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白狐》白昼吐司

3、第 3 章 眼前之

　　眼前之人虽着黑色简衣，周身却不失温和之感。

　　他走到宁夜面前停下，竟比宁夜要高出许多，长发用白玉簪束起，俊秀分明。

　　此刻微微低头，嘴角依旧是带着笑意，轻声道：“可是在找茶叶。”

　　“想必你就是江大夫吧。”宁夜没有感知到恶意，于是放下手里的枝条，双手接过对方手里的小罐，却没有打开。

　　江黎沉默了一阵，说道：“看来小莞说的并非夸张，林小公子，你伤的很重呢。”

　　不等宁夜开口，江黎继续说道：“那炎魔虽不是高阶魔物，你一个修行不过百年的小狐狸，能从那里死里逃生，必然受了不少惊吓。”

　　宁夜见他有心打趣自己，于是顺口说着：“江大夫所言甚是。”

　　江黎笑了笑，转过身道：“里屋有干净的茶壶，不嫌弃的话，可用我那炉上新煮的水。”

　　宁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叶罐子，思考片刻道：“有劳。”

　　大概是草药多的缘故，里间的气味格外温和，宁夜见江黎在一个小火炉旁坐下，宁夜索性走过去，把茶叶罐子给他，然后在对面坐下。

　　宁夜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倒是在认真的烧水煮茶。

　　他观察江黎许久，没有一丝妖气，也没有灵力的涌动。

　　不是妖，也不是修仙之人，一个普通人族我竟然都发现不了，难道真是自己妖力太低的缘故？

　　江黎用勺子打着浮茶，抬眼看了看宁夜，正好对上宁夜直勾勾打量自己的眼神。

　　江黎倒不避开，道：“小莞说你受伤严重，从外看来并无大碍，可否让我把脉一观。”

　　林树念了这么久的神医江大夫，没成想是这般温润之人，宁夜觉得看下也无妨，便伸出手去。

　　江黎两指并拢，轻轻放在宁夜的手腕上。

　　入夜之后外面早已安静，如今小红炉煮着茶，咕咕的响着，时间在这里过的甚是缓慢。

　　正当宁夜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时，江黎收回了手。

　　“脉象平稳。”

　　宁夜醒来后也试过调息，这身体虽然孱弱，但这内丹却是格外特别，竟比自己当年的那颗半妖内丹，还要强上许多。

　　若是不好好运用，只怕这身体承受不住，自己若是无意占了这孩子的身体，那他的魂魄又去了何处……

　　见宁夜没有接话，还若有所思的摸着自己的胸口。

　　江黎接着道：“你妖丹很是特别，庆幸体质虽弱，却与之并无排斥，若是加以修行，想必能解决这妖丹的事。”

　　宁夜听到这话，心想这人难道还能读心不成？于是摇了摇头，道：“江大夫别叫我林小公子了，叫我林叶就好。”

　　“林叶。”

　　江黎没有片刻迟疑的叫他。

　　林叶，宁夜。

　　小狐狸的名字和自己这般相似，这一声叫唤，倒是感觉有些不自在。

　　自己上辈子除了亲友外，就没正经被人叫过几次名字，大多时候都被喊做：“快看，是那个半妖。”

　　宁夜轻应了一声，转口道：“江大夫连妖族的事都懂，怎么来这偏僻山村行医？”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

　　“今天村里聚会，江大夫不去凑热闹吗？”

　　“我不喜欢人多。”江黎将煮好的茶水倒进茶壶，余下的一些，倒入一个小杯子里，递给宁夜。

　　宁夜笑着接过，刚才自己也喝了酒，来杯茶倒也不错。入口间茶香四溢，这普通的茶叶经他一处理，竟如此神奇。

　　“只闻江大夫医术精湛，不想这煮茶的手艺也这么好。”

　　宁夜本不怎么喜欢喝茶，这杯茶颜色虽重，入口确不涩，还有一丝甘甜。

　　“里面加了些药材，醒酒之余也能保护胃肠。”江黎站起身，把茶壶递给他，微笑道：

　　“拿去吧。”

