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护 "林深不知 ...
-
漓国的深秋已染了几分寒意。
穆祈推开窗棂,任由带着露水的凉风拂过面颊。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金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如玉的颈项。颈间的银雀坠子在晨光中微微晃动,那是阿嬷留给他的最后一件遗物。
他站在窗前,望着王府的飞檐翘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来漓国已有月余,从最初的戒备试探,到如今……
穆祈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阿嬷的下落至今仍无线索,而他在柯渡身边待得越久,便越容易忘记自己真正的目的。
这很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整理今日要用的药材。
巳时刚过,王府前厅传出了喧哗声。
穆祈正在药房碾药,听到动静微微皱眉。他本不想理会,可那喧哗声中夹杂着几个刺耳的字眼,让他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动作。
"蛮夷玩物……"
"一个桵国来的小倌罢了,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
"听说整日在摄政王书房出入,也不知道做的是什么勾当……"
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越来越放肆。穆祈放下药杵,缓步走出药房,沿着游廊往前厅方向走去。
他看到一个身着青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厅中,身后跟着几个幕僚。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却带着几分刻薄之相,正对着几个下人高谈阔论。
"我说得不对吗?"那男子嗤笑一声,"一个亡了国的蛮夷之子,被我们摄政王带回来养着,不是玩物是什么?啧啧,也不知道这摄政王平日里冷得像块冰,怎么就好这一口……"
穆祈脚步微顿,站在游廊的阴影处,面上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认得这个人。
此人名叫裴子轩,是王府幕僚裴大人的嫡子,平日里仗着父亲的权势在府中横行惯了,最是口无遮拦。
穆祈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碧绿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暗芒。
他转身,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游廊。
当夜。
裴子轩躺在榻上,面色蜡黄,额上冷汗涔涔。他的腹部翻江倒海般绞痛,每一次起身都伴随着一阵难以抑制的腹泻。
"怎么回事……今日晚膳到底吃了什么……"他痛苦地呻吟着,声音都虚弱了几分。
下人们在房中手忙脚乱地伺候着,请来的大夫摇着头,说是吃了不洁之物所致。可裴子轩自己清楚,晚膳明明和往常一样,他并未吃什么特别的东西。
难道是……
他猛地想起今日在府中遇到的那个金发少年。穆祈递给他一杯茶,说是厨房新制的蜜茶,请他品尝。他当时还嫌那少年多事,随手接过喝了一口便走了。
难道是那杯茶有问题?
可那茶他也让下人试过,并无异样……
裴子轩想破头也想不通,只觉得自己今日怕是撞了什么邪。第二日一早,他本该随父亲去议事厅参加重要的政务会面,却因这场突如其来的腹泻而错过了。
裴大人勃然大怒,当着满府下人的面训斥了儿子一顿,骂他不成体整,关键时刻掉链子。
而此刻的穆祈,正坐在自己的房中,唇角微微上扬。
他今日特意在裴子轩的晚膳中加入了一味药引,那药无色无味,单独使用毫无问题,甚至对身体还有益处。可若与另一种常见香料相遇,便会化作温和的泻药。
那种香料,正是裴子轩每晚必用的熏香。
穆祈轻笑一声,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银雀坠子。
阿嬷曾教过他,配药如同配菜,讲究的是相生相克。他一直记得那些在桵国王宫中跟在阿嬷身边学习的日子,记得阿嬷温柔地手把手教他辨认草药的温度。
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谁若欺他,他必十倍还之。
这是他在桵国覆灭的那一夜便深深烙印在心底的准则。
只是这一次,他心中并没有往日报复后的快意,反而隐隐有些不安。
他抬头望向书房的方向,那里仍亮着灯火。
柯渡……会不会知道了什么?
第二日午后,议事厅。
穆祈本不想去,可秦伯说柯渡传话,让他去议事厅候着,大约是要为他诊脉。他只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沿着抄手游廊往议事厅走去。
刚走到厅外,便听到里面传来柯渡冰冷的声音。
"裴大人,令郎昨日在府中所言,本王都听说了。"
穆祈脚步一顿,下意识停在了门外的阴影处。
"王爷恕罪,犬子年幼无知,口出狂言,还望王爷恕他年幼……"裴大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
"年幼?"柯渡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令郎今年二十一,比本王当年上阵杀敌的年纪还大三岁,这也叫年幼?"
