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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露水 林猫猫正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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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林修仪是在楚临安离开后不久出的门。
他等了半个时辰,确认方辞礼不会突然折返,确认药堂里只剩他一个人,才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肩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已经不像早上那样了——楚临安的内力确实有用,不仅驱散了寒意,还让淤堵的经脉通畅了不少。他活动了一下左肩,纱布下传来细微的牵扯感,但尚可忍受。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常服,将那头过于惹眼的长发束紧,又从方辞礼的药柜里取了几味提神的药材揣进袖中。临走前,他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出去走走,很快回来。不必找。——怀清”
他知道方辞礼看到这张字条会生气,楚临安会更生气,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尸块满城、线索如麻,而他能做的却只有躺在床上喝药——这种滋味比伤口疼一百倍。
外面在下雨。秋天的雨不大,但绵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林修仪没有带伞,将外袍的领口竖起来,低着头走进了雨幕中。
大烨没有宵禁,但下雨时的街上几乎见不到几个人。
他先去的是御史台。
这个时辰,御史台的人大多已经散了,只有几间值房还亮着灯。林修仪没有走正门,从侧面的小巷绕进去,轻车熟路地摸到了谭将的值房。
门锁着。他透过窗缝往里看了一眼——值房收拾得很干净,桌上什么都没有,像是被刻意清理过。但林修仪注意到墙角有一只陶罐,跟檀府地室里那些装药引的罐子一模一样。
他没有进去,只是记住了这个细节,然后转身离开。
第二站是护城河边。
白天挂过尸块的地方已经被大理寺的人清理过了,但血迹还在,被雨水冲刷得淡淡的,渗在石缝里,像一幅褪色的画。林修仪蹲下身,仔细地看着那些血迹的分布。
他的手指轻轻触过石栏杆上的刻痕——那是麻绳勒出来的痕迹。挂尸块的人用了很粗的麻绳,打的是水手结。这种结在汵都不常见,但在北域的河道上,几乎人人都会打。
林修仪皱了皱眉。太明显了。北域的人如果要嫁祸或者示威,不会留下这么直接的痕迹。这更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线索,故意让人往北域的方向想。
他站起身,往验尸间走去。
———
大理寺的验尸间在衙门后院,阴气重,常年不见阳光。林修仪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他忍住了咳嗽,走到停尸台前。
十二块尸块被整齐地摆放在台上,盖着白布。林修仪掀开最近的一块——是一只右手,切口平整,骨骼断面光滑,是用极锋利的刀具一次性切断的。他仔细看了看切口的角度,心里默默比划了一下。
不是从正上方砍下来的,而是从侧面切入,这说明行凶者不是站在死者面前挥刀,而是站在侧面——或者说,死者当时是躺着的,行凶者站在他身旁。
林修仪又看了其他几块尸块,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所有的切口角度都一致,这说明是同一个人所为,而且手法极其熟练。但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些尸块上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防御伤,没有肌肉的紧张收缩,切口处的皮肤甚至没有起鸡皮疙瘩。
檀江在被分尸的时候,已经死了。而且死了至少有一两个时辰,尸体已经完全僵硬了。
但早上谢卿衣说过,从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大约在两天前——也就是他们夜探檀府的那天晚上。如果檀江那天晚上就已经死了,那他们在地室里听到的脚步声……
林修仪的手指微微发凉。
他放下白布,转身出了验尸间。
———
雨下得更大了。
林修仪站在檀府的门前,看着那张被雨水浸透的封条。这里已经被大理寺的人搜查过好几遍,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了,只剩一座烧焦的空壳在雨里沉默着。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门,翻过了那道他上次没翻过去的墙。
这一次他翻过去了。虽然动作很慢,落地的时候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毕竟翻过来了。
檀府的废墟在雨中显得更加荒凉。林修仪径直走向正堂后面的地室入口——那里已经被大理寺的人用木板封住了,但木板很薄,他一脚就踹开了。
地室里还是老样子。碎掉的陶罐、翻倒的桌子、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咒。林修仪蹲下身,在碎陶片中翻找。
他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片碎陶片的背面,刻着一个字。不是烧制上去的,是后来用利器刻上去的,笔画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修仪将陶片凑到眼前,辨认那个字。
“白”。
白?
