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四，深山限定营业》朵子不打烊

11、古院枯树 暮色彻底裹

　　暮色彻底裹住整片山谷，我们辞别土屋母女，一路沉默走回暂住的破旧小屋。木门吱呀合上，隔绝了巷子里残余的人声，四人就地围坐在冰凉泥地上，借着手机微弱的微光梳理两日来所有见闻。

　　窗外晚风钻过破损窗洞，远处断断续续飘来村民筹备祭祀的细碎动静，女孩透亮审慎的眼神、空荡荡的米缸、妇人面对族长时刻意紧绷的脊背、族长前后反差极大的温和与威压，一桩桩细节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陈越先皱起眉，低声抛出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顺势引出所有人的分析：“这寨子处处透着古怪，别的山里村落多少都有明确禁地、避讳，外人不能随便踏足。这里倒好，街巷随便我们逛，见谁都能搭话，表面半点不排挤外人，可但凡问到祭祀、五年大典、那户母女的内情，所有人不约而同闭口回避，半句真话都不肯露，这种无声的默契隐瞒，才最让人心里发毛。”

　　我轻轻点头，顺着肉眼所见的疑点开口，说出直观感受：“这两天我们能闲聊打探的家常、表层规矩基本都问遍了，普通村民手里根本没有有价值的线索。还有一件事我一直记着，全村上下都在紧锣密鼓筹备祭祀，家家户户备祭品、忙活大典，可我走遍整条村寨，连一座祠堂、供奉神像的庙宇都没瞧见，完全找不到固定祭拜的地方，他们究竟要在哪里祭拜鬼主，完全无从得知。”

　　江屹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冷静权衡眼下所有出路，敲定接下来唯一可行的计划：“普通村民接触不到祭祀核心秘辛，继续四处闲逛打探只是白费功夫，唯一能掌握全部内情的只有爨氏族长。昨日我们执意逗留，惹得他心生戒备，明天正好反其道而行。我和你两人登门主动致歉，态度放低示弱，为昨日冒昧打探的失礼赔罪，顺势恳求他允许我们多留宿几日，借口等候进山寻我们的亲友。趁着登门的机会，我们还要专门问清村寨无庙堂、不见祭拜场地的疑点，试着提出想要旁观大典，试探他的反应。苏晚和陈越二人留在村寨街巷，分头继续和村民闲谈，搜集零散细碎的线索，我们兵分两路，互不干扰。”

　　苏晚声线轻柔，轻声补充一处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我今日在溪边和洗衣妇人闲谈时留意到，旁人远远瞧见那对母女便绕道躲开，唯独族长每次遇见都会特意驻足打量，这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反差，想来也藏着缘由。”

　　我沉吟片刻，做出当下现状的总结：“整座寨子看着包容平和，没有一处明文禁止外人踏入的区域，可所有人心里仿佛堵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把真正的秘密牢牢护住，任凭我们如何旁敲侧击，都凿不开分毫。”

　　江屹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山林，敲定最终定论：“眼下登门致歉、近距离接触族长是唯一的突破口，明天依照分工行动，尽量从他口中挖出藏在祭祀背后的真相。”

　　几人又简单敲定次日行动的分寸与说辞，各自靠在墙面休整，夜色里只有远处村寨腹地传来若有若无的沉闷声响，无声的压抑缓缓笼罩整间小屋。

　　天光微亮，山间薄雾还未散尽，十月的山间凉意浸骨，我们四人简单分食了一点杂粮饼，按照昨夜商定的方案分开行动。苏晚与陈越转身往集市街巷走去，分头寻访村民打探消息，我和江屹则调转方向，朝着村寨深处族长居住的土坯大院走去。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座气派厚重的土坯院落出现在视野里，和村内低矮破败的土屋截然不同。院墙砌得又高又宽，墙面上密密麻麻悬挂着各式野兽的犄角、泛着冷白光泽的兽牙，层层叠叠铺满半面墙壁，看着颇有几分肃杀气息。院内地面随处缠绕着鲜红长绳，顺着屋檐、门框一圈圈环绕，最惹眼的是院墙西南墙角立着一棵参天巨树，枝干粗壮遒劲，树冠宽大舒展，可枝桠间光秃秃一片，没有半片绿叶。

　　现下十月山间气候尚且温和，草木并未凋零，周遭野草依旧青绿，唯独这棵大树寸叶不生。可树干外皮紧实饱满，纹路鲜活，完全不像是枯死许久的枯木。无数红绸、蓝绸、彩色绒球层层叠叠系满每一根枝桠，随风轻轻晃动。

　　我和江屹对视一眼，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缓步走到木门跟前，抬手轻轻叩响门板。

　　片刻后院内传来沉稳脚步声，爨氏族长拉开院门，面上温和客套，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看不出半分不悦，侧身抬手示意我们入院：“两位客人今日怎么专程过来了？只管进来坐。”

　　踏入院中，江屹率先上前半步，姿态谦和有礼，率先开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今日登门，是专程来向族长赔罪。昨日我们贸然停留在寨角妇人家中，再三追问村寨私事，行事鲁莽不知分寸，冲撞了筹备大典的忌讳，事后回想心中十分过意不去，特意过来致歉，还望族长海涵。”

　　我紧随其后，眉眼带上几分歉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配合着唱好这一番说辞：“昨日是我太过心急，一心想打听出山路径，说话做事失了分寸，惹族长烦心，我们二人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我们想着能否厚着脸皮，再多在村寨留宿几日，或许家中亲友发现我们迟迟未归，会进山沿路寻找，若是我们贸然离开，反倒容易错过。”