厅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穆祈透过半掩的门扉望去,只见柯渡端坐在主位之上,面容冷峻如霜,一双墨黑的眼眸沉沉地扫过堂下众人。他的身姿笔挺如松,周身气势凌厉,让人不敢直视。
"本王的府里,养的是本王的医师。"柯渡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谁说他是玩物,就是在本王脸上甩巴掌。"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裴大人的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爷息怒!犬子绝无此意,是他自己胡言乱语,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管教?"柯渡冷笑一声,"裴大人若教不好儿子,本王可以派人替您教。"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目光却如刀锋般扫过堂下众人:"诸位都是本王的左膀右臂,应当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本王的府里,不养嚼舌根的嘴。"
"是,是,臣等明白……"
"臣等知罪……"
一时间,议事厅中跪了一地的人,无人敢抬头与柯渡对视。
穆祈站在门外,心跳如擂鼓。
那双墨黑的眼睛明明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可落在他耳中却如惊雷般炸响。柯渡说他是"本王的医师",是"本王"的人。
这个人……
穆祈不由自主地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跳得又快又急。银雀坠子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却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过是利用关系罢了。柯渡这样说,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在府中的威严,并不是……
并不是什么?
穆祈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
就在这时,柯渡的声音再次响起:"站在门外做什么?进来。"
穆祈一怔,随即抬步走进了议事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那些目光中有惊讶、有探究、有不解,却再无一人敢露出半分轻蔑之色。
穆祈穿过跪伏的人群,走到柯渡面前,微微躬身行礼:"王爷唤我何事?"
柯渡看了他一眼,那双墨黑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放下茶盏,淡淡道:"昨夜睡得可好?"
穆祈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回王爷,尚可。"
"那便好。"柯渡站起身,负手而立,"今日议事完毕,本王乏了,你随本王来。"
说罢,他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穆祈愣了一瞬,连忙跟上。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众人起身的动静。穆祈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些人此刻定是在交头接耳,议论着他和柯渡的关系。
走出议事厅,秋日的阳光洒落在青石板上,带着几分暖意。穆祈快步跟上柯渡的步伐,忍不住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
那背影宽阔而挺拔,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看够了没有?"
柯渡的声音突然响起,头也不回。
穆祈一惊,耳尖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薄红。他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王爷走得太快,我只是怕跟不上。"
"跟不上?"柯渡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你那条腿若是短了,本王倒是可以请人给你接一段。"
穆祈眨了眨眼,唇角微微上扬:"王爷说的是,我这腿确实短了些。"
他这一承认,柯渡反而没话说了。
他皱了皱眉,冷冷地瞥了穆祈一眼:"少在这里油嘴滑舌。"
"王爷说的是。"穆祈乖巧地应道,碧绿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柯渡盯着他看了一瞬,忽地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跟上。"
书房内,烛火摇曳。
穆祈端着药碗站在书案旁,看着柯渡批阅公文的身影,一时有些恍惚。
今日议事厅中的那一幕仍历历在目,那个男人当众宣称他是"本王的医师",那一刻,他分明看到柯渡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那是一种……保护欲。
可柯渡为什么要保护他?
他们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他需要留在柯渡身边寻找阿嬷的下落,而柯渡……大约只是需要一个可以为他调养身体的人。
仅此而已。
"在想什么?"
