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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交界赴宴 蛊虫沉睡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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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在东郡中部盘桓的这些日子,东郡王始终没有露面。
这并不奇怪。
他所驻之处,尚属东郡腹地、朝廷委派的流官辖下,远离王府的根本。
东郡王坐镇边城,隔着大半个郡地遥遥观望,始终按兵不动,像一头藏在暗处、眯着眼打量来客的猛兽。
他心里清楚,对方在等他先出招,摸他的脉。
果然,这日一早,便有郡王府的使者奉帖而至。
帖子写得客气,措辞恭谨,说是东郡王久仰世子风仪,备下薄宴,特在属地交界相候,为世子接风洗尘。
沈清晏看着那帖子,眼底波澜不惊,指尖却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来了。
他应下邀约,只带了几名亲随,轻装简行,往交界处而去。
那是一场安排在两地交界的接风宴。
酒席铺开在驿馆正堂,屏风锦绣,杯盏锃亮,排场不俗,却又处处透着一股刻意收敛的克制。
像是在告诉来客:本王有礼数、有排面,却也守着本分,不僭越。
沈清晏到时,东郡王已立在堂前相候。
那是个气度沉稳的中年人,蓄着短须,一双眼睛温温和和,见了他,先笑吟吟地拱手行了一礼:“世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王未能亲迎,实在失礼。”
沈清晏含笑还礼:“世伯言重了。晚辈初至东郡,理应先登门拜会,倒叫世伯破费相迎,实在惶恐。”
他唤他一声世伯,是按辈分论的礼数。
这话一出口,堂上气氛便松了几分。到底是旧相识,有辈分情分在。
东郡王闻言,眼底笑意更浓,抬手引他入席:“世子这话就见外了。当年你重伤垂危,本王还曾携玉瑶亲往京城探望,只是……”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那时本王只当是去送世子最后一程,谁料世子福泽深厚,竟起死回生,如今更是替朝廷奔走、身负重任,当真是造化。”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沈清晏面上不显,心里却轻轻一沉。
他听得出,东郡王提这一桩旧事,是在试探他。
他想知道,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少年,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任人摆布的南潘世子。
他端起酒杯,神色从容:“是啊,那回是晚辈命不该绝,侥幸捡回一条命。倒是劳世伯与玉瑶姐姐挂心,远道探望,这份情,晚辈记下了。”
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东郡王:“听闻玉瑶姐姐前阵子已在京中安置妥当了,世伯该放心才是。”
这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不着痕迹地探向东郡王最不想被碰的那处。
东郡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旋即又敛去,笑着岔开话头,举杯劝酒:“来来来,世子尝尝这东郡的老酒,入喉绵软,后劲却足,是本地一绝。”
酒过三巡,话自然说到正事上来。
东郡王做出推心置腹的模样,叹着气道:“世子既奉命来东郡,本王也不瞒你。这些年来,东郡民风刁顽,吏治松弛,底下那些官儿瞒上欺下,中饱私囊,本王虽有耳闻,却力有未逮。世子若要查,尽管查,本王绝无二话,定当全力配合。”
他这话说得坦荡,仿佛当真问心无愧,只恨底下人作祟。
说话间,他还不忘亲自起身,执壶为沈清晏斟了一杯酒,殷勤得挑不出错处。
沈清晏顺着他的话头,温声道:“世伯既有此心,那晚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有几桩小事,想当面请教世伯。”
他说着,慢条斯理地报出几桩事来:某县税银上报与实收不符,某库粮草入册数目与库存对不上,几处沿边关津的通关牒文、与邻邦往来的账目,有些许出入。
这些都是他这些日子查出来的、确凿存在的轻罪。
不痛不痒,够不上抄家灭族的重罪,却也是实打实的把柄。
他话说得极轻,语气也温和,像是在闲谈,可那双眼睛却一直落定在东郡王脸上,一寸不挪。
东郡王听完,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了几分,随即又堆起一层惶恐:“竟有此事?倒是本王失察了!世子既查出来了,那便按律处置,该罚的罚,该办的办,本王绝不相护!”
