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娘子在汴京》于繁繁

14、走丢

　　因着琴娘这一闹，杜家上上下下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氛围中，主子们面上挂着愁色，下人们明面上不敢作声，小心翼翼当差，然而在没人的角落里还是窃窃私语着。

　　“听说了吗？补品跟流水一样送进了那个琴姨娘的屋子。”

　　“谁说不是，今早儿听月桂说她娘送了好大一丛燕窝过去。”

　　“都是大爷的吩咐，大爷对这个琴姨娘是真上心啊……”，一个小丫鬟正说的忘情，身旁的同伴拉拉她的袖子示意别再说下去。

　　那小丫鬟适时抬头一看，张氏正立在廊下瞪着她们，几人即刻作鸟兽散。

　　兰氏倒了，张氏接管了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才晓得这么大的宅子想要打理好真不容易，心中更骂大哥不是个人，如此不尊重大嫂，生生把人气倒了。

　　可今夜是小节夜啊，本该热热闹闹的。

　　张氏心里叹了口气，家中下人的嘴是堵不住的，她怕几个孩子在家听着心烦，想着今日城中有灯会，索性放她们出去玩儿散心，便着贴身婢女丁香去账上支了二十两银子，让杜临川带她们去玩儿，又差人去书院请郁明回来吃晚饭。

　　丁香寻了一圈才发现五娘子在枕荷居，郁娘子在擦琴，她坐在旁边发呆，俩人互不打扰，倒是宁静的很。

　　“五娘子……”丁香小声喊道，两位娘子一同看过来，动作出奇的一致。

　　郁舒着人接过丁香送来的银两，听她禀明二郎君已经在店前候着了，不禁要感叹三舅妈的贴心安排，便催着杜玉真回去梳妆打扮，热切的样子让杜玉真心里一阵暖暖的，自是不好拂她的心意，临走前上下瞧了瞧自家表姐，提道，“舒姐姐平日懒于装扮，将美貌辜负，今夜可不能马虎，须得好好扮上，否则我不依。”

　　郁舒和小蒙对视一眼，笑着答应，“听你的，必定认真装扮，不丢你的脸。”

　　杜玉真这才笑了，这两日来她才露出些笑容。

　　郁舒将话放出去了，认真的却是小蒙和芍药二人，小蒙在立橱里将衣服都翻出来，芍药纠结于用什么首饰更相宜。

　　郁舒见二人苦恼，颇有些啼笑不得，“长相是父母给的，穿的如何也改变不了容颜，不过那件桃粉色的披风倒是给我带上，那件最暖和。”

　　小蒙说着“晓得了晓得了”，致力于找出一件最配自家娘子的衣服，外间却传来茉莉的声音。

　　“舒娘子，我家娘子让我来送东西了。”

　　郁舒靠在窗上朝她招手，“进来。”

　　茉莉被郁娘子温柔地恍了一下神，才快速走进内屋，呈出杜玉润所送的物什，原来是一套白玉头面，有簪钗耳饰等，玉虽不是上品，但胜在全套配好了的。

　　“我家娘子说，娘子您肯定怕冷会穿那厚披风，配这套刚好，让我赶紧送过来。”茉莉说着，将那托盘放在桌上。

　　郁舒笑着道谢，“你家娘子倒是懂我，既如此，我不推诿，多谢她了”，又给茉莉拿了几盘点心让她带回去。

　　芍药是最开心的，四娘子送的这套头面可是帮她解了难题了，等她将郁舒梳妆打扮好，与家中二位娘子齐聚时，杜玉润二人少不得惊讶了一番。

　　“舒姐姐，你日后要多多装扮才是。”杜玉润开口道，面前的舒姐姐裹着披风，虽将苗条身姿裹住，但是一张白净的脸却像一朵桃花一样透着粉嫩，娇艳欲滴的样子让人心动。

　　郁舒拨了拨耳边的碎发，她向来羞涩于被人夸赞，好不难为情，只是笑道，“平日里也是有打扮的”，而后开始转移话题，“二哥哥人呢，咱们先去哪儿玩呢？”

　　话音还未落地，就听见马车的车轮声慢慢滚来，杜临川在车上喊着，“来了来了。”

　　杜临川第一眼就瞧着今儿一身粉嫩的表妹，眸中一亮，“舒妹妹这一身倒是不错！”

　　郁舒被他们瞧的越发不好意思，在水生的搀扶下率先登上马车。

　　因着小节夜，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车子走得极慢。

　　姊妹几人在车里坐着，面上都喜气洋洋的，杜玉真注意到四姐姐头上多了根玫瑰金钗，那玫瑰花儿的样子栩栩如生，她不禁看的转不开眼。

　　杜玉润望她眼神，便笑着说，“我哥哥送我的。”

　　“你们和好啦？”杜玉真为她高兴，她如今也理解杜玉润了。一家人就是最好的，别人怎么可以插足其中呢。

　　杜玉润歪头想着，“也不算和好吧，只要他仍待我好就行。”

　　“那望言哥哥怎的没陪你？”