柯渡的声音打断了穆祈的思绪。他抬起头,发现柯渡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笔,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没什么。"穆祈垂下眼帘,将药碗递了过去,"王爷,该喝药了。"
柯渡接过药碗,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放在鼻端嗅了嗅。
"今日这药,味道有些不同。"
穆祈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加了甘草,甜些。王爷上回说药太苦,我便试着改良了一下方子。"
"嗯。"柯渡淡淡应了一声,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穆祈接过空碗,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柯渡的手背,触感微凉。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收回手,退后一步。
"王爷,夜深了,您该歇息了。"他垂眸说道,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柯渡放下茶盏,忽然开口:"以后有人骂你,直接来找我。不必自己下毒。"
穆祈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您怎么知道……"
话说到一半,他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连忙改口:"王爷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柯渡终于抬起头,冷冷地看向他。那双墨黑的眼睛深不见底,像是能将人看穿一般。
"你身上那股药味,隔着三丈都闻得到。"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嘲讽,"蠢。"
穆祈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下意识地抬起袖子嗅了嗅,却什么也没闻到。难道他身上的药味真的那么重?还是说柯渡的鼻子太灵了?
"裴子轩昨日吃了什么、用了什么香料,你当本王查不出来?"柯渡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那点小伎俩,在本王面前还不够看。"
穆祈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背抵上了书架。
他抬头看向柯渡,试图从那双墨黑的眼睛中看出一丝怒意,却只看到了深沉和……
和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什么?"柯渡挑眉,"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裴子轩那边早就查到你给他递过茶,若不是本王压下去,你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穆祈心头一颤。
他没想到柯渡竟然知道这一切,更没想到柯渡会帮他压下此事。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王爷为什么要帮我?"
柯渡看着他,那双墨黑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穆祈的下巴,微微抬起。
穆祈的呼吸一滞。
"因为你是本王的人。"柯渡的声音低沉而清冷,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他心上,"谁若动本王的人,便是与本王为敌。"
他的拇指在穆祈的下巴上轻轻摩挲,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穆祈的耳尖腾地红了。
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子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柯渡的靠近让他有一种窒息感,那双墨黑的眼睛仿佛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王、王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您离得太近了……"
"怕什么?"柯渡的唇角微微勾起,那是一个冷淡的、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你平日里撩拨本王的时候,怎么不怕?"
穆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我没有……"
"没有?"柯渡低头看着他,目光落在穆祈碧绿的眼眸中,"那你每日来书房唱歌是哪门子的勾当?"
"那不是撩拨!"穆祈急了,下意识地辩解,"我只是……只是想让王爷睡个好觉……"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柯渡的眼神变了。
那双墨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般。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行了。"他转身走向书案,背对着穆祈挥了挥手,"回去歇着吧。"
穆祈站在原地,看着柯渡的背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方才那一幕来得太快太突然,他还没来得及消化,柯渡便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在意自己,还是根本只是在戏弄他?
"还不走?"柯渡的声音传来,"等着本王留你过夜?"
穆祈的脸腾地又红了几分。
"王爷说笑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那我便先告退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书房,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柯渡低沉的笑声,极轻极淡,却让穆祈的心跳得更快了。
夜风如水,吹散了一室的燥热。
穆祈回到自己的房中,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心仍在狂跳不止。
方才在书房中发生的一切像是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回放,柯渡的声音、柯渡的动作、柯渡那双墨黑的眼睛……
"因为你是本王的人。"
"谁若动本王的人,便是与本王为敌。"
穆祈抬手捂住脸,指缝间露出碧绿的眼眸,其中神色复杂难辨。
他本不该在意这些。
他来漓国是为了寻找阿嬷的下落,不是为了和这个男人纠缠不清。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在意柯渡的一举一动,在意柯渡说的每一句话,在意柯渡看向他的每一个眼神。
这很危险。
他比谁都清楚。
穆祈缓步走到桌前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银雀坠子。坠子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银光,那是阿嬷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阿嬷……
他轻轻摩挲着坠子,脑海中浮现出阿嬷温柔的面容。
"小祈,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忘记自己是谁。"阿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阿嬷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找到一个真心待你的人。"
穆祈的眼眶有些发酸。
阿嬷的下落至今仍无线索,他甚至不知道阿嬷是死是活。而他却在漓国王府中日渐沉沦,被那个冷面男人牵动着心绪。
他是不是太对不起阿嬷了?
