渡的眼睛：“王爷，你说阿嬷会不会已经……”

　　“不会。”柯渡打断了他，语气笃定，“名册上虽有部分桵民在战乱中失踪，但也有许多人活了下来。你阿嬷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也在某处好好活着。”

　　穆祈咬了咬唇：“可我找了这么久，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便继续找。”柯渡低头看他，眸中带着几分认真，“本王已经命人在各地张贴告示，又派了人去桵国旧地打探。只要有一丝希望，本王便不会放弃。”

　　穆祈的眼眶又红了。

　　“王爷待我这样好，我却总是让王爷担心。”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王爷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什么都帮不上王爷……”

　　“说什么傻话。”柯渡捏了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你是本王的人，本王为你做什么都是应当的。何况本王也说过，要你一辈子留在本王身边。你阿嬷便是你的牵挂，你找不到她，便不会安心。你不安心，便不能全心全意地留在本王身边。”

　　穆祈愣了愣：“王爷的意思是……”

　　“所以，本王帮你找。”柯渡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找到你阿嬷，让你安心。然后，你便哪儿也不许去了。”

　　穆祈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泪水却落了下来。

　　“王爷这是……在吃阿嬷的醋吗？”

　　柯渡皱眉：“胡说。本王何时……”

　　“王爷分明就是。”穆祈伸手擦了擦眼泪，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王爷嘴上说是为了让我安心，可实际上，不还是怕我找到阿嬷之后便不回来了吗？”

　　柯渡沉默了。

　　穆祈凑上前，在他唇角落下一吻：“王爷放心。便是找到阿嬷，我也不会离开王爷的。阿嬷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可王爷如今，也是我最亲的人了。”

　　柯渡的眼眸微微颤动。

　　他将穆祈紧紧搂在怀里，声音有些沙哑：“你记住今夜说的话。”

　　“嗯，我记住了。”

　　“若是你敢食言……”柯渡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狠厉，“本王便将你锁在王府里，一辈子都不许出去。”

　　穆祈却笑了，将脸埋进他怀里：“王爷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食言的。”

　　“那便好。”

　　窗外月光如水，洒落一地清辉。

　　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穆祈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柯渡已经不在榻上。远处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似乎是柯渡在与什么人交谈。

　　穆祈披上外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躲在屏风后偷听。

　　是秦伯的声音：“……王爷，属下已经派人去各处打探了，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不过据可靠人士说，五年前曾有一批桵国难民往西边去了，有人在玉门关一带见过他们的踪迹。”

　　柯渡的声音很淡：“继续查。不管花多少银子，动用多少人脉，都要给本王找到。”

　　“是，王爷。”

　　脚步声渐远，秦伯似乎离开了。

　　穆祈站在屏风后，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他知道柯渡在暗中帮他找阿嬷，却不知道柯渡竟用了这样大的阵仗。

　　玉门关，那可是边塞苦寒之地。柯渡派人去那里查探，少说也要耗费数月光阴，更别提那笔庞大的开销。

　　可柯渡眉头都不皱一下，只说了一句“继续查”。

　　穆祈的眼眶又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柯渡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神色如常：“醒了？怎的不多睡一会儿？”

　　穆祈走到他面前，抬眸看他。晨光从窗外洒落，在柯渡脸上镀了一层淡金的光晕，那双墨眸深沉如旧，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王爷。”穆祈轻声道。

　　“嗯？”

　　“我方才都听见了。”穆祈的声音有些发颤，“王爷派人去玉门关找阿嬷的下落，对不对？”

　　柯渡的神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平静：“你怎么偷听？”

　　“王爷恕罪。”穆祈低下头，“只是昨夜王爷说那番话之后，我便一直睡不着。今早听见王爷与秦伯说话，便忍不住……”

　　柯渡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罢了，本王也不罚你。只是这种事，你听见了也无妨。本王本来就没打算瞒你。”

　　穆祈抬起头，碧眸中泪光闪烁：“王爷待我这样好，我却……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王爷。”

　　“本王说过，不需要你报答。”柯渡低头看着他，眸中带着几分无奈，“本王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好好活着。”柯渡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本王要你好好活着，等着本王把阿嬷带回来。”

