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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真相 “把衣服脱 ...

  •   方辞礼的药堂终于到了。

      白少恒推开门,将林修仪从背上放下来,放在堂屋的椅子上。林修仪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头发贴在脸上,肩上的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水和雨水浸透,整个人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猫。

      方辞礼不在——他还在大理寺的验尸间没有回来。谢卿衣也不在——城防营的事还没处理完。

      堂屋里只有一盏孤灯,昏黄的光照在林修仪苍白的脸上,显得他更加憔悴。

      白少恒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柜子里翻找。他对方辞礼的药堂似乎很熟悉——林修仪这才想起来,白少恒和方辞礼也是同窗,当年在国子监的时候,白少恒受了伤都是方辞礼帮忙处理的。

      “把湿衣服脱了。”白少恒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纱布和药粉,头也不回地说。

      林修仪犹豫了一下,开始解衣带。左肩的伤口让他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疼得皱眉。白少恒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脱下来,不耐烦地走过来,三下五除二地将他的外袍和中衣一起扒了下来。

      林修仪赤着上身坐在椅子上,苍白的皮肤上到处都是淤青和伤痕——肩上的剑伤是最新的,纱布已经被血水浸透,伤口边缘微微发红,有些发炎的迹象。

      白少恒看着那些伤痕,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他拆掉旧的纱布,动作不算温柔但很利落,然后将药粉撒在伤口上,用新的纱布重新包扎好。

      “你这身子,”白少恒一边包扎一边说,“比三年前更差了。”

      “多谢夸奖。”林修仪笑了笑。

      “不是夸奖。”白少恒将纱布的最后一段系好,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温度,“是提醒你——再这么折腾下去,你活不过四十。”

      林修仪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那也够了。”

      白少恒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只是从衣架上取了一件干净的外袍,劈头盖脸地扔在他身上。

      “穿上。别在药堂里光着身子,像什么样子。”

      林修仪将那件外袍从头上扯下来,发现是白少恒的——衣料粗糙,但很厚实,带着一股松木和铁锈的味道。他将外袍披上,宽大的衣摆将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

      “你的?”林修仪问。

      “不然是你的?”

      林修仪没有接话。他将外袍裹紧了一些,感觉到那股松木的味道将自己包围起来,暖烘烘的,跟白少恒身上的温度一样。

      他从怀中掏出那只木盒——幸好被蓑衣和白少恒的外袍护着,没有淋得太湿——放在桌上,打开来。

      白少恒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那些书信碎片。

      林修仪将碎片一张一张地摆好,拼凑出檀江留下的那些文字。

      “北域之约,非我所愿……军中有人与北域通,位高权重,吾不敢言其名……”

      白少恒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手指微微收紧。

      “位高权重。”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冷得像刀锋上的霜。

      “比檀江位高权重的人,”林修仪抬起头看着他,“在军中,能跟北域做交易,还能调动人手在汵都杀人分尸——这样的人,不会太多。”

      白少恒与他对视。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碰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白少恒说。

      “我知道。”林修仪说,“所以明天——”

      “明天你哪里都不许去。”白少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今天的莽撞,差点害死自己,也差点丢了这些证据。明天你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

      林修仪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白少恒那双冷冰冰的眼睛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可是——”

      “没有可是。”白少恒将木盒合上,收入自己怀中,“这些证据我保管。你去查别的——用脑子查,不要用腿。”

      林修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白少恒,”他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什么?”

      “嘴硬心软。”

      白少恒看了他一眼,轻笑了声。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他说,“不要命。”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窗外,雨终于停了。天边的那一线微光越来越亮,将沉沉的夜幕撕开了一道口子。

      汵都的又一个黎明,就要来了。

      而这一次,他们终于知道,敌人不在北域,就在自己身边。

      ———

      天刚蒙蒙亮。

      方辞礼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晒药,看见白少恒抱着浑身是血的林修仪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的药筛子差点掉在地上。

      "林修仪!"方辞礼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你又偷偷跑出去了?"

      林修仪靠在白少恒怀里,虚弱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近似讨好的笑:"悯生,我……"

      "你什么你。"方辞礼难得没有保持他惯常的温润,语气冷得跟冰块似的,"你这条命是铁打的?白少恒——把他放榻上去,别碰左肩!"