穆祈摇了摇头,将银雀坠子放回胸口。
他不能忘。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可柯渡……
穆祈抬头望向窗外,夜空中挂着一弯新月,清冷的光芒洒落在庭院中。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今日议事厅中的画面,柯渡端坐在主位上,冷冷地扫视着堂下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王的府里,养的是本王的医师。"
那一刻的柯渡,冷厉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可就是这样一个冷厉的男人,却说出了那样的话。
穆祈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烫。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跳得又急又快。银雀坠子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却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心。
可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分明毒舌又冷硬,说话时从不给人留面子,动不动就骂他蠢。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会在深夜默默听完他唱完整首歌,会在众人面前毫不犹豫地护住他,会……
会为了让他睡个好觉而特意调整书房的灯火。
穆祈忽然想起某一夜,他从柯渡的书房离开时,不经意间说了一句"灯太亮了,睡不着"。
他本是无心之语,第二日便忘了。可那晚之后,书房里的灯火便暗了几分。
原来他说的每一句话,柯渡都记着。
穆祈将脸埋进掌心,指缝间传来湿润的触感。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明明应该保持清醒,明明应该时刻记住自己的目的,可柯渡却像是一团火,一点一点地融化着他心底的冰墙。
阿嬷,对不起……
他在心底轻轻说道。
他好像真的有些……沦陷了。
窗外,夜风轻拂,吹动了一树的落叶。
穆祈抬起头,望向书房的方向。那里仍亮着微弱的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忽然很想走到那里去,看一看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
可他终究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那盏灯火,直到夜色深沉。
翌日清晨。
穆祈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披衣起身,打开门便看到秦伯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一个食盒。
"穆公子,这是王爷吩咐厨房给您炖的燕窝。"秦伯笑眯眯地将食盒递了过来,"王爷说您昨夜辛苦了,要好好补补。"
穆祈愣了一瞬,接过食盒:"王爷什么时候吩咐的?"
"天还没亮呢。"秦伯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王爷昨夜批阅公文到很晚,今早却比平日早起了一个时辰,还特意吩咐厨房给您炖燕窝。这待遇,整个王府可只有您一份。"
穆祈捧着食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秦伯看着他,眼中满是笑意:"穆公子,王爷这人啊,嘴上不饶人,心肠却是软的。您可要多担待些。"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了。
穆祈站在门口,看着秦伯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食盒。
燕窝还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软。
穆祈合上食盒,转身走回房中。他坐在桌前,打开食盒,用银匙舀起一口燕窝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他静静地吃着燕窝,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柯渡那张冷硬的面容。
那个男人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说话时冷冷淡淡的,动不动就嘲讽他。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会在他被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会记得他无意间说过的每一句话,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吩咐厨房给他炖燕窝。
穆祈忽然轻笑出声。
他放下银匙,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
柯渡啊柯渡,你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用过早膳,穆祈便往书房去了。
今日柯渡没有议事,应该在书房中处理公文。他想趁着这个机会,给柯渡请个平安脉。
走到书房门外,他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王爷,属下查到了一些关于桵国王宫的消息……"
穆祈的手僵在半空中。
桵国王宫?
他的心猛地揪紧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贴近门扉细听。
"说。"柯渡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
"属下按照您的吩咐暗中查探,发现桵国王宫覆灭当日,曾有一批桵国皇室之人被秘密转移。其中有一名中年女子,疑似是……桵国王后。"
穆祈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阿嬷……
那是阿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了门,大步走进书房。
"她在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碧绿的眼眸中带着急切与期盼,"我阿嬷在哪里?"
书房中除了柯渡之外,还站着一个黑衣暗卫。那暗卫见穆祈突然闯入,神色微变,下意识地看向柯渡。
柯渡抬手示意他退下,那暗卫便无声无息地从窗子翻了出去。
书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穆祈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上,碧绿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柯渡:"王爷,求您告诉我,我阿嬷在哪里?"
柯渡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他。
那双墨黑的眼睛深沉如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的人查到了一些线索,但你阿嬷的具体下落,暂时还不确定。"
"什么线索?"穆祈追问,"求王爷明示。"
柯渡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你急什么?本王既然让人去查,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不是急,我只是……"穆祈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是太想找到她了。"
柯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穆祈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阿嬷的事,本王一直在让人查。"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此事牵涉甚广,不可打草惊蛇。你且安心等着,本王答应你,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穆祈抬起头,对上那双墨黑的眼睛。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能看到柯渡眼底深处的一丝柔和。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涩,"王爷为什么要帮我找阿嬷?"
