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炸炸炸！ 艺术就是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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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征发劳役，齐二也在其中。
他们这天回来得很晚，帐篷里的油灯，就亮得很晚。
卫茅一直没回来，卫寻就一直没睡，一直等他。
齐二和杨枝的两个女儿一天问了好几次，哥哥去哪里了，怎么还没有回来？天都黑了，水里会不会有老猫猴子咬哥哥？
杨枝抽空去看了一次萧艾，给她带了做好的吃食，说了会话，得到了一个糟糕的消息，心神不宁地回来，收拾着齐二的衣物。
她也陪着姜奶奶等，做着手工活，缝补丈夫和孩子们的衣服鞋袜，裁剪着卫茅昨天带回来的布料，和婆婆商量，做什么样式的衣裳。
“里面有一匹绢。”杨枝轻声道，抱起来送给姜荷看。
“绢？毛毛倒没有说。”
“他太忙了。”
绢一展开，就像有流动的水光在丝滑的布料上闪烁，触感轻盈又舒适，薄薄的一层，让人爱不释手。
姜荷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下，就立刻收回手，叹道：“我这手啊，跟树皮一样，这么好的料子，都怕摸起毛了。你灵巧，看看给毛毛做两身贴身的衣裤，他总在外面跑，需要好点的料子，穿着舒服，也不叫人小瞧了去。”
杨枝笑着应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需不需要染个颜色呢？”
“素色的贴身穿最好，如果做完还有的剩，倒是可以拿艾草汁染一下，毛毛白净，穿草绿色也好看。”
“好。”
杨枝便开始仔细地剪裁着这匹绢，姜荷帮她捏住边边角角，折叠抻开，充作人形的置衣架，轻轻缓缓地说着夜话。
“细葛布有十匹，颜色清爽，摸起来很软，有靛蓝、缥色、藕色、豆青……我想给母亲您和良人、女儿们都做身衣裳。”
“别忘了给毛毛他爷爷也做一身，他家没有个女子，不擅长这些。你自己的衣裳也别忘了。——毛毛小时候嫌他爷爷做饭难吃，所以时常过来觅食。那时候小小一团，当真伶俐可爱。”
“嗯。”杨枝柔和道，“若是邻里来求……”
“你看着给吧，都不容易，毛毛带回来的东西，他都乐意分给大家的。绢就别分了，总共就这么一点。”
姜荷说着说着就叹气，“毛毛怎么还没回来？难不成遇到什么事了？”
齐大是海难丧生的，当年姜荷也是这样，等啊等，等不到归期，只等来了尸骨无存的死讯。
她已经失去了丈夫和大儿子，对生死却并未看淡，反而更为活着的、在意的孩子们而担忧不已。
杨枝就是看她忧心忡忡，才找她东拉西扯，分散她注意力的。
只是，那份忧愁，并没有真正散去。
远远近近的，今夜山上的帐篷都窸窸窣窣的，有绩麻和烙饼、炒米的声音。
说是炒米，其实是把粟米、小麦、黄豆或者稻米在锅里加热成熟，这样带出门时就成了简单的干粮糒。
也有烙成饼的，口感更香一点，只是保存的时间略短。
东海郡并不是个干燥的地方，夏天木桌子是会发霉的。
似乎有啜泣之声遥遥传来，仔细听去，又似乎没有，蛙叫连绵不绝，狗也忽然叫唤，吵得人心烦。
这次劳役到底和从前的每次都不一样，从前被留下的人可以在家里等，现在他们没有家了，便生出更多愁绪来。
杨枝也愁，因为她的丈夫齐二和萧艾的丈夫刘斗都在这次劳役名单里。
她的日子还能过，萧艾怎么办？
萧艾的公公得了疟疾，婆婆还得照顾他，刘斗的弟弟在白露书院读书，一家好不容易出了个读书人，年纪还不到标准，那去劳役的人只可能是刘斗。
剪刀顺着折痕丝滑地裁开布片，杨枝听见婆婆心神不宁的喃喃：“二更了吧？”
二更天了，也该回来了。
“爷爷！”少年清脆的声音永远大大方方，响响亮亮。
“我回来啦！”
“小声些，邻里都睡了，别扰到他们。”村长放松地轻斥，却也听不出什么斥责的意味，更像是长辈的免责声明，类似于“孩子还小你们别见怪”，说了这话，邻居就算被吵到，也不好意思再出声责怪了。
不过，卫茅渐渐长大，渐渐接替村长成为村里的主心骨，他给村里带来的正反馈太强，以致于就算有人嚼舌根，也掀不起浪来。
尤其眼下这情势，卫茅几乎是村里最大的依仗，只要脑子里装的不是淤泥和稻草，一般不会与他交恶。
“姜奶奶！二婶！我可以进来吗？二叔和我一起回来的，他非要等我，才这么晚的。你们都还没睡吗？”卫茅往这个方向走，声音小了点。
这孩子礼貌归礼貌，速度也是真快，每次回来都跟小狗似的蹿来蹿去，姜荷刚欣喜地说了句“快进来”，他就闪现在门口，探头探脑，蹑手蹑脚但轻捷地溜了进来。
这时候又像只猫了，走路一点动静都没有，见人就扬起那张好看的脸，笑眯眯，试图萌混过关。
