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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哦。要完了。   袁宁一 ...

  •   袁宁一夜没睡好。

      房车里逼仄得很,沈砚之被他拽进来之后俩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僵了半小时,最后沈砚之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说困了要回去,临走前还拍了拍袁宁的肩膀,说“明天有你的重场戏,别熬太晚”。

      袁宁瞪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不通。

      他袁宁,袁家大少爷,长到二十八岁,身边围着的莺莺燕燕从没断过,他愣是一个没动过心。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拍戏图个乐,钱够花就行,感情什么的太麻烦,不如打游戏。

      结果呢。

      他被一个白白净净、比他矮了快一个头、笑起来像只兔子似的男人几句话搞得心乱如麻,半夜三点还瞪着眼看车顶。

      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到片场,化妆师吓了一跳:“袁老师,您昨晚上做贼去了?”

      袁宁没好气:“梦见鬼了。”

      化妆师不敢再问,手底下麻利地给他遮瑕。袁宁闭着眼任她折腾,脑子里乱糟糟的,沈砚之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响。

      “我看你采访视频的时候就看上你了。”

      “直的撩起来才有意思啊。”

      “你不能拦着我喜欢你吧?”

      操。

      袁宁睁开眼,镜子里的自己一脸欲盖弥彰的烦躁。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今天还有重头戏,先把戏拍好,其他的等收工再说。

      上午拍的是一场宋雪声和闻雪的对手戏,两个人因为一点误会闹了别扭,宋雪声表面上冷着脸不理人,实际上心里已经开始在意了。袁宁现在的状态演这个倒是浑然天成——他看见顾屿走过来,脑子里自动替换成沈砚之那张脸,下意识就别开了目光。

      导演喊“卡”,满意地点头:“这条过了,情绪很到位。”

      袁宁松了口气,转身去休息区找水喝。刚拧开瓶盖,赵姐踩着高跟鞋从片场那边疾步过来,表情有点微妙。

      “袁宁。”

      “嗯?”

      “跟你说个事儿。”赵姐压低声音,“你那个对手戏演员,顾屿那边不能演了,你知道吗?”

      袁宁喝水的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顾屿那边出了点状况,来不了了。剧组临时换的人。”赵姐眼神闪烁,“你知道换上的是谁吗?”

      袁宁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赵姐说:“一个新人,叫李骋启。今天下午进组。”

      “李……什么?”

      “李骋启。二十三岁,一米八五。”赵姐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证件照,“你自己看。”

      袁宁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人皮肤很白,五官清秀,但算不上多惊艳,最大的特点就是那双眼睛——大而圆,黑亮亮的,像某种小动物,带着点天然的懵懂和温驯。头发有点长,软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上去干干净净的,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属于年轻人的……好欺负的气质。

      袁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

      “这谁选的?”他问。

      “沈砚之。”

      袁宁:“…………”

      他就知道。

      “沈老师说了,这个角色当初写的时候就照着这个感觉来的,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么一个合适的。但是剧组那边先选好了顾屿,没办法,让顾屿先试试,结果顾屿那边正好出事了。”赵姐收起手机,看了他一眼,“然后啊…你跟他好好相处,别把私人情绪带进来。”

      袁宁把水瓶往桌上一撂:“我有什么私人情绪?”

      赵姐笑得意味深长:“你自己心里清楚。”

      下午两点,剧组的大巴车停在片场门口。

      袁宁坐在棚子里补妆,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他撩起眼皮朝那边看了一眼。

      车门开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件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洗得有点发白的帆布包,站在车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李骋启?”场务过去接他,“这边走,先带你见导演。”

      年轻人点了点头,跟着场务往里走,步子迈得有点拘谨,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捏得指节发白。路过袁宁坐的地方,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正好和袁宁的目光撞上。

      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像是认出了袁宁是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打招呼,但又没敢开口,只是局促地冲他点了一下头,就快步走了过去。

      袁宁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匆匆而过的背影。

      白T恤的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背影很高很瘦,肩胛骨在衣服底下支棱出两片薄薄的轮廓,看着……挺单薄的。

      “李骋启。”袁宁在嘴里把这个名字碾了一遍。

      当天下午导演把李骋启叫过去试了一场戏,拍的是闻雪第一次出场——在巷子里偶遇宋雪声,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隔着几步路对视了一眼。

      李骋启换好戏服出来的时候,袁宁正在旁边候场。

      灯光师在调光,副导演在跟摄像对走位,乱糟糟的一片。李骋启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站在巷口,低着头,似乎在看自己的鞋尖。场务让他站到标记点上去,他“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走过去,然后抬起头来。

      导演喊了开始。

      袁宁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按照剧本里写的那样,漫不经心地抬眼。

      然后他看见了李骋启。

      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那双眼睛直直地望过来,里面干干净净的,像是装了一片安静的湖。他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刻意地演什么,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袁宁,嘴唇微微抿着,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第一次看见好看的东西,想多看两眼,又不好意思。

