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此后，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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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区在暮色里安静得吓人。
苏敬山坐在轮椅上，膝头搭着条薄毯，目光落在远处，眼睛虽然是睁着的但瞳孔却没有聚焦。
墨泽坐在旁边，手肘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自己垂在膝前的手指。
“爸爸……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想着他们年轻，年轻人就应该走一走自己的路。可是他们走来走去，走的却是一条不归路。”
远处一阵风吹过来，把苏敬山膝头的薄毯边缘吹得掀了一下。墨泽伸手把它拉平：“我是不是不该让他们走的？”
苏敬山没有回答，墨泽也没有再说话，他们在暮色中沉寂下来。
暮色渐渐黯淡下去。
苏敬山又看到那个人了。
他的面容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在树荫里站着，脸上带着一个很淡的笑。
苏敬山愣愣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道轮廓上。
他叫什么来着？
苏敬山忘了。
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那个人在院子里站着了。
终端响起来，墨泽接了通电话，回头看了一眼苏敬山。
“爸，我去书房拿点东西，待会推你进屋。”
苏敬山依旧没有回答，墨泽离开。
那棵树底下已经没有人了。
突然，苏敬山动作缓慢地站了起来，手指从轮椅扶手上滑落，垂在身侧。他往前走了一步，踉跄了一下后站稳。他穿过院子，绕过花坛的边缘，踩上门廊的石阶，推开通往屋里的大门。
他一步一级地往上走，在通往楼顶的窄梯上缓缓挪动。他推开顶楼那扇通向露台的门，走到栏杆旁边站住。
风从开阔的露台上涌过来，他的衣摆和袖口在风里翻卷着。
他站在栏杆前面看着远处那片天际线，看不到任何人在等他，也看不到那个记忆中的轮廓。
“苏敬山。”
他一愣，错愕的低下头。
楼底下站在一个人，此刻对方正仰头看着他，那个人眉眼弯着，笑问：“你跑这么高干嘛？小心点别摔着了，快下来。”
墨泽从书房回来，朝轮椅的方向过去，下一秒整个人僵住。
轮椅是空的。薄毯从椅面上滑落了一半垂在扶手边缘，在风里晃动。
墨泽目光快速扫过周围。
没有！
他拿出终端调出监控。
“！”
他着急忙慌的顺着楼梯往上跑，推开顶楼的门，风猛地灌上来，把他的衣摆和头发向后吹去。
苏敬山站在露台栏杆前面背对着他，衣摆和袖口在风里翻卷着，整个人被晚风包裹着。他听到声响，侧过头来。
苏敬山的目光穿过那段被暮色浸透的距离，落在墨泽身上，随即他的嘴唇弯了一下。
“爸——！”
苏敬山的身体向后倾斜，整个人像一片被风从枝头分离的叶子，不可逆转地离开那道栏杆的边界，坠了下去。他的衣摆在空气中翻动着，像一只正朝着地平线深处飞去的鸟，翅膀收拢又张开，最终融入露台下方那片正在迅速由浅变深的暮色之中。
苏敬山落入那个人张开双臂的怀抱里，久违的温暖将他包裹起来。
他目光空洞的望着天空，最后呢喃出一句：“……墨承……御”
墨泽冲到栏杆边缘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趴在栏杆上向下望去，看到暮色笼罩着一切，下方那片灰白色的石板上有一道深色的轮廓正在缓慢地洇开。他的视野里那道深色轮廓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而他的双腿被钉在露台的地面上，无法前移一步也无法后退半步。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远处有几只归巢的鸟从暮色中掠过，消失在山林与天色相接的方向。
急救室的灯亮着。
墨泽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时间变成一条结了冰的河，表面看起来不动，底下也看不到有什么在移动。
走廊那一头传来脚步声。墨泽抬起头，看到林梢从走廊那端快步走来，大衣的衣摆因为步伐带起的风翻动，领带有些松了，头发也没有平时梳理得那么整齐。
两个人四目相对。
林梢在墨泽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林梢伸手将墨泽揽进怀里，将他的脸引向自己，让那还没有落下来的东西埋进自己大衣的布料里。
墨泽抬起手环住林梢的腰，把脸埋在对方的怀里，肩膀颤动着，低声哽咽。
急救室的那盏红灯依然亮着。
墨泽的呼吸渐渐地没有那么碎了。
急救室门上那盏红灯熄灭，墨泽从林梢的怀里抬起头，看着那扇门缓缓打开。