　　“今日哥哥去庄子上收账了。”杜玉润答着，眼中有着骄傲，查账这一块，她哥哥是最厉害的，哪里做假账或是出错，都瞒不过他，不然三伯母怎会让哥哥去查。

　　杜玉润姐妹俩叽叽喳喳半天，郁舒却没吱一声，她被这汴京迷住了眼，楼宇间灯烛相映，商铺玲琅满目，望远则忧瓦舍勾栏，声色犬马。

　　“好了好了，我们下车看，前面有更多好玩的。”杜玉真总是最灵动爱玩的那个，今夜好容易抛开烦心事，她拉着郁舒下车后就往人堆里扎，初始杜临川和杜玉润还能赶上，后来只能见俩人头上的风帽凑成一对儿兔耳一样跳来跳去，小蒙在后面扯着嗓子喊，然而自家娘子压根儿听不见了。

　　“五妹妹，你跑慢点，我跟不上了……”郁舒一边儿小跑一边大口喘气，被杜玉真攥着的手心里全是汗，稍一使劲儿，俩人的手便能分开，她对东京城一点儿都不熟悉，生怕自己跟丢了杜玉真，只好紧紧抓着她。

　　杜玉真略“嫌弃”地看了眼自家表姐，“舒姐姐，你身体也忒差了吧。”

　　“年纪大了……跑不动了。”郁舒弯着腰喘气，虽然如今才十九，可她心理上却总以为自己二十三四了。

　　身旁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听着笑，“小娘子若说自己年纪大了，我们这些生了孩子的只是怕一脚踏进棺材了。”

　　郁舒忙直起身来摆手，“不是这个意思，这位姐姐莫见怪。”

　　话音未落，就见汴河上突然发出一阵绚烂的火花，像金线在空中飞泻。

　　“打花了，打花了！”

　　不知人群中谁喊了一声，众人便都往河边去挤，杜玉真小跑了两步，又想起自家表姐，回来抓住她的手再拖着她往前面挤。

　　郁舒心内叫苦不迭，五妹妹也实在是太仗义了。

　　因为俩人身材娇小，且杜玉真身姿灵巧，不一会儿就带着郁舒跑到最前排，俩人挨着河边的栏杆，还未站定，河面上突然被照亮，空中升起金粒子。

　　“哇！”郁舒也不由自主地同身旁的人一起惊呼，这是她第一次离打花如此近，加着上辈子被困在宫中的日子，她已经快有四五年没看过打花了，想想，眼角竟有些湿润。

　　“好美啊舒姐姐。”杜玉真抬起头，美丽的花火映射在眼中，衬出一些悲伤，去年今日，她和母亲、父亲、哥哥一起看打花，可今夕物是人非。

　　打花虽美，却也转瞬即逝，身边的人零零散散赶下一波热闹去了，郁舒从情绪中抽离出来，见杜玉真面带忧愁，于是握住她的手，宽慰着，“咱们去找二哥哥他们吧”，人多容易出乱子，还是有个男子在身边安全些。

　　“可惜二哥哥他们没看到打花了。”杜玉真遗憾道。

　　两姐妹笑闹着，声旁却传来一声嗤笑，俩人顺着视线看过去，是一个年轻男子，头戴绒帽，不似中原之人。

　　“只是铁水而已，有什么好稀奇的，中原之大，不过如此。”男子说着，眼神看向郁舒二人。

　　见这男子的眼神并非善类，郁舒握着杜玉真的手后退一步，那男子见她们不搭理，向左跨一步拦住去路。

　　杜玉真吓的一激灵，“你做什么？”

　　那男子哈哈大笑，“打花虽然不及草原夜空繁星，但你们中原的女子长得确实貌美，我请你们喝酒吃肉，不知二位娘子意下如何？”

　　“不了，家中兄长尚在前方，正等我们汇合，就不叨扰郎君了。”郁舒说着话儿，拉起杜玉真往侧边走，步子又快又急，走出几丈远，回头看那男子仍在原地哈哈大笑，没有追上来。

　　行至道口及人潮拥挤处，郁舒仍然心有余悸，“五妹妹，我们还是不要到处走动了，就在这儿等着二哥哥他们寻来吧。”

　　杜玉真点点头，她也被吓到了。

　　二人坐进旁边的一家茶摊，伙计很是热心的来招呼，郁舒便点了两盏他说好的茶，而后斜靠在栏杆上看旁边有个扎了两条长辫子的小丫头在演茶百戏。

　　郁舒生在歙县，那本就是茶叶之乡，她自小又对茶艺喜欢的很，此时少不得侧身多看两眼，只见小孩儿握着茶匙小心翼翼着手，一丛兰花逐渐显出雏形。

　　“好！好！好！”身边众人拍手称道。

　　郁舒惊喜的很，汴京真是人才济济，哪怕一个小小茶铺，都让人有意外收获。

　　“五妹妹，这茶百……”，只是她正要回头拉上杜玉润品鉴一番，身边的位子却空了，杜玉真已经不知去向。

　　郁舒心下漏了一拍，她赶忙站起来四下观望，可哪儿还见到杜玉真的身影，她出了铺子在人群中找，“五妹妹，五妹妹……”不顾身边男女老少探究的眼神，郁舒大声喊着，然而没有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