他皱了皱眉,将陶片收入袖中,继续翻找。又在桌腿的缝隙里找到了一小段麻绳——跟护城河边挂尸块用的麻绳一模一样。但这一段的断口是烧焦的,像是被火烧断的。
檀府的大火烧掉了大部分证据,但这根麻绳被压在桌腿下面,侥幸留了下来。如果这根麻绳是凶手用来捆绑或者搬运尸体的,那它应该在大火之前就在地室里——也就是说,凶手在纵火之前,曾经在地室里用麻绳做过什么。
林修仪站起身,环顾四周。地室不大,一览无余,没有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但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某处——那里的地面比别处高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走过去,用脚尖踩了踩。是空的。
他蹲下身,用手指抠住地砖的边缘,费力地掀开。地砖下面是一个浅浅的暗格,里面放着一样东西——
一只木盒,巴掌大小,被烧焦了一半,但里面的东西还在。
林修仪将木盒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叠书信,被烧得只剩碎片,但有几张还算完整。他借着地室入口透进来的微光,辨认上面的字迹。
是檀江的笔迹。
“北域之约,非我所愿。彼辈以阖族相胁,不得已而从之。然此事实背君恩、负国恩,每念及此,汗透重衫。今将往来书信藏于此,若有不测,望后人以此证吾清白……”
后面的字迹已经被烧毁了,看不清了。但林修仪已经不需要看更多了。
檀江是被胁迫的。他不是主动跟北域做交易,而是被逼的。北域的人用他的家人威胁他,他才不得不配合。但他留了后手——把这些往来书信藏在地室的暗格里,作为将来的证据。
那凶手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檀江反悔了——这一点他们之前就猜到了。但林修仪现在有了新的想法。他翻看那些书信碎片,目光落在其中一张上——
“……军中有人与北域通,位高权重,吾不敢言其名。只望圣上明察……”
军中有人与北域通。不是檀江自己,是军中的某个人。
林修仪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檀府灭门案,从来都不只是一桩灭门案。檀江只是一个棋子,一个被推出来当替罪羊的棋子。真正跟北域做交易的人,藏在暗处,藏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而这个人,现在正在模仿北域的手法,制造这满城的尸块——不是为了示威,而是为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北域使团,引向那条他已经布好的线。
林修仪将木盒合上,塞进怀中。他必须把这个发现告诉其他人。
———
他出了檀府,往大理寺的方向走。
雨夜的路很滑,他走得不快。肩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方辞礼给他换的药已经被雨水浸透,纱布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的脚步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重,但他咬着牙往前走。
大理寺的灯还亮着。谢卿衣应该在里面,方辞礼也许也在。他只要走过这条巷子,拐过前面的街口,就到了。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雨水从墙头的瓦檐上滴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发出金石击玉的脆响。
林修仪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轻,很快,不止一个人。
他没有回头,而是加快了脚步。但他的身体实在太差了,走快几步就开始喘,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修仪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
三道黑影从巷子两侧同时扑过来。刀光在雨夜中一闪,直取他的咽喉。
他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根本来不及。
刀锋距离他的喉咙不到一寸的时候,一柄银枪从天而降,准确地击中了那把刀。金铁交击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震得林修仪的耳膜嗡嗡作响。
银枪落地,枪尖插入青石板,入石三分。一个身影随之落下,挡在他面前。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蓑衣,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滴落。他没有戴斗笠,黑发被雨淋透了,贴在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三个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退了一步,但很快又重新围了上来。
挡在林修仪面前的人没有给他们第二次机会。他拔出插入地面的银枪,枪身在雨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第一枪击飞了最近的黑衣人手中的刀,第二□□穿了第二个黑衣人的肩膀,第三枪的枪杆扫过最后一个人的大腿,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三招。三个黑衣人,一个重伤,两个失去武器。
“滚。”那人只说了一个字。
三个黑衣人互相搀扶着,消失在雨夜的巷子深处。
林修仪靠在墙上,看着面前这个人的背影,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个声音:“白少恒……”
那人转过身来。
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来,滴在下巴上,又落进衣领里。他有一双极冷的眼睛,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温度。他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显得格外寡情,此刻微微张开,吐出的话也确实不怎么好听。
“林修仪,你是嫌自己活的太久了?”
林修仪靠在墙上,雨水糊了一脸,肩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但他看着白少恒那张冷冰冰的脸,忽然笑了。
“好久不见。”他说。
白少恒看着他,目光从他苍白的脸色移到肩上渗血的纱布,再移到他湿透的衣袍和沾满泥污的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好久不见?”白少恒的声音冷极了,“你管这叫‘好久不见’?我回京第一天,半夜三更在巷子里捡到你,浑身是血,半死不活——你就是这样欢迎老同窗的?”
林修仪咳了两声,笑意还没褪去:“你怎么回京了?”
“圣旨召的。”白少恒将银枪收回,斜靠在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北域使团来汵都,边关需要人盯着。我前天到的,今天听说檀江的事,出来看看——然后就看见你一个人在大街上晃悠。”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修仪身上扫了一圈,语气更冷了:“大理寺是没人了吗?让一个刚受过伤的文官半夜三更在外面跑?”
“我有发现。”林修仪没理会他的冷言冷语,从怀中掏出那只木盒,在白少恒面前晃了晃,“很重要的发现。”
白少恒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烧焦了一半的木盒,又看了看林修仪那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
“你的发现可以等。”他一把将木盒从林修仪手里抽走,塞进自己怀中,“但你这个人不能等了。”
他说着,脱下身上的蓑衣,不由分说地披在林修仪身上。蓑衣还带着他的体温,干燥而温暖,将冰冷的雨水隔绝在外。
林修仪愣了一下:“你不冷?”
“我不像你,风一吹就倒。”白少恒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他蹲下身,背对着林修仪,“上来。”
“什么?”
