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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影 也许,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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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露初凝时,穆祈方才醒来。
他侧身躺在榻上,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锦被上织出一片碎金。柯渡的手臂仍搭在他腰间,那热度沉稳而笃定,仿佛一道无声的承诺。
穆祈没有动,只是微微侧首,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侧脸。
摄政王的眉眼在沉睡时少了几分凌厉,眉如远山,睫若鸦羽,鼻梁挺拔如削。穆祈想起昨夜他说的话,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本王心里已经有人了。”
心口忽然一酸。
他轻轻抬起手,指尖悬在柯渡眉梢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
柯渡待他极好。好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仍身负血海深仇,好到他几乎要以为这辈子便能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可他不能忘。
阿嬷临终前的模样仍刻在他脑海里。那双枯瘦的手,那张被病痛折磨得蜡黄的脸,那句微弱却坚定的“活下去”。
他必须查清真相。
穆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轻轻从柯渡臂弯中退出。他披衣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回身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人。
柯渡说过,已经命人调来了五年前的流民名册。
也许,答案就在那份名册里。
辰时三刻,摄政王书房。
穆祈立在书架前,指尖拂过一册册泛黄的卷宗。他按捺住心头的急切,面上仍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唇角噙着淡淡的笑。
柯渡坐在案后批阅公文,偶尔抬眸看他一眼。
“过来。”
穆祈闻声抬首,应声走近。柯渡将手边一盏热茶推向他,目光却未离开公文,语气淡淡:“站那么远作甚。”
穆祈捧起茶盏,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入掌心。他垂眸浅啜一口,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眼底的波澜。
柯渡似是察觉到什么,搁下笔,看向他:“怎么不说话?”
“昨夜……”穆祈顿住,似是羞于启齿,耳尖悄然染上薄红,“昨夜睡得晚,方才还有些恍惚。”
柯渡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浅弧。他伸手将穆祈拉近,让他坐在自己身侧,指腹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心:“胆子倒是不小,还好意思说。”
那触感带着几分慵懒的亲昵,穆祈心头一颤,抬眸对上那双深邃的眼。
“摄政王昨夜可不是这般说的。”他轻声道,碧眸中映着晨光,流转出几分狡黠,“您说心里已有人了,我便是那人吗?”
柯渡没料到他这般直白,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一声。他捏住穆祈的下巴,微微抬起,拇指擦过他唇角:“小没良心的,问这些作甚。”
穆祈却不躲,反而凑近了些,鼻尖几乎抵着他的:“我想听摄政王亲口说。”
那双碧眸清澈见底,却又藏着几分试探的意味。柯渡与他对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笃定:“是你。”
穆祈弯起唇角,笑意却未能抵达眼底。
他在心底告诉自己:柯渡待他是真的好。可那句“是你的”却像是扎在心口的一根刺,隐隐作痛。
午后,柯渡被急报召往兵部。
穆祈独自留在书房,指尖终于触及那册尘封已久的卷宗。
《桵国流民安置录·永宁三年》
他的手微微发颤。
五年前,他随阿嬷逃出王城时,正是永宁三年。那一年,桵国覆灭,穆勒氏满门被屠。他与阿嬷在战火中失散,此后整整三年,他都在颠沛流离中寻找她的下落。
直到他听闻她的死讯。
穆祈深吸一口气,翻开卷宗。
泛黄的纸页上,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他逐行看去,那些陌生的名字像是流水一般从眼前淌过。流民总数、安置地点、物资发放……每一笔记录都详细得近乎冷酷。
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永宁三年秋,桵国流民入京,依制编户安置。负责将领:贺钧。”
贺钧。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入他的脑海。
穆祈认得这个名字。柯渡曾无意间提起过,说贺钧是他麾下的旧部将领,五年前战死于北境。柯渡提及此人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说他“是员猛将,可惜了”。
可此刻这个名字出现在桵国流民的卷宗上,却让穆祈心底莫名涌起一阵寒意。
负责将领。
负责什么?
穆祈继续往下翻,手指几乎是颤抖的。卷宗的后半部分记录了流民安置的详细情况:户籍登记、住所分配、赈济钱粮……一切都有条不紊,仿佛那场亡国灭族的惨祸从未发生。
然后,他看到了那一页。
那一页夹在卷宗中间,纸页的颜色比旁处更深,像是浸过什么。他凑近细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永宁三年冬,有桵国流民穆勒氏余孽一名,女子,疑为王室旧眷。报于上峰,依令处置。执行人:贺钧。”
穆祈的瞳孔骤然收缩。
穆勒氏余孽,女子,依令处置。
执行人:贺钧。
穆勒氏。
女子。
阿嬷。
穆祈的身子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跌坐在椅上。他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不会的。这不可能。
他拼命说服自己,却控制不住脑海中疯狂翻涌的念头。
贺钧是柯渡的人。五年前的流民事务在摄政王管辖之下。那句“依令处置”,依的究竟是谁的令?