　　穆祈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扑进柯渡怀里，紧紧抱住他。

　　“王爷……”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王爷对我这样好，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柯渡拍了拍他的背，声音低沉：“那便用一辈子来还。”

　　穆祈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

　　“王爷这是在跟我讨债吗？”

　　“算是罢。”柯渡低头看他，唇角微微上扬，“利息是每日一个吻，本金是一辈子。你算算，这笔账你要还多久？”

　　穆祈红着脸，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这般算来，我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那便永远别还了。”柯渡搂紧他，声音低沉而温柔，“本王也乐意被你欠着。”

　　窗外阳光正好，洒落一室暖意。

　　两人相拥而立，像是世间最寻常的一对璧人。

　　只是这寻常背后，藏着多少暗流涌动，多少风雨飘摇，如今都暂且不提。

　　至少此刻，月落日升，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之后的日子，穆祈便一边在王府里安心住着，一边帮柯渡料理一些琐事。

　　他的医术极好，王府上下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来找他看。他脾气好，又细心，下人们都喜欢他。

　　柯渡嘴上说着“少跟那些下人来往”，却从不真的阻止他。

　　只是每日穆祈与旁人说话多了，柯渡便会黑着脸把人拎回寝殿，理由花样百出：“本王今日嗓子不舒服，你来给本王倒杯水。”

　　“本王今日眼睛酸涩，你看不了旁人。”

　　“本王今日心情不好，你来给本王讲个笑话。”

　　穆祈每次都笑着应下，从不戳穿柯渡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他知道柯渡是醋了，只是醋得不太明显罢了。

　　而柯渡呢，每每看着穆祈那双含笑的碧眸，心里便软成了一片。

　　穆祈分明什么都知道，却从不点破，只乖乖地配合他。

　　这哪里是乖巧，分明是狡猾。

　　可他偏偏就吃这一套。

　　“柯渡。”

　　这日夜里，穆祈忽然唤了他一声。

　　柯渡转过头，看见穆祈正趴在榻上，下巴搁在枕头上，歪着头看他。

　　“又怎么了？”他的语气有些无奈。

　　“王爷今日上朝时，礼部尚书说了什么？”穆祈眨了眨眼，“我瞧王爷回府后便心事重重的。”

　　柯渡皱眉：“你一个深闺少年，怎的关心起朝堂之事来了？”

　　穆祈坐起身，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王爷是我的天，王爷有事，我自然要关心。”

　　柯渡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礼部尚书提议让本王娶公主。”

　　穆祈的身子僵住了。

　　“他说本王如今已过弱冠之年，却迟迟不成婚，有失体统。皇上听了他的话，便动了心思，想在本王的婚事上做文章。”

　　穆祈的手指微微发颤：“那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拒了。”柯渡握住他的手，声音很淡，“本王告诉他，本王心里已经有人了，这辈子都不会娶旁人。”

　　穆祈愣愣地看着他。

　　柯渡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你放心。本王既许了你一生，便不会负你。”

　　穆祈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一把抱住柯渡，将脸埋进他怀里，肩膀微微颤抖。

　　“王爷……王爷……”他的声音哽咽，“我好怕，我怕王爷会娶别人，会不要我……”

　　柯渡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傻。本王若是要娶旁人，何必留你在身边这么久？”

　　穆祈抬起头，泪眼朦胧：“那王爷会护着我吗？朝堂上那些人若是知道了，会为难王爷吗？”

　　“他们敢。”柯渡的眸中闪过一丝厉色，“本王是摄政王，谁敢置喙本王的私事？何况本王如今根基已稳，皇上也要给本王几分薄面。他们若是不想活了，尽管来试试。”

　　穆祈破涕为笑：“王爷好大的口气。”

　　“本王说的是实话。”柯渡低头看他，眸中带着几分认真，“本王护你，便会护到底。你只管安心待在本王身边，旁的事，都不必管。”

　　穆祈用力点了点头，将柯渡抱得更紧了些。

　　“王爷，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人。”

　　柯渡嗯了一声，将人紧紧搂在怀里。

　　窗外夜色深沉，星河隐耀。

　　而这方寸天地间，两个人相拥而眠，像是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尽管前路漫漫，尽管风雨飘摇。

　　可此刻，月色温柔，夜色静好。

　　他们还有彼此，便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