　　宁夜起身接过茶壶，想着自己也叨扰许久了，便道：“多谢，我先走了。”

　　“好，”江黎依旧是带着微笑，好似如沐春风。

　　想起上辈子跟那群妖朋狐友，玩闹胡说惯了，这样的气氛让宁夜有点不适应。

　　从厨房出来，宁夜抬头看了看天，今晚的夜色格外的好看，明月周围繁星环绕。

　　这山野地区的星空，确实比在万宁城看到的更美。

　　加上雪炎村一排排小木屋，此时红色灯笼已亮起，配上各家都挂着的红色飘带，真是一片安宁。

　　宁夜突然想到百年前的太合山，那里也是终年落雪，自己也曾在那里抬头看星空，大战之前还有短暂的平静。

　　深夜的寒风从林间刮来，宁夜不禁打了个寒颤，得赶紧过去解决那一院子的酒鬼了。

　　果然不出所料，宁夜回来的时候，韩牧他们一桌都喝醉了，各自趴在桌上，有几个还倒在地上。

　　另一边的林树已经趴在桌上熟睡，身上有两只小狐狸在不停的扒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若是都在这里睡着，估计明日都会风寒了，宁夜本想用点术法把他们送回去，试了半天也纹丝不动。

　　宁夜抚了抚额头，“哎……。”

　　折腾了半宿，宁夜才和几个小狐狸把众人都送回家，把小林树放在床上，细心的给他盖好被子，宁夜累的倒在床上。

　　真没想到，醒来第一天就是照顾酒鬼们，自己跟酒鬼还真是有缘。

　　宁夜侧过头，抬手对着桌上的茶杯挥了一下，只见茶杯摇摇晃晃的漂浮了起来，随后又慢慢的落回原处。

　　这内丹果然无法驾驭，即便是使用简单的悬浮术，都这般不稳定，而且胸口还隐约有刺痛感。

　　林树此时变回了小狐狸的样子，正卷成一团，呼呼的睡的正香，宁夜过去摸了摸毛绒绒的脑袋，手感真好。

　　想着今日星空如此好，坐在这里烦心内丹，多煞风景，宁夜披上一件厚外衣，决定出去晃晃。

　　走出小木屋，宁夜看到后面有一条蜿蜒的小路，看样子是通往村后的山上。

　　顺着小路走上去，不多时便来到一个小山坡，这里有一颗松树，树下是一组石桌凳，还挺别致有趣。

　　宁夜站在树下，村子的全貌尽收眼底，满天繁星配上灯笼的光点，宁夜不禁发出一声称赞：“真美。”

　　“是挺美的。”宁夜闻声看过去，竟是江黎。

　　他提着灯笼从林中走来，此时一片挡住月亮的浮云被风吹开，月光洒在来人的身上，让江黎原本就俊秀的脸庞，平添了一抹清冷感。

　　待他走近，宁夜才发现他的眼睛竟是水墨云烟一般的灰色。

　　“江大夫怎么在这里。”宁夜没想到这里会有人，而且还是他。

　　“听见声响，出来看看。”江黎简单的回应了句，宁夜朝树林看去，那边竟也有一间小屋，想必是江黎的住所。

　　“惊扰到你了。”宁夜挠了挠头。

　　江黎微笑着摇头，走近将石凳上的落雪擦拭，把灯笼放在一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裹放在桌上。

　　宁夜也不讲究，直接走过去往那石凳上坐下，虽没残雪，但是却很冰凉，定睛一瞧，桌上的小包裹里竟然是一份点心。

　　宁夜自小喜欢吃甜食，特别是那念雨斋的桃花酥。

　　眼前这个看着花瓣一样的点心，倒是很像桃花的造型，便问道：“这是桃花酥？”

　　“嗯。”江黎推到他面前，说道：“尝尝。”

　　宁夜也不多推辞，体力消耗过多，肚子正好饿了。

　　拿起一块轻轻咬下，外壳酥脆，内里的桃花馅甜而不腻，竟和记忆里的味道不相上下，惊讶的问道：“哪里买的？”