是柯渡的吗?
他想起昨夜柯渡说的“本王既许了你一生,便不会负你”,想起方才他笃定的眼神,想起那句低沉的“是你的”。
可如果他是杀害阿嬷的凶手呢?
穆祈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书房染上一层昏黄的暮色。穆祈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直到脚步声响起。
“怎的不掌灯?”柯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不悦,“本王不是让人留了伺候的人……”
话音未落,他已经看清了书房中的情形。
穆祈坐在案后,手中捧着一册卷宗,脸上挂着泪痕。那双碧眸空洞而茫然,像是碎裂的琉璃,再映不出任何光彩。
柯渡的心猛地一沉。
他疾步上前,弯腰扶住穆祈的肩膀,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出了何事?”
穆祈缓缓抬头,看向他。
那目光让柯渡浑身发冷。不是畏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仿佛眼前人隔着千山万水。
“摄政王。”穆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贺钧……是什么人?”
柯渡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穆祈手中的卷宗,又看了看那双泛红的碧眸,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但他仍保持着镇定,沉声道:“贺钧是本王麾下的旧将,五年前战死于北境。怎么,你查到了什么?”
“战死……”穆祈喃喃重复,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原来是这样。”
“穆祈。”柯渡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告诉本王,你查到了什么。”
穆祈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眸。
他在想:柯渡会骗他吗?
如果阿嬷之死真是柯渡下的令,此刻柯渡会不会正在盘算如何灭口?
可他又想起柯渡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想起他拒绝尚公主,想起他说的“心里已经有人了”,想起那些深夜批阅公文时落在自己额上的轻吻。
也许……也许有误会。
可他不敢赌。
穆祈垂下眼帘,将卷宗合上,声音平静得出奇:“没什么。只是翻阅旧档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想起些旧事罢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证据。
仅凭一份语焉不详的记录,他无法断定柯渡就是凶手。况且贺钧已死,死无对证,若他贸然质问,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需要更多线索。
柯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心微蹙:“穆祈,你我之间还有何不能说的?”
穆祈抬眸看他,泪痕未干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摄政王多虑了。我只是有些乏了,想早些歇息。”
他站起身,却没有站稳,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柯渡眼疾手快地将他捞入怀中,眉头皱得更紧:“脸色这般差,还逞强?”
穆祈靠在他怀里,闻着那熟悉的气息,心口又是一阵钝痛。
他闭上眼,任由柯渡将他抱起。
当夜,摄政王府西苑。
穆祈躺在榻上,闭目装睡。
柯渡坐在床边,低头凝视着他的睡颜。烛火摇曳,在穆祈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看了许久,终于起身,走向窗边。
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肩头。柯渡负手而立,眉宇间凝着深深的思索。
穆祈今日的反应太过反常。他分明在隐瞒什么,却不肯说。
贺钧。
那个名字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五年前的北境之战,贺钧死得蹊跷,他一直派人暗中追查,却始终没有头绪。直到今日穆祈问起这个名字,他才隐约觉得两件事之间似乎有什么关联。
可穆祈为何会查贺钧?