姜荷慈爱地打量他，笑道：“我和你二婶在收拾东西，天亮以后，你二叔就得和其他人一起，出发去挖河了。”
“哦，这个我差不多知道。”卫茅也笑，“爷爷说一般就一个月，辛苦点，到时候就回来了。”
杨枝低声道：“一个月能忙完吗？若是忙不完，会拖多久？”
“不好说，但一般不会超过两个月，河道改道之后，想凭人力再让它改回去，这时代难如登天，所以多半是去筑堤清淤的。”卫茅这样说道，安慰她们，“我会留意那边的，如果二叔他们病了，我就主动去问诊。”
医者的身份和极好的名声，让卫茅在大部分地方都畅通无阻。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免费的医生，不用白不用。
卫茅的话给姜荷与杨枝带去不少安慰，就像过去的每一次困境一样。
这孩子说没问题，就真的没问题，她们相信他。
卫茅含着笑意，小声与她们说话，没有吵醒布帘隔断后面的两个小姑娘睡觉。
让她们再享受几年无忧无虑的生活吧，小孩子只需要漫山遍野撒欢就好了，就像卫茅小时候那样。
他童年的快乐是这些长辈宠出来的，那么，如今也该到他担起责任的时候了。
“那我回去啦。”卫茅眉眼弯弯，温温和和地离开，转个弯就去骚扰卫寻了。
齐二一身水汽，老实巴交地进来，与母亲妻子交流些临别的言语。
这一夜，怕是有很多人睡不好觉了。
卫寻那边，好不容易等来了卫茅，还没松几口气，就听这孩子很小声地道：“明天我也得走。”
“你去哪？”卫寻的心沉了下去，有种不好的预感。
卫茅踌躇了两秒，卫寻发现了，严厉道：“必须告诉我，不然我不让你去。”
“……不方便说了。”卫茅苦恼地环顾四周，“事密则成，咱们这地方隔音不太好，说出来我反而不安全。”
卫寻嘴唇哆嗦了下，无声地开口：“黑风寨？”
“嗯。”卫茅点头。
帐篷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卫茅整理着药柜，配着防蚊虫的草药，塞进姜奶奶缝制的葛布小包里。
一包接一包地放着，抽绳一紧，就把浓郁的草药味锁了七分在小包里，挂起来，驱赶夏夜过多的蚊子和杂七杂八的其他虫子。
夏天真是虫子的季节，一不小心就会被啃一堆包。
卫寻还是不说话，卫茅便握了握他的手，蹲下来，趴在爷爷腿上，若无其事道：“没事的，爷爷，你得相信我，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从小就这样。”卫寻哽住，“嘴里说的乖而已，其实很不听话，主意那么多，根本管不住……”
卫寻说着说着，一度接近哽咽。
他深恨自己无力，才让这么小的孩子扛起这么大的责任，风里雨里跑来跑去，一刻没有喘息的机会。
又觉得这些年像偷来的幸福安乐，这孩子宛如天上的凤凰，落在他怀里，补偿他丧妻丧子的痛苦，转眼长到十六岁，就要离他而去了。
怎么这么快就十六岁了呢？
这些年轻的生命，为什么偏偏比卫寻这样的朽木走得要早？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卫寻承受不了第二次了。
“你……”卫寻想嘱咐些言语，却竟潸然泪下。
卫茅半起身，拥住了这个苍老孤独的人，心里酸涩，无法言说，最后只道：“爷爷放心，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卫寻不放心，他一点也不放心，但他深知卫茅是什么秉性，根本拦不住的。
他就只能像过去这些年的每一次那样，不情不愿地默认了，怨天怨地怨自己，也舍不得怨孩子。
卫茅带黑豚草草洗澡，准备熄灯睡觉，杨枝提着灯笼，在帐篷不远处等他们。
“二婶？有事找我？”卫茅乱糟糟地抓着头发，想借这夜风把烦人的头发弄干，走近她的同时就想到了她的来意，“是为了艾婶吗？”
杨枝颔首，犹豫道：“刘斗也得去服劳役，她没人照顾，我能不能把她接过来……”
“能啊，这有什么不能？”卫茅奇怪道，“我们这边地方大，干净，药多，粮食和炉子也多，物资还算充沛，而且离我近，病患少，出诊都方便。她一看就有点抑郁了，你能陪着她照顾她，那再好不过了。”
杨枝紧绷的心弦松懈不少，感激道：“谢谢你，毛毛。”
“哇，二婶你说这话可见外了，我的衣服一多半都是你做的，至少吃了你几百顿饭，菜园子的草都是你帮忙除的，我虽然挂在爷爷户口上，其实跟你们养的也没区别了，只是怕称呼乱了，才叫‘姜奶奶’的，不然该直接叫‘奶奶’……”
卫茅笑嘻嘻地啰嗦了一堆，祸祸他的头发，抓揉抖晃，总算弄得半干了，满意道，“二婶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的，我存粮足够，不用怕养不活艾婶。”
杨枝笑着应了，招手让他再走近点，取下胳膊上搭的布巾，给他擦了擦头发。
黑豚憨憨地看着，也得到了同款待遇。
他活得像卫茅的影子，但亲人们并没有真的把他当影子看待。