      白少恒一言不发地将林修仪放在内室的榻上,退开半步,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方辞礼拆开纱布检查伤口。

      "伤口撕裂,渗血,肩骨有轻微错位。"方辞礼的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林修仪,你再乱跑,我直接给你下安神散,让你睡够三天三夜。"

      "别别别——"林修仪虚弱地摆手,"我有重要的发现——"

      "你的发现不差这一时半刻。"方辞礼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地重新上药、包扎、固定,"你先给我老实躺着,等你脸色不那么像鬼了再说。"

      林修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方辞礼已经转身去配药了,背影写满了"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会听"。

      白少恒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林修仪,嘴角微动。

      "让你乱跑。"

      林修仪瞪了他一眼。

      白少恒毫不在意地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双手交叉搁在膝上,一副"我就在这儿看着你你别想再跑"的架势。

      林修仪认命地叹了口气。

      ---

      半个时辰之后,谢卿衣和楚临安先后赶到了药堂。

      谢卿衣一进门就看见林修仪被重新包扎过的左肩和惨白的脸色,脸色顿时就变了,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林怀清你是不是疯了!大半夜一个人跑出去!你知道现在满城都是北域的人吗!你要是出了事——"

      "长川。"林修仪打断他,声音很轻,但目光很亮,"我查到了。"

      谢卿衣的话戛然而止。

      楚临安站在门口,闻言走了进来,目光沉静地看着林修仪:"查到了什么?"

      林修仪深吸一口气

      "所有线索都指向北域,但太刻意了。护城河边的划痕、殓房里尸块的切口、地室里的朱砂、纸条上走之底的笔迹——全是模仿。有人在借北域的名义作案,目的是挑起大烨和北域的战争。"

      室内安静了一瞬。

      楚临安接过纸条看了看,眉头微拧:"你确定?"

      "确定。"

      "那真正的凶手——"

      "我还没找到。"林修仪摇了摇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人对檀府非常熟悉,对大理寺和御史台的查案流程也非常熟悉,甚至对我们的行踪都很清楚。他几乎是在跟着我们的脚步布局。我们查到哪里,他就提前一步把线索指向北域。"

      谢卿衣皱眉:"你是说,凶手在我们中间?"

      "不一定在我们中间。"林修仪说,"但一定离我们很近,近到能随时掌握我们的动向。"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卷宗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白少恒回来的事,你们有没有跟别人提过?"

      "没有。"楚临安摇头,"白将军昨夜才到汵都,我们还没来得及跟外面说过。"

      林修仪沉默了片刻,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那为什么……我昨夜遇到的那些人,像是提前知道我会去大理寺似的?"

      ---
      当天下午,林修仪趁着方辞礼去前堂看诊的间隙,再次出了门。

      这次他没有乱跑,而是径直去了御史台。

      楚临安不在值房,但他有楚临安给的备用钥匙。他开门进去,打算再仔细看一遍那些卷宗,看看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

      御史台的值房隔壁就是议事厅。此刻正是午后,几位御史在议事厅里整理公务,说话的声音从半开的窗子里飘出来,林修仪原本没在意,但其中一个名字钻进了他的耳朵——

      "……檀江和谭将?你怎么想起来提他了?"

      "哦,随口一说。我刚翻到旧档,发现这俩人竟然是同年进京赶考的,还是同一个考场的。当年檀江是状元,谭将落榜了,后来也不知怎么就来了御史台当了个小吏。"

      "同年?那可真是天壤之别了。一个做到二品钦差,一个还是个九品的录事。"

      “哎,你说这人呢差距怎么这么大,檀江家祖上可是出了两位状元爷,而且啊,檀江的婆家方氏可是在江南出了名的富商,人家家里是靠走茶起家的,江湖上的兄弟还多着呢,你在看看谭将…”

      "可不是么。不过说来也怪,檀江当年那个卷子,有传闻说不是他自己写的,是有人买通考官换了卷……"

      "嘘——这陈年旧事就别提了,没凭没据的,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是是是,不提不提。"

      对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翻页和写字的沙沙声。

      林修仪站在值房的窗边,一动不动,手指慢慢地攥紧了窗棂。

      檀江。谭将。

      同年考生。同一考场。一个状元,一个落榜。

      谭将。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御史台门口,那个自称"新来的御史"的胖男人,一脸谄媚地说"两位大人英明神武在下久仰"——当时他只是觉得此人口齿笨拙、曲意逢迎,现在回头细想,那种过分的殷勤里面,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谭将。檀江。

      林修仪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他转身快步走出值房,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离开了御史台。

      他去了城防营,找到谢卿衣,又让人去通知楚临安和白少恒。他的声音很快很稳,但眼底有一种压不住的急切: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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