　　“今日做的，味道如何？”江黎的回答让宁夜有些吃惊，这个江大夫还真是什么都会。

　　宁夜又咬了一口，没想到桃花馅中间还包着一小块的东西。

　　“这是？”宁夜不解的问。

　　“天淮参。”江黎悠悠地道：“对身体好。”

　　宁夜愣住了，天淮参？

　　传闻中在西海深处，鲛人族地界的宝贝，食用能提升修为，强身健体。

　　万两黄金不过换取一两，这么贵重的药材，竟舍得放桃花酥里。

　　宁夜转而道：“如此难得的药材，作为糕点真有些奢靡了。”

　　江黎道：“只是温补罢了，若需根治，光这个是不够的。”

　　“我的病，怕不是那么好治。”宁夜笑着看向村子，问着：“你……在这很久了吗。”

　　“不过数月……我因风雪迷了路，在雪林中遇到了几只受伤的小狐狸，便送他们回来。”

　　说罢江黎转头望向村子，宁夜也不多言，两人一时无话。

　　宁夜晚上没吃什么，加之桃花酥又是自己的喜好，不免多吃了几块。

　　这天淮参的功效真是厉害，宁夜感觉身体有些许变化，试着驱动了下内丹，竟有一股力量从中涌出，发散到身体的各个地方。

　　见江黎看着村子的方向出神，宁夜便在桌下悄悄试了下，脚边的小石子立刻漂浮起来，竟然不是摇摇晃晃的，而且身体也没有之前的刺痛感。

　　宁夜心情大好，禁不住笑了起来，江黎转过头，见眼前人看着地上，脸上笑意犹在。

　　“好吃吗？”江黎轻声问道。

　　“嗯。”宁夜抬起头，嘴边的笑意还未散去，道:“不瞒你说，这桃花酥和我少时爱吃的味道很像。”

　　“你喜欢便好。”江黎微微笑道。

　　“入夜天寒。”江黎起身将那剩余的一些桃花酥包好，将灯笼和点心一并递给宁夜，道：

　　“你也饮了酒，辛苦一夜，早些回去吧。”

　　宁夜接过桃花酥，想着林树若是吃了，应该能藏住绒毛吧，抬头对江黎说道：“有劳了。”

　　从后山下来后，宁夜感觉有些恍惚。

　　大概是在马车上受了凉，加上天淮参一口气吃得太多，身体总觉得闷闷的，头也越发疼了起来。

　　回到小木屋，见林树依旧睡得很香，也不顾身上的衣物，在另一张床上躺下，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没成想，竟梦到了百年前的一幕。

　　“你敢！——”眼前的华服少年抬起手，将酒杯狠狠的摔在地上。

　　“阿玄，你冷静点，我大老远背来的呢。”宁夜无奈的摇了摇头，好久才出这么一壶好酒，真是浪费。

　　说罢宁夜准备躬身去捡，只见那少年走过来，一把抓起他的领口，大声呵斥道：“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你要为了他们去死！”

　　宁夜抓着对方的手，轻柔的拍了拍：“怎么就会死了，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如此，再说了，不是还有夷则他们一起吗。”

　　“又是那几个曜？你就知道天天围着他们转！太合山是什么地方，那怀帘又岂是你们能杀死的，那帮老头就是想要你死！”

　　“景玄！”宁夜也恼了，“不准这么说。”

　　少年气急了，但是手上的力度却渐渐轻了，声音颤抖的说道：“自小我就知道，你固执的很，决定去做的事，怎么都不会放弃。

　　我告诉你，宁夜，你若敢死在那里，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说罢少年放开了他，大力的摔门离开。

　　过了许久，宁夜才转过身，看到门外远远站着几人，而离他最近的人，正缓缓向前走来。

　　那人穿着墨色的长袍，月白银纹绣云，手拿佩剑荒月，临立风中。

　　“沈言……”

　　少年走上楼梯，宁夜努力的睁大眼睛，却怎么都无法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夷则。”宁夜又唤了一声。

　　少年点了点头，这次他似乎在说什么，宁夜却听不见，只见他嘴巴微张，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宁夜看清了，他最后说的是：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