“早点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他们互相嘱托，渐次熄灯。
天亮后，啬夫到村里催促，一个村一个村地点名登记。
齐家村办事效率高些，康健的汉子也多些，卫寻已经把消息通知到位了，一大早就都在收拾行李集合。
不多不少，二十个。
这二十个青壮年一抽走，村庄的储备力量就仿佛被抽走了强壮的脊椎骨，坚韧的妇人们必须成为顶梁柱，上要孝敬老人，下要照顾孩子，洗衣做饭采集开荒织布修修补补……什么都得干。
卫茅看了一个早晨，与众人道别。
黑豚不太明白，指着齐二的背景，啊啊两声，憋出一句：“二叔，走了？”
“会回来的。”卫茅喃喃自语，“都会回来的。”
“会……回来？”黑豚笨拙地重复。
“会回来。”
汉子们走了以后，卫茅也走了，走过露水还未干的灌木和碧草，顺着所有人的脚印，拂过艾草青蒿翠竹，绕过野葱野蒜和花椒，嗅着风中送来的水汽，听着不间断的蝉鸣，抬头看了会太阳和飞翔的燕子。
打个喷嚏，继续走。
不算很高兴，但路还是得走。
不走下去，怎么知道前路会怎样呢？
一两刻钟后，卫茅出现在黑风寨的大船上，沙燕眼尖，看见他衣摆粘了苍耳和鬼针草，就俯身帮他摘下来。
正准备扔的时候，卫茅轻声道：“苍耳别扔，可以入药，治鼻炎去风湿的。”
“那这个？”沙燕举起细细黑黑的鬼针草。
“也是药，清热解毒、散瘀消肿、活血祛瘀，还能治蛇虫咬伤的。”
沙燕咂舌，好好地把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都收起来。
跟垂头丧气的齐家村汉子们比，黑风寨这边可谓是摩拳擦掌，磨刀霍霍了。
武器装备一到位，金饼灿灿地摆在那勾引，战意瞬间被拉到鼎盛。
这一年是大雍武安十五年，注定很不寻常。
夏，天子出巡，顺黄河而下，至河东与三川郡，沿途收官员奏疏，一一批阅。
“东海郡的灾情如何了？”天子垂询。
丞相恭谨道：“不过淹及三两个县，不妨事。”
对整个大雍来说，淹几个县确实是小事，哪年没点灾，水灾旱灾蝗灾地震的，中央都习惯了。
“令东海郡守赈灾修堤，若出了乱子，唯他是问。”
“唯。”
“传令会稽郡守，责令他加紧督造求仙台，莫要误了吉日。”
“臣这就奉诏，陛下放心，不会让陛下久等的。”
于皇帝而言，这真的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甚至不值得他多问几句。
当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场“小小的”水灾，所引发的连锁效应，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引发后续怎样的震动。
六月中旬，赵家的六艘粮船，小心翼翼地开出了会稽郡，走相对安全稳定的主水道，日出而行，日落靠岸，绝不走夜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前后都有水师护航，自以为稳妥得不得了。
然而——
不是所有水路都平缓宽阔，总有略微湍急收紧的路段，因几日大雨而水位上涨，积攒了太多河水，滔滔汇聚，滚滚卷浪。
“这段水路怕是不好过啊。”赵家的船长犯难。
大少爷赵宏不以为然：“有什么不好过？水师能过，我们就能过。慢点走就是了，青天白日的，还能碰见水鬼不成？”
不知为何，领头船的船长心中惴惴，好像真怕遇见水鬼似的。
不过，在水运这个行当里，比起玄学侧的虚的“水鬼”，他们更怕活生生的、潜伏在水底的、会偷袭的“水鬼”。
遇到后者的可能，可比遇到前者大多了。
偏偏这一日有晨雾，延迟了一个时辰出发，谁知不巧，船行到石门隘附近时，白茫茫的雾气又飘了过来。
不算很浓厚，只是对船只来说，终究不方便。
船长就问，是否停船？
大少爷不耐烦道：“停什么船？家里的存粮都快卖光了，粮价升到五百文都有人抢着要，兰陵那边都过来买，一买就是一车，你耽搁得起吗？这么点雾算个屁？人家水师都没吱声，就你屁话多。都说了慢点走，慢点走就行了，听不懂人话吗？”
船长被劈头盖脸一顿骂，讪讪而笑，唯唯诺诺。
雪白的雾气如丝如缕，慢慢悠悠地漂浮缭绕，好似仙女的轻纱披帛，流动着夏日少见的清凉。
水师的头船，安稳地穿过了石门隘。
粮船慢得像蜗牛，连乌龟都不如，慢慢吞吞地缀在后面，距离落得颇远。
水师便放慢速度，等等他们。
第一艘粮船行驶到最狭窄的路段时，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炸穿了所有人的耳膜、心脏和大脑。
“轰隆——”
火药在这个时代，炸出了轰轰烈烈的震响，引起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大人们，时代变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