柯渡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那是一个冷淡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弧度。
"你说为什么?"他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穆祈的额头,"你整日在本王耳边念叨,本王若不帮你找,你是不是要念叨到本王耳朵起茧?"
穆祈被弹得一愣,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额头。
"疼……"
"这点力道也喊疼?"柯渡嗤笑一声,"你这身板,怕是风一吹就要倒。"
穆祈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却发现自己根本生不起气来。
因为他知道,柯渡这是在用他惯常的方式安慰他。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行动上却在默默帮他。
这个别扭的人……
穆祈忽然有些想笑。
"王爷。"他开口,声音轻了几分。
"嗯?"
"谢谢您。"
他看着柯渡,碧绿的眼眸中带着真诚的感激:"谢谢您一直帮我。"
柯渡的神情微微一顿。
他别过头去,声音淡淡的:"本王没帮你什么,你别想多了。"
"嗯,我知道。"穆祈笑了笑,"是我想多了。"
他没有戳破柯渡的嘴硬,因为他知道,这个男人就是这样的性子。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今日的药我已经让下人送去王爷房中了,记得按时喝。"他边走边说,语气随意,"还有,晚膳少吃点油腻的,对脾胃不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柯渡一眼,唇角微微上扬:"王爷今日若想听歌,还是老时间。"
说罢,他便推门离去了。
身后,柯渡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收回。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碰穆祈额头时的温度。
那人的皮肤很软,也很凉。
他皱了皱眉,转身走回书案前。
"蠢。"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说谁。
夜幕降临,书房中烛火通明。
穆祈如约而至,他今日换了一身水青色的长袍,金发披散在肩头,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手中抱着一把琵琶,正是桵国特有的曲颈琵琶。
"王爷。"他走到柯渡面前,微微欠身行礼。
柯渡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来了。"
"嗯。"穆祈在他对面坐下,将琵琶抱在怀中,"王爷今日想听什么?"
"随你。"柯渡低头继续批阅公文,语气漫不经心,"别唱太难听的就成。"
穆祈轻笑一声,也不恼。
他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悠扬的曲调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他的声音清亮而婉转,带着桵国特有的腔调,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
"林深不知处,月明照归途……"
这是《归林辞》,柯渡已听过无数遍的曲子。可每一次听,他都忍不住放下手中的笔,静静地聆听。
穆祈唱得极为认真,碧绿的眼眸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回,像是一只林间的雀鸟,在月光下尽情地歌唱。
柯渡看着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情景。
那也是一个月夜,他在书房中批阅公文,忽然听到窗外传来悠扬的歌声。那歌声清亮而哀婉,唱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却莫名地让他心悸。
他走到窗前,看到了站在月光下的穆祈。
金发的少年对着月亮轻轻歌唱,周身笼着一层银辉,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人。那一刻,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歌声在耳边回荡。
后来他派人去查,才知道那首歌叫《归林辞》,唱的是一个游子思念故土的哀歌。
再后来,他告诉穆祈自己听得懂桵语,看到穆祈泪流满面的模样,心中某个角落忽然被触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在意这个人的。
或许是无数个听歌的夜晚,或许是穆祈每一次担忧他身体时的蹙眉,又或许只是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这个金发少年便闯进了他的心里,再也挥之不去。
曲终,琴音袅袅散去。
穆祈抬起头,正好对上柯渡的目光。
"王爷?"他有些疑惑,"您怎么不批公文了?"
