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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暗援潜至 这一眼,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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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东郡交界的青灰屋瓦时,沈清晏一行人的车马,已经入驻了紧邻郡界的清河县驿馆。
返程的路上,沈清晏只感到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是那杯老酒入腹后,小腹深处始终盘旋着一缕极淡的、挥之不去的热意。
不疼,不痒,也不妨碍行动,只是像有什么东西,安安静静地蛰伏在体内,悄无声息。只像一缕极淡的棉线,轻轻缠在经脉深处,若不凝神去感,几乎察觉不出异样。
她偶尔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根极细的、别在暗处的针,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皱了皱眉,并未放在心上。这些日子她本就睡不踏实,脑子里装着太多事,这点微末的不适,实在排不上号。
她不知道,那杯酒里确实藏着东郡王的一颗蛊虫。
只是那蛊虫如今还沉睡着,东郡王并未催发。他不急,他还在等。
等那个他摸不清深浅的少年世子,露出更多的破绽来。
一个活着的、被他拿捏在掌心的棋子,比一个仓促毒杀的死人有用得多。
沈清晏指尖按在小腹,微微蹙眉,又很快松开。
东郡王的试探,处处都藏着机锋,可他始终没有亮出杀招。
想来对方还在观望,想等着看他能不能查出更深的秘事,又或是想拿捏住他,留一步后手。
沈清晏提笔,在灯下整理今日宴席上记下的言语破绽,案头摊开的鱼鳞册、关牒抄本层层叠叠。
他心里清楚,自己手里握着的线索还差最后一块拼图,而那一块拼图,正由千里之外悄悄赶来的人带着。
朝廷第二批援队,已经悄无声息进驻清河县。
这支队伍看着规整,旗号齐全,驻在县城另一头的营房,白日里巡街、盘查路引,一切做得光明正大。
带队之人是御前侍卫统领,面生,行事稳妥,待人接物滴水不漏。
在外人眼里,这便是圣上派来支援沈清晏、稳定东郡局势的全部力量。
这是刻意布下的障眼局。
所有人都以为这支御前人马便是底牌,无人知晓,队伍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真正要紧的人,藏在暗影之中,不曾露过半分痕迹。
夜色渐浓,驿馆内外值守的护卫轮了班次,廊下灯笼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晃,光影在地面来回游移。
驿馆外围的林子里,几道黑影借着树影匍匐靠近,呼吸压得极轻,正是东郡王派来的暗探。
他们奉了命令,只探消息,不硬杀,伺机搅乱沈清晏这边的布置。
为首一人打了个极细微的手势,两个人绕去驿馆后侧的柴房,摸断了捆柴的绳索,又悄悄松了马厩里几匹马的缰绳。
几匹战马受了惊扰,低低打了个响鼻,在厩里不安地来回踏步。
还有一人摸到院墙根下,将一包混了迷草的粉末,顺着窗缝轻轻吹进隔壁随从的房间。
动静不大,细碎又隐蔽,只求制造混乱,搅得驿馆人心浮动,好趁乱偷听沈清晏和属下商议的内容。
做完这几件小事,这群黑影并不久留,顺着来时的林隙,悄无声息地退入沉沉夜幕,仿佛从未来过。
马厩里的骚动很快被值守的护卫发现,一阵低声喧哗,驿馆里的人都被引到后院去处置惊马。
前院沈清晏的卧房外侧,反倒短暂空出了一瞬防备的缺口。
就在这时,又一道黑影自屋脊掠下。
和方才那群暗探的散漫试探截然不同。
这一道影子落得极轻,足尖点在窗沿,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周身裹在宽大的玄色夜行劲装里,整张脸隐在兜帽的阴影之下,只露出一截紧抿的下颌。
他贴在窗侧,指尖捏住窗棂,一点点将木窗推开一道窄缝。
屋内烛火昏黄,沈清晏正垂首看着册页,似乎还未察觉到窗边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一幕,危险得教人屏息。
烛火跳动,将沈清晏单薄的影子投在墙上,那道窗外的黑影静静伫立,没有立刻动手,只安静地凝视着屋内的人。
沈清晏翻页的动作一顿。
他与生俱来的警觉,已经抓住了窗边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书卷,指尖悄悄摸到了袖中藏着的短匕,脊背微微绷紧,声音压得很低,不带半分慌乱:“谁?”