走出来的医生还戴着口罩，他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落在墨泽身上。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墨泽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重心完全消失。
墨泽吸了一口气，哑着声音问：“我……能进去看看吗。”
医生点头，侧开身子让出通道。
那扇门在墨泽面前敞开着，里面的灯光照在那些金属仪器和整洁台面上。
墨泽走进去，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张被白色布单覆盖的台面。墨泽在那张台面前站定，伸出手搭在白布的边缘，没有掀开。
风从墓园的山坡上横着吹过来，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面前的墓碑并排立着，四块石头的材质一样，大小也相近。碑上的名字刻得很工整——墨琛，墨燎。其中还有两块没有名字，只刻了日期和一行很短的短句。
墨泽蹲下去，把手上的那束花放在中间那块碑的底座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白色的花朵朝向碑面。
他直起身，退了一步，站在冷风里。
泽是水聚的地方，是福泽，是恩泽。
墨家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是希望他能成为一片宽阔的水域，接住所有流经他的东西。他确实接住了很多——父亲的死亡，爸爸的病床，弟弟们的成长，所有的散落和破碎。
他以为自己接住就够了，以为只要接得够稳够多，那些东西就不会碎得太厉害。
但它们还是碎了。
灰蒙蒙的天空还压在头顶上，远处的天际线被一层薄薄的雾气模糊了边界。
墨泽看着最近都会出现在自己视线里的林梢，疑惑问：“你最近不忙吗？”
林梢：“联盟最近休会期，没什么大事。”
墨泽弯起嘴角：“林梢，你是不是怕我想不开？”
林梢手上动作停下，视线看过来，“怕。”
墨泽看着他，安慰道：“放心吧，不会的。”
他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林梢的手，他笑着移开话题：“你生日是不是要到了？后天。”
林梢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好像是。”
墨泽计划道：“给你过个生日吧。”
林梢失笑：“多大的人了还过生日。”
墨泽笑了笑：“那就当做是我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好不好？”
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林梢点头同意。
……
林梢从联盟总部出来低头看了一眼终端，时间比预计的晚了快一个小时，秘书在他身后快步跟着，手里还抱着一个未合上的文件夹，语速很快地汇报着明天议程的调整。
林梢一边听一边迈步走向停车场，在车门边停下，伸手接过秘书递来的保温杯，说了一句“辛苦了”后坐进后座，车门关上，把那些还没有说完的事项隔绝在外面。
墨泽给的地点在主星最高的一栋建筑顶层，整层都被包了下来。
林梢到的时候，偌大的空间里只有暖色调的灯光和窗边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落地窗外是主星铺展开来的万千灯火，餐桌上的烛台已经点亮，两副餐具整齐地摆着，但墨泽不在座位上。
林梢站在那张桌子旁边，目光扫了一圈安静的餐厅，他正要拿出通讯器问一声，钢琴声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林梢的手停住，他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
那里墨泽坐在那架钢琴前侧对着这个方向，灯光从上方落在他身上，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姿态从容。
那首曲子响起的前几个音，林梢的呼吸不由停滞。
他看着面前弹琴人的侧脸轮廓，那张脸比他记忆中年长了一些，眼角多了被时间熨过的纹路，但眉骨的弧度依然和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那是他们匆匆而别的十七岁。
那个时候的林梢还没来得及认清楚什么是在意，什么是情不自禁，什么是爱。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墨泽已经走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琴键上的手缓缓地收回。
弹琴的人从那圈光里转过头来，目光穿过那片被烛光填满的空旷落在林梢身上，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林梢非常熟悉的弧度。
墨泽看着他，轻声说：“生日快乐，林梢。”
工作人员推着蛋糕从侧门绕过来。
林梢看着墨泽，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要说什么的，或者走过去，或者做出什么回应。但他只是站在那里愣愣的看着墨泽的脸，像十七岁那年站在房门外没有推开那扇门一样。