他话说得恳切,眼底却毫无惧色。
沈清晏看得分明,这些轻罪,东郡王根本不在乎。
他之所以肯摆出这副惶恐认错的姿态,不过是想试探他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若他只揪着这些赋税、粮草的小把柄,那说明他还远未触及真正的要害;若是他连那桩惊天的勾当都嗅到了,那今日这顿饭,怕就是一场鸿门宴。
沈清晏自然也摸清了他的底。
他面上含笑,虚中带实,半真半假地应着,既不把话说死,也不让人看穿他究竟握了多长的线。
东郡王试探了几回,竟一时辨不出真假,只觉这个少年嘴上答得滴水不漏,叫人摸不透深浅。
东郡王面上陪着笑,心底却越发拿不准。
他这些年在边城经营,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揣度人心。
可面前这个死而复生的少年,说出来的话七分虚、三分实,真真假假混在一处,竟教他也难辨虚实。
他悄悄打量了沈清晏几回,只看见一张温润含笑的脸,半点破绽也无。
也罢。
他暗暗冷笑。
纵是这位世子真查出了什么,他手里还捏着旁人料不到的后手。
那三座秘密经营的边城,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退路。那里背靠南疆,大夏鞭长莫及,正适合他日后再起势。
只要那桩最重的、通敌的罪名没被坐实,他便还不到认命的时候。
这一念落定,他倒越发从容起来,推杯换盏间谈笑风生,仿佛当真只是一个忧心辖地、诚心待客的世伯。
席间宾主尽欢,至少面上是尽欢的。
待到宴罢,东郡王亲自起身,将沈清晏送到阶下,执手殷殷叮嘱了几句,又命人装了两车东郡的土产随行,这才目送他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出交界,沈清晏倚着车壁,方才一直温润带笑的脸,慢慢冷了下来。
东郡王,藏得够深。
他揉了揉眉心,正要阖目养神,却隐隐觉出一丝不对劲。
方才席间那杯老酒,入口时分明清冽绵软,可此刻,小腹处竟隐隐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奇异的热意。
极淡,转瞬即逝,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沈清晏皱了皱眉,只当是连日奔波、席间饮酒过猛,并未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那杯酒里,早已被东郡王暗暗放下一颗极细的蛊虫。
此刻蛊虫沉睡在他体内,只等着主人的秘术,在某一个它该醒来的时候,悄然催动。
而这一切,他此刻尚一无所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东宫书房。
萧景宸案前,摊着沈清晏辗转送来的那封密信,以及他这些日子亲手整理的一摞战报疑点。
两相对照,他眉心的结,一点一点松开。
拼起来了。
沈清晏在东郡查到的钱粮、田籍、关牒的疑点,和他从战报里算出的失五城、复三城的蹊跷,一旦并在一处,竟严丝合缝地咬合成一个完整而骇人的真相。
东郡王,通敌。
萧景宸盯着那页纸,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耽搁,当夜便入宫求见圣上,将那两套线索并呈御前,将那一桩桩疑点,一条条讲得清清楚楚。
圣上听完,久久无言,眼底已是雷霆翻涌。
“你欲如何?”
萧景宸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臣请密领一队人马,潜赴东郡,与沈世子内外相合,只待实证坐实,便一举成擒。此事干系重大,臣不敢打草惊蛇。”
圣上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当夜,一支不载旗号的人马,悄然从京郊开拔,避人耳目,往东郡方向疾行而去。
萧景宸一身玄衣,混在队伍之中,竟无人认出。
而东郡王府,一封暗线急报,也几乎在同一时刻,递到了东郡王案头。
朝廷另派了一支队伍,秘密南下。
东郡王捏着那封急报,眉头微锁。
他不知道来的是谁,只隐约觉得,事情,似乎有些脱出掌控了。
这支队伍来得太过隐秘,连他埋在京城的暗线都探不出领头之人的身份,只知有旗号不载、人马精锐,连夜出了京郊。
他垂着眼,指尖摩挲着案上那枚用来催动蛊虫的秘引,久久没有放下。
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