窗外之人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比了一个只有他们二人才知晓的暗号。
简单的三指屈扣,是温泉山洞那一晚,他们私下定下、避开所有人耳目、用来互相辨认的手势。
沈清晏紧绷的肩背,骤然松了下来。袖中的短匕,缓缓收回。
他起身,缓步走到窗边,亲手将木窗彻底拉开。
兜帽之下,萧景宸的眉眼慢慢从阴影里显露出来。
一路潜行奔袭,他鬓边沾了夜露,眼底带着连日赶路熬出来的红丝,可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时,所有的凛冽都悄悄柔化。
“是我。” 萧景宸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借方才马厩的乱子过来,方便。”
沈清晏往廊外飞快扫了一眼,确认护卫还在后院处置惊马,侧身让他翻进屋内,反手合上窗,落上内闩。
狭小的卧房,烛火摇曳,四下寂静,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纷扰。
一路赶路的疲惫,千里相隔的惦念,都在这一刻漫上来。只是眼下危机四伏,他们不敢放纵,只藏着一点克制的、浅淡的温存。
“你来了。” 沈清晏望着他,耳尖微微泛热,声音轻缓,“外面那支御前队伍,是你布下的幌子?”
“嗯。” 萧景宸点头,目光细细扫过他,确认他气色尚可,悬着的心先落下大半,指尖克制地碰了碰他的手腕,没有久留,很快收回。
“明面上由御前统领顶着,所有人探查消息,都会盯着他。没人会想到,我混在暗队里,悄悄进了清河。”
他提前拆分了随行精锐,大半隐在城外山中,不入县城,绝不露面。
县城里那一支人马,一举一动都刻意做得张扬,就是专门抛给东郡暗探看的诱饵。
“东郡王派来的人刚刚来过。” 沈清晏轻声说着,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在马厩、偏房动手脚,方才后院的动静,就是他们弄出来的。已经撤走了,他们没探到要紧的话。”
萧景宸眸色沉了沉:“他们只会把所有注意力,放在那支御前队伍身上。传回郡王府的消息,也只会说,朝廷派来主事的,是御前的统领。”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东郡王的探子眼界有限,只能看见摆在台面上的布局,看不见藏在阴影里的后手。
只要对方认定主事之人只是御前官员,便会暂时按兵不动,不会贸然下死手。
他还有时间,和沈清晏把两份线索彻底合拢,敲定对付东郡王的全盘计划。
沈清晏走到案边,把自己这些日子在东郡中部查访、记下的账册疑点、土地流失记录、玉瑶当年的文书副本一并推到他面前。
“我查到的都在这里,虚报税赋、粮仓亏空,还有几处边境田籍莫名销档的记录。”
萧景宸俯身,借着烛火,一页一页翻看。他随身也取出一卷密折,是京城里面梳理出来的战报得失记录,丢五城、复三城,每一场战事的时间线,都和沈清晏查到的土地交割时间严丝合缝地对上。
两份线索放在一处,原本零散的疑点,一点点咬合,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在烛火之下缓缓成型。
“对上了。” 萧景宸指尖落在纸页交界之处,低声道,“东郡王借着边境摩擦,暗地里和南疆异族交易城池土地,所谓的胜战,都是演出来的幌子。”
沈清晏望着重合的线索,心头一凛。
可眼下他们依旧不能轻举妄动,东郡王手握三座边城退路,又供养南疆秘术师,底牌未清,一旦逼急,后果难料。
“他现在还不知道是你来了。” 沈清晏轻声开口,“探子传回的消息,只会是御前统领主事。”
“正好。” 萧景宸抬眸看向他,眼底藏着深谋,“趁着他被假象蒙蔽,我们慢慢收网。他以为拿捏得住局势,殊不知,棋局的主动权,早就不在他手里了。”
他想起沈清宴刚赴了东郡王的接风宴,“那宴席之后,身体可有异样?”
沈清晏轻轻摇头。
萧景宸眉心微蹙:“南疆蛊术诡秘,防不胜防,你在明处,要多加提防。”
廊下远远传来护卫归岗的脚步声,两人默契地收住话头。
不能久聚,萧景宸本就是借着夜色、借着混乱偷偷过来的,停留太久,极易暴露行踪。
“我该走了。” 萧景宸看向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一点,“万事小心,夜里不要单独见外人。我就在城外,有任何异动,用我们的暗号传信。”
沈清晏轻轻 “嗯” 了一声,目送他走到窗边。
萧景宸推开一条窗缝,先向外仔细探查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藏着千里奔赴的惦念,克制、隐忍,没有过分亲昵,只浅浅一点牵挂。
下一刻,黑影再次翻出窗外,融进浓稠如墨的夜色里,转瞬消失在屋脊之后,仿佛方才的相会,只是烛火摇曳生出的一场幻影。
卧房之内,重新只剩沈清晏一人。
他走到窗边,静静望着黑漆漆的远方,指尖轻轻覆在腹间那一缕几乎感知不到的蛊息之上。
东郡王还蒙在鼓里,以为朝廷派来的,仅仅是一支普通的御前人马。
他尚且不知,真正的猎手,已经借着这层假的掩护,悄悄来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而藏在血肉深处的那只蛊虫,依旧安静蛰伏,静待着主人某一日,捏碎那枚催蛊的秘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