柯渡回身,看向榻上蜷缩的身影。
他想起穆祈的来历。桵国遗孤,金发碧眼,自幼流落市井。穆勒氏当年被灭门,桵国王室几乎无一幸免,只有极少数人逃出生天。
穆祈便是其中之一。
穆勒氏。
流民名册。
贺钧。
这三个词在他脑中碰撞,隐约勾勒出一个可怕的轮廓。
柯渡的拳头缓缓攥紧。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穆祈这些日子对他的依赖与亲近……究竟有几分真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重新走回榻边。
穆祈仍闭着眼,睫毛却微微颤动,显然并未真正入睡。柯渡在床边坐下,伸手拂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罢了,你若不愿说,本王便不问。”
“只是穆祈……”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按在穆祈的唇角,“本王总有办法查清楚的。”
穆祈没有睁眼,泪水却从眼角滑落,洇湿了枕畔。
翌日清晨,穆祈醒来时,柯渡已不在房中。
枕边放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雀鸟,栩栩如生。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是柯渡的笔迹,遒劲有力:
“昨夜见你盯着本王案上的玉簪许久,想来是喜欢。便赠了你,以后戴着。”
穆祈拿起玉簪,指腹摩挲过那精致的雕工。
他想起柯渡送他这支簪子时的模样,一定是像往常一样,面上淡淡的,嘴上说着“不过是个玩意儿”,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可如今这温柔在他眼中却变了味道。
他将玉簪放在梳妆台上,铜镜中映出他苍白的面容。昨夜的眼泪已将眼睛泡得红肿,眼下泛着淡淡的青,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仪容。
待会儿柯渡回府,他仍要像往常一样,笑着迎上去,唤他一声“摄政王”。
他不能露出破绽。
至少在查明真相之前,不能。
辰时末,柯渡回府。
穆祈迎在垂花门前,身上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晨光洒在他金灿灿的发间,将那张精致的脸庞衬得愈发出尘。
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柯渡下马,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皱:“怎的不好好歇着?这般早起作甚。”
穆祈弯唇笑了笑,自然而然地走上前,为他理了理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想早些见到摄政王。”
这话说得亲昵,动作也亲昵,可穆祈自己却觉得仿佛隔了一层什么。
柯渡垂眸看着他,眸色幽深。
他伸手捏住穆祈的手腕,拇指按在他腕间的脉搏上,漫不经心地问:“昨夜睡得可好?”
“甚好。”穆祈答得乖巧,“多谢摄政王关怀。”
“只是多谢?”
穆祈抬眸看他,碧眸中映着他的倒影,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印下一吻,轻得像是蝴蝶振翅。
“多谢摄政王赠簪。”他低声道,“我很喜欢。”
柯渡的目光落在他发间那支白玉簪上,顿了顿,忽然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不说实话。”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穆祈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将脸埋进柯渡的胸膛,声音闷闷的:“什么实话?”
“罢了。”柯渡叹了口气,收紧手臂,“不说便不说,本王不逼你。”
他嘴上这般说着,手却一直揽着穆祈不肯放,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穆祈靠在他怀中,闻着熟悉的气息,喉间涌上一阵酸涩。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柯渡待他这样好,他不该怀疑他。也许那卷宗上的记载另有隐情,也许“依令处置”的“令”并非出自柯渡之口。
也许,一切都是误会。
可他仍不敢全信。
午后,穆祈独自在院中抚琴。
琴声泠泠,如泉水叮咚,又如风过竹林。他的指尖在弦上流转,一曲《芘年调》奏得行云流水,可那双碧眸却空洞而遥远。
琴音渐歇,他忽然低声道:“贺钧,你究竟是忠臣,还是奸佞?”
他知道贺钧已经死了五年,死人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可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仿佛只有这样,心头的疑云才能稍稍散去。
风过庭院,吹落几片落叶。
穆祈垂眸,看着那些枯黄的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忽然想起阿嬷曾说过的话:“这世间最难测的是人心,最难看透的是影子。有些看似光明磊落之人,背地里却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有些看似阴险狡诈之人,却有一颗赤子之心。”
阿嬷,您是在安慰我吗?
您是说,柯渡也许并非凶手?
穆祈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入夜,柯渡在书房批阅公文。
穆祈端着一盏参汤进来,轻轻放在案边。烛火映照下,他的面容仍有些苍白,却已换上了一个乖巧的笑。
“摄政王辛苦了,喝些参汤暖暖身子。”
柯渡抬眸看他,忽然伸手将他拉到身前,让他坐在自己膝上。穆祈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耳尖染上薄红。
“摄政王,这、这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样子?”柯渡挑眉,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他禁锢得更紧,“你是本王的人,想怎么抱便怎么抱,谁敢说闲话?”
穆祈的脸更红了。他垂下眼帘,睫毛颤动如蝶翼,声音软得像是能掐出水来:“摄政王惯会欺负我。”
“欺负?”柯渡低笑一声,指腹擦过他的唇角,“本王若真欺负你,你早该哭都哭不出来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穆祈却佯装不懂,只是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闷声道:“摄政王说的是,是我不会说话。”
柯渡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背脊,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穆祈。”他忽然开口。
“嗯?”
“本王会护着你的。”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无论发生何事。”
穆祈的心狠狠一颤。
他抬起头,碧眸与墨眸对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模样,专注而深情,仿佛眼前之人便是他的整个世界。
可这份深情,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如果你是杀害阿嬷的凶手,你还能这样坦然地看着我吗?