“上来。你以为你现在这个样子能走回方辞礼的药堂?”
“我可以——”
“林修仪。”白少恒回过头,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关心,至少他表现出来不是,更像是恼怒,“我背你回去或者我把你打晕了扛回去。你自己选。”
林修仪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权衡了一下被打晕和背回去哪个更丢人,最终选择了后者。
他趴到白少恒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白少恒站起身,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提着银枪,大步往巷子外走去。
林修仪趴在他背上,感觉到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泥泞的路上踩出一条不会让人摔倒的路。蓑衣的帽檐遮住了大部分雨水,只有几滴溅在脸上,凉凉的。
“白少恒。”林修仪的声音闷在他肩头。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条巷子里?”
白少恒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我是在找别的东西。”
“找什么?”
“跟你一样的东西。”白少恒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檀江的案子,不只是北域人干的。”
林修仪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你也这么觉得?”
“别乱动。”白少恒把他往上颠了颠,“再动我把你扔下去。”
林修仪乖乖地不动了,但嘴没有停:“我在檀府地室里找到了一些东西——檀江留下的书信,说他被人胁迫跟北域做交易。胁迫他的人不是北域使团,而是军中的某个人。他在信里写了,但名字被烧掉了。”
白少恒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林修仪有些意外。
“我在边关待了三年,不是白待的。”白少恒的声音很冷,但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军中有人跟北域通消息,这件事我查了两年。檀江只是一个中间人——北域的人通过他传递消息,但他不知道自己在传什么。等他知道了,想退出的时候,已经晚了。”
林修仪沉默了。他趴在白少恒背上,听着雨声和他沉稳的脚步声,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线索开始慢慢地拼合。
“所以檀府灭门案……”他慢慢地说,“不是北域人干的。”
“不是。”
“是军中的那个人。”
“是。”
“他杀了檀江全家,挖了那些孩子的脑子,烧了檀府——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模仿北域人的手法。他想让我们以为这是北域使团干的,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向北域。”
白少恒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然后今天,满城的尸块——”林修仪的声音越来越快,“也不是北域人干的。是那个人在模仿北域人的手法,把檀江的尸体分尸,挂在汵都的各个角落。他故意留下北域的痕迹——水手结、十三处地点、北域使团的令牌——就是为了让我们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而真正的线索,”白少恒接过话,“被埋在这些假线索下面。你找到的那只木盒,就是真正的线索——所以有人要杀你。”
林修仪的身体微微发凉——不是因为雨,而是因为这个推论带来的寒意。
“他们知道檀江留了证据。”他低声说,“他们一直在找。今天他们把尸块满城地挂,不只是为了转移视线,也是为了引蛇出洞——引我这样的人出来查案,然后跟着我找到证据。”
“然后杀人灭口。”白少恒冷冷地说,“你还真是配合。”
林修仪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白少恒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太急了,急到一个人跑出来,急到没有告诉任何人,急到差点死在一条无人的巷子里。
“你运气好。”白少恒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一些,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我恰好在这附近。”
林修仪趴在他背上,感觉到他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想说别的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白少恒。”
“嗯。”
“你为什么要查这件事?你在边关,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白少恒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修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手下的兵,”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有三个人,被北域的人杀了。死法跟檀府的孩子一样——脑子被挖了。”
林修仪的手指收紧了。
“我查了两年,查到檀江这条线,查到军中有人通敌。但每次快要查到的时候,线索就断了。这次回京,就是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他顿了顿,脚步在雨水中踩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圣上。只是为了那三个人。”
林修仪没有再说话。他安静地趴在白少恒背上,感觉到他的步伐越来越快,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愤怒和隐忍与怆然都踩进泥水里。
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天际泛起一线微光,灰蒙蒙的,像是一幅被水浸透的宣纸。
“白少恒。”
“嗯。”
“那个通敌的人,你有线索吗?”
白少恒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有。”他说,“但不确定。”
“谁?”
白少恒没有回答。他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久到林修仪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谭将。”他终于说。
林修仪的瞳孔微微收缩。
“御史台新来的那个谭将?”
“嗯。他在边关待过,跟檀江有旧交。檀江死后,他突然调回京城,进了御史台。”白少恒的声音冷得像刀,“而且,他用的刀法,是北域军中才有的路数。”
林修仪想起自己在御史台看到的那只陶罐,想起谭将那张满脸赘肉笑眯眯的脸,想起他说的那句“小人谭将,是新来的御史”。
“我今天去过御史台。”林修仪低声说,“他的值房里,有一只陶罐——跟檀府地室里那些装药引的罐子一模一样。”
白少恒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偏过头,侧脸几乎贴上林修仪的额头。雨水从他的眉骨上滑下来,滴在林修仪的手背上。
“你看清楚了?”白少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
“看清楚了。”
白少恒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但他的步伐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沉稳的、不急不缓的步子,而是带着一种急促的、几乎要奔跑起来的张力。
“我们先回方辞礼的药堂。”白少恒说,“把木盒里的东西给其他人看。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林修仪很少听到的东西。
“然后,我们去找谭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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