　　族长闻言淡淡一笑，眼底看不出真实情绪，缓缓点头应允：“不过一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你们外乡人误入深山本就不易，想多留几日等候亲友便留下，只要谨记日落之后不要四处乱走，不冲撞祭祀相关事宜即可。”

　　得到应允，江屹顺势装作好奇，提议在院内随意走走：“久闻青绳寨民风独特，院中景致别致，不知可否容许我们随处看两眼？另外我们心中一直存有疑惑，整座村寨寻不到一处祭拜鬼神的庙堂，也不见专门的祭拜场地，村民筹备大典却无落脚祭拜之处，实在费解，还望族长解惑。”

　　族长十分爽快，并未半分阻拦，只站在原地轻轻摆手：“无妨，院内随便逛逛，祭拜之事稍后同你们细说。”

　　我与江屹并肩缓步绕着院落慢行，嘴上假意夸赞，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院内每一处角落。

　　“族长这院落打理得实在规整，墙上挂满兽牙兽角，想来族长常年进山狩猎，本事过人。”我故作惊叹地环顾四周，“整座村寨环境清幽，村民待人温和，当真算得上民风淳朴。”

　　院落面积不大，不过几步便能一眼望到头，石桌、柴房、储物仓排布整齐，处处收拾得干净利落，挑不出半点异样，可越是寻常规整，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便越是浓重。

　　我们慢慢踱步走向西南墙角的巨树，视线落在树根处，瞬间察觉到诡异之处。整座院落地面平整干净，石板缝隙、墙角砖缝里连根杂草都寻不见，看得出来族长每日都会细致清扫，唯独这棵巨树的树根四周，疯长着一圈青绿杂草，蓬勃杂乱，和一尘不染的院落形成刺眼反差。

　　我下意识往前半步，想要凑近细看杂草与树干的细节，还未等靠近，一道平缓低沉的声音骤然从身后悠悠响起，毫无预兆落在耳边：“你们是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

　　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我浑身一僵，心脏猛地一缩，慌忙转过身，江屹也瞬间绷紧脊背，两人一同看向身后不知何时静静跟上来的族长，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我强压下心底骤然升起的惊惧，扯出一副无害的笑意，主动抛出心中积攒的疑问：“族长，我们方才逛遍整座院子，别处都干干净净，半点杂草都没有，唯独这棵大树底下杂草丛生，实在奇怪。再者眼下时节尚且温和，这树却一片叶子都不长，瞧着光秃秃的，难不成早已枯死？若是无用，为何不直接砍掉？偏偏还种在墙角。”

　　族长抬眼望向墙角光秃秃的巨树，神色平淡，语气听不出半分遮掩，缓缓解释：“这树只是天生不长叶片，根系尚且鲜活，算不上枯死。早年建院时便扎根在这墙角，几十年陪着村寨一代一代人，若是直接砍去，实在于心不忍，索性便留着。至于树上的各色绸带，只是村民平日路过随手系下祈福罢了。至于树下的杂草，我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院内别处再难生杂草，唯独这块地方，就算我每日清早清扫干净，第二日依旧会重新冒出来，久而久之我便不再费心打理。我也说不清这树为何这般怪异，祖辈传下只说不能砍伐，其余来由无人知晓。”

　　江屹安静站在一旁，仔细观察族长说话时的神态，对方神情坦然自然，回答流畅。我悄悄侧过头，与江屹飞快对视一眼，两人心底都默契明白，再继续深究只会引起族长警惕，探查的心思只能暂时按下。

　　“原来是这样，倒是我们少见多怪，多有叨扰族长了。”江屹适时收住话头，微微颔首示意告辞，“我们不多久留，先行回住处等候同伴，就不耽误族长筹备大典了。”

　　族长温和点头，目送我们走出院门。

　　离开土坯大院，我们刻意绕远路穿行村寨街巷，白日里的青绳寨依旧是一派正常烟火模样，妇人蹲在溪边捶打布料，老人坐在巷口修补竹筐，孩童三两成群追逐嬉闹，只是相较于普通山间村落，这里的人声更寡淡几分，村民对待外来的我们客气疏离，不会主动攀谈，却也不会刻意排挤驱赶。

　　可无论我们如何放缓脚步、假意搭话，但凡触碰到祭祀、村寨过往的话题，所有人都会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半分有用的信息都不肯吐露，整座寨子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表层待人宽厚，内里牢牢锁住独属于他们的隐秘。

　　我们沿着窄巷缓步往小屋折返，路上低声复盘方才院内的所见所闻。

　　“那棵长在墙角的无叶大树和树下除不尽的杂草处处透着诡异，族长说辞听着坦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古树的来历，实在太过反常。”我低声开口，心底满是疑惑，“全村不立庙宇，也找不到专门祭拜的场地，大典的祭拜地点我们至今毫无头绪。”

　　江屹缓步走在身侧，冷静梳理线索：“族长并未阻拦我们探查院落，只是对于村寨祭拜地点含糊带过，说辞看不出刻意撒谎，短时间内很难从他口中挖出更深的内情。今日我们只摸清了院内怪树的一点皮毛，其余关于五年大典的关键信息，依旧半点没有头绪。”

　　我轻轻叹了口气，抬眼望向交错延伸的街巷，心头牵挂另外两人：“不知道陈越和苏晚分头走访村民，有没有查到什么不一样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