"听完了。"柯渡移开目光,重新拿起笔,"你今日唱得不错。"
"是吗?"穆祈笑了笑,"王爷难得夸我,我倒有些不习惯了。"
"夸你?"柯渡冷哼一声,"本王只是陈述事实罢了。你若唱得难听,本王早就把你轰出去了。"
"是是是,王爷说得是。"穆祈起身,抱着琵琶走到柯渡身边,"王爷,该休息了。"
柯渡没有动。
穆祈犹豫了一下,伸手夺过他手中的笔,放到一旁。
"王爷。"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书案上,脸凑近柯渡。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穆祈能看清柯渡眼底深处的幽光。
"你做什么?"柯渡皱眉,却没有后退。
"王爷今日帮我查阿嬷的事,我总该……表示一下谢意。"穆祈的唇角微微上扬,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你打算怎么谢?"柯渡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穆祈眨了眨眼,忽然凑得更近了。
他的唇几乎要贴上柯渡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他的气息温热地拂过柯渡的耳畔,带着淡淡的药香。
"王爷想知道吗?"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一根羽毛在柯渡心上轻轻划过。
柯渡的眸色深了几分。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扣住穆祈的后脑,猛地将人拉近。
两人的额头相抵,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你……"柯渡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想干什么。"
穆祈的心跳漏了一拍,却仍强装镇定:"我只是……"
"只是什么?"柯渡的拇指在他后颈轻轻摩挲,触感微凉,"只是想撩拨本王,然后看本王出丑?"
"我没有……"穆祈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什么?"柯渡凑近他,唇几乎贴上他的唇角,"没有想看本王为你失态?"
穆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发现自己根本招架不住这样的柯渡。那个平日里冷冰冰的男人,此刻却像是一头蛰伏的猛兽,正在一点一点地将他吞噬。
"王、王爷……"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柯渡扣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现在知道怕了?"柯渡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撩人的时候怎么不怕?"
穆祈的脸涨得通红。
他确实怕了。
他本只是想逗一逗柯渡,没想到这个男人会这么……这么直接。
"我错了。"他老老实实地认错,碧绿的眼眸中带着几分委屈,"王爷饶我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
柯渡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松开了手。
"滚。"
穆祈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跑出了书房。
身后传来柯渡低沉的笑声。
"蠢。"
柯渡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唇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那里还残留着穆祈发丝间的清香。
方才那一刻,他差一点就……
柯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被这个小子乱了心神。
可那双碧绿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穆祈方才的模样。那人明明怕得要命,却还强撑着不肯服软,嘴上说着"我错了",眼底却分明还带着几分不甘。
好蠢。
他在心底又骂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穆祈回到房中,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心跳得飞快,脸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方才那一幕太过刺激,他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柯渡方才的样子……
穆祈抬手捂住脸,指缝间露出绯红的耳尖。
那个男人分明只是在吓唬他,可他那双眼睛……那双墨黑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像是能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太危险了。
他靠在门板上站了许久,才缓缓平复下来。
他走到桌前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银雀坠子。
阿嬷……
他轻轻摩挲着坠子,心中五味杂陈。
柯渡说在帮他查阿嬷的下落,说已经有了一些线索。这件事他不敢全信,却也不敢不信。毕竟柯渡是漓国的摄政王,若他真的想找一个人,应该比他自己找要快得多。
可阿嬷若真的还活着……
穆祈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阿嬷在那场浩劫中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是否受了很多苦。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她,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柯渡……
穆祈抬头望向窗外,夜空中星子稀疏。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像最初那样,将柯渡单纯地看作一个"利用对象"了。
那个男人冷硬、毒舌、嘴上不饶人,可他的心……他的心分明是热的。他会在众人面前护住他,会默默帮他查阿嬷的下落,会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穆祈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沦陷了。
可这份感情,他能要吗?
他是桵国的遗孤,身负血海深仇。而柯渡是漓国的摄政王,是灭了桵国的仇人。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国仇,还有家恨。
穆祈闭上眼睛,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
阿嬷,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窗外,夜风轻拂,吹动了一树的落叶。
穆祈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直到夜色深沉,直到泪水风干,才缓缓起身,走向床榻。
今夜,注定无眠。
而书房中,柯渡亦久久未眠。
他站在窗前,望着穆祈房中那盏渐次熄灭的灯火,眸色深沉。
穆祈啊穆祈……
他在心底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道无解的难题。
他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太多,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护住这个人。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劫"吧。
柯渡轻笑一声,转身走回书案前。
罢了,既是劫,便渡吧。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那是一个"祈"字。
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恰如他对那个人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