      袁宁脑子里“嗡”了一下。

      剧本里宋雪声这时候应该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走过去。但袁宁愣了一秒,脚步顿了一下。

      导演喊“卡”。

      “袁宁,你刚刚慢了半拍,重来。”

      袁宁回神,揉了揉眉心:“抱歉,走神了。”

      他重新站到巷口,余光瞥见李骋启也退回了原来的位置,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紧张的。

      第二次拍。

      袁宁走过来,再次对上那双眼睛。

      这次他稳住了,按照剧本移开了视线,从李骋启身边走过去。错身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洗衣粉残留的干净气息,混合着年轻人身上那种……说不上来的温热。

      他走过去,导演喊“过”。

      李骋启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垮下来,转头冲场务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师”。声音也软软的,带着点哑,像是没怎么开过嗓。

      袁宁走回来,正好听见他那句“谢谢老师”,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一点。

      李骋启看见他走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绷紧了,那双圆眼睛飞快地瞟了袁宁一眼又垂下去,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袁……袁老师好。”

      “嗯。”袁宁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近距离看,李骋启比他矮了十公分,但身量还是挺拔的,只是整个人透着一股未脱的学生气,干干净净的,连头发丝都带着温顺的弧度。他缩了缩脖子,像是被袁宁这居高临下的打量看得不自在,手指又开始捏衣角。

      “紧张?”袁宁问。

      李骋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小声说:“有一点。”

      “怕我?”

      “不、不怕……”李骋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您人挺好的。”

      袁宁:“…………”

      他什么时候表现出“人挺好的”了?他刚才不就走过去拍了个戏,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吗?

      “你以前演过什么?”袁宁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李骋启老实回答:“跑过几个龙套……这是第一次有台词的角色。”

      袁宁心里叹了口气。

      二十三岁,一米八五,长成这样,跑龙套跑到现在才拿到第一个正经角色。这孩子在圈里混得得有多惨?

      他正想着,沈砚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了,手里拿着剧本,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俩。

      “怎么样?”沈砚之先看了眼袁宁,“状态还行?”

      袁宁对上他那双弯弯的眼睛,昨天晚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涌上来,他别开脸,生硬地“嗯”了一声。

      沈砚之也不在意,转向李骋启,表情柔和了些:“小李,刚才那场不错,眼神很干净。但有一处可以调整一下——闻雪这个人表面上看是懵的,其实他心里门清。所以你眼神里可以多一点‘我知道你是谁但我假装不知道’的层次。”

      李骋启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沈老师,我记下了。”

      “不用那么客气,叫我砚之就行。”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胳膊,笑得和煦,“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或者问袁宁也行,他经验比你多,可以带带你。”

      李骋启扭头看了袁宁一眼,那双圆眼睛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那……麻烦袁老师了。”

      袁宁被他看得嗓子眼发干,清了清喉咙:“嗯,好好演。”

      沈砚之在旁边看着,嘴角弧度微妙地翘了翘。

      晚上收工,袁宁在自己房车里躺着刷手机,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轻轻敲了两下车门。

      他打开门,李骋启站在外面,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饮料,对上袁宁的目光后明显紧张了,下意识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

      “袁老师……”他开口,声音有点磕巴,“今天谢谢您,那个……我买了水,不知道您喝什么,就拿了两种……”

      他说着把塑料袋从背后拿出来,里面一瓶冰可乐、一瓶矿泉水,还有一包拆开的饼干,大概是他自己吃到一半的。

      袁宁看着他递过来的塑料袋,袋口还捏得皱皱的,明显是临时起意跑过来送的。

      “……我喝可乐。”袁宁伸手接过来,拧开瓶盖灌了一口,“你进来坐?”

      李骋启犹豫了一下,弯腰钻进房车,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来面试的学生。

      袁宁靠着椅背看他,觉得这人挺好玩的。

      “别那么紧张,”他说,“我演过的戏也没比你多多少,就是运气好点。”

      李骋启摇了摇头:“您演得很好,我看了您很多作品……您那个综艺我也看了,特别好笑。”

      袁宁愣了一下:“你还看我综艺?”

      “嗯。”李骋启点头,耳朵尖又红了,“您在上面讲笑话那段,我看了好几遍。”

      袁宁被他这句话搞得有点手足无措。他那些综艺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回头看,台上没个正经,什么瞎话都往外冒,这人居然说看了好几遍?