如果你知道我在怀疑你,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穆祈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弯起唇角,凑上前,主动吻住了柯渡的唇。
那一吻带着几分决绝,几分不甘,又有几分无法言说的依恋。
柯渡愣了一瞬,随即加深了这个吻,手掌扣住他的后脑,将他压向自己。
唇齿纠缠间,穆祈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不知是谁咬破了谁的唇。他闭上眼,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入这个缠绵的吻中。
良久,两人分开。
穆祈伏在柯渡肩头,气息微乱,胸口起伏不定。他的发髻已经散了大半,那支白玉簪斜斜地插在发间,随时都会掉落。
柯渡伸手替他扶正簪子,指腹顺势擦去他眼角的泪痕,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怎的又哭了?本王可没欺负你。”
穆祈抬眸看他,泪眼朦胧中扯出一个笑:“谁哭了。是方才……方才太高兴了。”
“高兴还能哭?”
“有些人高兴便会哭。”穆祈轻声道,声音软得像是撒娇,“摄政王不许我高兴吗?”
柯渡看着他,眸色幽深难辨。
半晌,他伸手将穆祈抱起,大步走向内室。
“既然高兴,便不许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他将穆祈放在榻上,俯身撑在他上方,目光灼灼,“今晚,本王陪你。”
穆祈望着他,碧眸中映着烛火的暖光。
他忽然觉得,也许该相信柯渡。
也许那些旧档中的记载只是巧合,也许贺钧的“依令处置”另有隐情,也许柯渡根本不知情。
也许,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也许,一切都能说清。
他伸出手,勾住柯渡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柯渡。”他低唤,声音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郑重,“无论发生何事,你都要记得……我曾这样欢喜你。”
柯渡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穆祈,看着那双泛着泪光的碧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穆祈,你究竟想说什么?”
穆祈没有答话,只是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闭上眼。
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
有些真相,他必须自己先去查明。
在那之前,他只能假装一切如常。
窗外,夜色如墨。
月光被乌云遮蔽,庭院中一片漆黑,仿佛连星辰都隐去了光芒。
而在王府某处的暗室中,一封密信正在被火漆封缄。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桵国遗孤已近真相,请殿下指示。”
火漆印记上,刻着一只张开的弓。
那是宣霁的私印。
而此刻,西苑寝房中,穆祈已沉沉睡去。
柯渡却并未入睡。他侧身躺着,凝视着穆祈的睡颜,眉头紧锁。
穆祈今日的反常举动,以及昨夜那份卷宗,显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五年前的桵国覆灭,穆勒氏的灭门,贺钧的蹊跷之死……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此刻却被他一点点串联起来,隐约指向一个他不愿相信的可能。
可无论真相如何,他都会护住眼前这个人。
柯渡伸手,轻轻拂过穆祈的眉眼,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
“穆祈。”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从未示人的脆弱,“你信我吗?”
穆祈没有回答,只是在睡梦中蹙了蹙眉,似乎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柯渡叹了口气,将他揽入怀中。
无论如何,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
翌日,穆祈醒来时,枕畔又空了。
他摸了摸身侧尚存的余温,心底泛起一阵涩意。
又是这样。每次他醒来,柯渡都不在身边。可他知道柯渡并非冷落他,而是有太多的公务要处理。毕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肩上扛着整个漓国的江山社稷。
他坐起身,发现枕边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却不是柯渡的。
穆祈狐疑地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想知道五年前的真相,今夜子时,城西永安寺,有你想要的东西。”
穆祈的心猛地一跳。
五年前的真相?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是敌是友?是陷阱还是线索?
他攥紧信纸,指节泛白。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去。
可他又不敢贸然行动。若这真是陷阱,他恐怕有去无回。
穆祈闭上眼,脑中飞速盘算着。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帮他拿主意的人。可在这王府之中,除了柯渡,他竟想不出第二个可以信任的人。
不对。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宣霁。
三皇子殿下曾多次向他示好,虽然他一直婉拒,但不可否认,宣霁确实在很多事上帮过他。而且宣霁对宫中旧事了如指掌,也许知道一些关于贺钧的隐秘。
可穆祈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警告他:宣霁此人城府极深,不可轻信。
他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今夜……且先去看看再说。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一场针对他的阴谋已经在暗中酝酿。
而那个送来信的人,正站在王府之外的某处阴影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穆祈啊穆祈……”那人低声道,“你越是挣扎,便越陷得深。”
风过无痕,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而那道名为“影”的裂隙,正在无声无息地扩大,将两个本该相守的人越推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