只是这一次的门是开着的，而里面弹琴的人此刻正看着他，对他说生日快乐。
就好像，他们的十七岁就在昨天。
墨泽从琴凳上起身朝他走过来，他在林梢面前站定。
“许愿吧。”墨泽说。
林梢回神，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工作人员推过来的蛋糕，白色的奶油表面用深色的果酱写着简单的祝词。
林梢笑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墨泽脸上。
“我要墨泽活着。”
墨泽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林梢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林梢继续道：“我要我面前的这个人活着。要你活着。好好活着。”
林梢问他：“墨泽，我的这个愿望会实现吗？”
墨泽沉默着没有说话，他上前一步伸手将林梢拉进自己怀里。
林梢的声音闷闷的传来，他说：“回答我啊。我要你承诺，墨泽，我要你承诺你活着。现在就承诺，承诺你会和林梢白头偕老。”
墨泽抱着林梢的力道又收紧了一些。
窗外的夜色很深，主星的灯火在城市的地平线上铺开成一片温暖的光河，那座城市的边缘处正在发生他看不到也听不到的无数种事情。
他闭上眼睛。
良久，墨泽开口。
“好。”
林梢的手抓着墨泽背后的衣料，力道没有松反而更紧了，像是需要多一会儿的时间来确认那个字落到地面之后不会碎。
外面的天空亮了一下。
墨泽偏过头看向外面。
那片被灯火映得温润的夜空深处，一道紫光斜斜地划过天幕，短暂而明亮。
那道紫光很快消失，夜空恢复它原来的样子，灯火依旧，星光依旧。
青山区
林梢醒过来的时候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头发有些乱，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上。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要出门，突然门锁被从外面拧开。
林梢看到墨泽推门进来，对方看到林梢的时候明显也愣了一下。
“还没有走吗？”墨泽问，“我还以为你已经出门了。”
林梢看着他有些乱的额发，笑了一下：“睡过头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墨泽：“有份文件忘记了，半路上折回来。”
他说着走到林梢面前站定，朝林梢展开双臂。
“既然如此，出门前抱一下？”
林梢看着他张开的双臂嘴角弯起，正要迈步上前，余光却瞥见门外面有个人影正站在那里。看那姿态应该是墨泽的助理，大概是一路跟着他折回来的。
林梢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算了，有人。”
墨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的方向，笑了：“什么时候这么害羞了？”
林梢想说这和害羞没什么关系，但话还没出口，墨泽又补了一句：“就抱一下不吃亏的。”
林梢看了他两秒，有些无奈的走上前去，张开双臂。
下一秒，他被墨泽抱了个满怀。
墨泽的力道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墨泽抱着他轻轻地晃了一下。林梢的脸埋在他身上，闻到墨泽外套上那种他已经很熟悉了的干净气味。
墨泽的声音在他的耳畔落下来，“路上注意安全。”
“嗯，”林梢说，“你也是。”
林梢出门，站在外面的人朝他礼貌问好，林梢点了一下头。
墨泽站在门口目送林梢离开后，转身上楼去书房拿东西。回来的时候，原本在外面等着的人已经进来了。
“墨先生和林理事感情很好呢。”那个人说。
墨泽莞尔：“谢谢。”
他把文件袋的封口打开，抽出里面的一叠文件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页的页码和印章都齐全，才重新放回去。
他把文件袋递过去。
那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专用的接收袋，把文件袋小心地放进去，封好封口，抬头看了一眼墨泽，“墨先生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话吗？”
墨泽摇头。
“明白了。”他把接收袋放进公文包的内层，拉好拉链，“我会尽快办理。”
外面的天很高，很蓝，几朵薄云正缓慢地移动着。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出来，水溢出来沿着浴缸边缘流下去，滴落在瓷砖上。
红色的液体在水里缓慢地飘散。
墨泽靠在浴缸壁上，头后仰着，后脑勺抵着微凉的边缘。
“叮——”
林梢刚到联盟会馆，终端上就跳出了一条消息，他打开看了一眼。
下一秒传来“啪嗒”一声，林梢手上的终端落地，他整个人着急忙慌的往外走。
【对不起，我食言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