      “你……”袁宁挠了挠后脑勺,“那都是瞎闹的,你别当真。”

      李骋启却认真地摇了摇头:“我觉得您特别真实。”

      袁宁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了。

      房车里安静了几秒,李骋启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到小桌板,疼得“嘶”了一声,但硬是没喊出来,红着脸说:“袁、袁老师那我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说完不等袁宁反应,转身就往外跑,弯腰钻出车门的时候脑袋又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闷闷的一声响。

      袁宁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冰可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攥温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罐身上凝着一层水珠,冰冰凉凉的。

      那天晚上袁宁又没睡好。

      半夜两点多他翻了个身,脑子里一会儿是沈砚之凑在他耳边说“你耳朵红了”的画面,一会儿又是李骋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说“您特别真实”。

      他坐起来,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两个了。

      他觉得这事儿不对。

      第二天早戏,拍的是宋雪声和闻雪第一次说话。剧本里写闻雪不小心撞到了宋雪声,手里的书散了一地,宋雪声本来懒得管,但看见闻雪蹲在地上捡书的时候后颈那块露出来的皮肤,鬼使神差地也蹲了下去。

      导演喊准备,袁宁站在巷子拐角,看见李骋启抱着几本书从对面走过来。

      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白得几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呆,步子不大不小,像是怕踩到什么似的,软乎乎的。

      袁宁盯着他看了一瞬。

      然后忽然明白了沈砚之为什么要选这个人。

      宋雪声为什么会注意到闻雪?

      不是因为他多好看,多特别。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和这个圈子格格不入的干净,像一朵不知道怎么就长在了水泥缝里的小白花,你看他一眼,就挪不开目光了。

      导演喊“开始”。

      李骋启抱着书走过来,低着头,没看路,膝盖撞上袁宁的小腿,手里的书“哗啦”一下全掉了。

      他慌忙蹲下去捡,后颈从松开的领口露出来,白生生的,在晨光里泛着一点薄薄的红。

      袁宁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蹲在地上手忙脚乱的人,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也蹲了下去。

      剧本里没有写,但他伸手捡了一本书。

      李骋启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袁宁的指尖,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手,抬起脸,那双圆眼睛里全是惊慌。

      袁宁看着他。

      “慌什么。”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嗓音有多哑。

      导演那边安静了好几秒,才喊了一声“卡”,然后说:“这条留着,特别好。”

      李骋启抱着书站起来,耳根红透了,小声说了句“谢谢袁老师”,就抱着书快步走了。

      袁宁蹲在原地,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沈砚之坐在监视器后面,托着腮,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的意思,袁宁读懂了。

      他咬了咬牙根,走过去,压低声音:“你看什么看?”

      沈砚之弯起眼睛:“没看什么。就觉得你演得挺好的,比我想象的还好。”

      “……滚。”

      沈砚之笑出声来,小小的一个人缩在椅子里,笑得肩膀直抖。

      袁宁瞪了他几秒,转身走了,耳根却怎么都凉不下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袁宁端着盒饭坐在棚子里,李骋启磨磨蹭蹭地挪过来,在他旁边隔了一个座位坐下,打开自己的盒饭,里面清汤寡水的,就一荤一素,米饭倒是盛了满满一盒。

      袁宁瞥了一眼他饭盒里那块孤零零的红烧肉,又看看自己那盒赵姐专门订的豪华套餐,沉默了两秒,把自己的饭盒推过去一半。

      “吃不完。”他说。

      李骋启愣了一下,那双圆眼睛看看袁宁的饭盒,又看看袁宁的脸,像是想拒绝又不好意思,最后小声说:“谢、谢谢袁老师。”

      他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小口小口地啃,吃相很斯文,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个偷到坚果的仓鼠。

      袁宁看着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饭菜好像比平时香了那么一点。

      下午的戏拍完,袁宁坐在休息区喝水,李骋启在不远处被副导演拉着说戏,乖乖地站着听,时不时点头,头发丝跟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沈砚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袁宁旁边,递给他一杯冰美式。

      袁宁接过来喝了一口,没看他。

      “怎么样?”沈砚之问他,“带新人的感觉?”

      “还行。”

      “他挺喜欢你的。”沈砚之的声音带着笑,“你看出来了吗?”

      袁宁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沈砚之。”

      “嗯?”

      “你到底想干嘛?”

      沈砚之偏头看他,阳光从棚子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映着袁宁紧绷的侧脸轮廓。

      “我没想干嘛啊。”他说,语气无辜得像在念台词,“我就是个写故事的,看好我的演员,帮他们入戏,这难道不是分内的事?”

      袁宁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沈砚之笑了。

      “你别紧张。”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袁宁的胳膊,“路还长着呢,你慢慢来,我不急。”

      他说完转身走了,小小的背影晃进片场的阳光里。

      袁宁坐在原地,把冰美式举到嘴边灌了一大口。

      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却没压住胸腔里那点越烧越旺的、乱七八糟的火。

      他把杯子捏得嘎吱响,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认真听副导演说话的李骋启,那人背对着他站着,后颈露出一截白净的皮肤,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暖色。

      袁宁闭了闭眼。

      他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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