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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接受。 ...

  •   “我接受。”

      那一瞬间,我的眉心紧紧攥紧,眸中流露出难以置信,以及于心不忍。

      我知道,我将会永远地失去她……

      但我未再流露更多情绪,便连于飞艇下与她最后一次交汇之际,也保持着远远的间隔。直到这今生最后一次照面,也仍保持着平行线之间的永无交集。

      “往东……”

      最后,一切终于清场。
      我独自孑立于崖璧之上,远眺极东之方,背向夕阳缓缓下坠之方,不忍其见眸中惆怅。

      踽踽独行,无法再使用念能力的我,缓缓徒步走下悬崖。
      思绪却沉得我无法再提起步伐,于走下悬崖的那一瞬,恍如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背靠于岩壁之上。

      其实,方才我刻意不与她对视,是唯恐于一切了结、众人清场之前,就抑制不住情绪,无法在相识之人面前摆出平日的架势。
      否则的话,因窝金之死,我已流下过哀悼的泪水,
      她的离去,又怎么会使我不想流泪……?

      现在,此前一直被积压在心底的情绪,逐渐被翻了出来,渐如翻江倒海。
      当时会在妮翁那个女孩面前落泪,也是因为周遭皆为萍水相逢之人。

      我并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如若是不认识的人,便也无所谓了。
      但却是在相识的同伴或仇敌面前,我就无法放下这牢牢端起的自尊。

      而如今、四下无人,
      我终于已不用再怠慢这颗已片片破碎的心……

      泪水止不住地决堤,
      眉心因周身的微微颤抖而久久未平,
      过往的一切都无可抑止地被翻了出来——

      她的一见钟情、
      她的羞怯回避、
      她的佯装无意、
      她的无法触及、
      那无法触碰的掌心……

      我从来没有如此剧烈地痛哭过,
      有什么积压了十余年的东西、轰然倒塌……
      即便如此,我还是一只手掩住了唇,
      即便在这荒郊野岭,也尽量不去痛哭失声。

      我缓缓靠着岩壁,无力地滑坐在地,
      另一手,我意图发动能力,唤出“盗贼的极意”。
      通过手握着书脊,指腹于纸质书页上抚摸的触感,能让我感到安心。
      多少个夜、唯有它,慢慢陪我熬到黎明。
      现下,正是我需要它的时……

      !!…………

      不对……
      不、不对……!

      我已经……
      我已经、无法唤出它了……

      在险险下意识地发动念,唤出它之际,猛然想起这个事实,令我刹那愕然。
      我仿佛感到束缚于心脏上的锁链紧了一紧,那上面的审判之剑时刻提醒着我——

      越界即死。

      ……

      我的额上惊出细密的冷汗。
      而下一瞬间,一股愤怒与屈辱自我深心油然而生。
      还不如……就这么死了算了!

      我简直想要自暴自弃地拿出盗贼的极意,便让这审判之剑贯穿我的心脏,也好过在这寄人篱下、苟且偷生。
      但残存的理智还是兜住了我,让我不去洞穿那条死亡的红线。
      不过一瞬的愤怒,反而使我无法再沉浸于悲伤之中,方才断了线的泪珠,此时也不知不觉地止住。
      握不住书脊的手被我死死握成了拳,不必再止住哭声的唇齿则被我微微咬下。

      而这时,我突然感觉到一道身影的靠近——!?
      来人从我头上的悬崖落地,由于无法用念探查,我在他落于我面前之时,才看清了他的身影。
      是他——!?

      在看清那道身影的一瞬间,我条件反射般地别过头去,不愿让他看到我此时的模样,心下骗着自己希望他没有注意到那未及得擦干的泪痕,强装镇定。
      “你来干什么?——不是都说了我无法和你打么?”
      我故意连忙说道,想要反客为主,以这句话暂止住来人步步向我逼近的脚步。
      “呵呵呵呵呵~”我在兀自独处,经历了一连串复杂的情绪后,换回戒备模式的第一句话,想来语气必不怎么好,但那人只是玩味地笑着,“我想了一下,你现在无法与团员交流是吧——?”
      “那又怎么样——?”我的语气不复平常,变得很戗。
      如同一只挥舞着巨钳的蝎子或螃蟹,又或是一只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不想被他人进犯领地的受伤雄狮,于心底咆哮着“快滚开”。
      “确实不怎么样~”
      而他说着,还是那般玩味的语气,令我颇为不适。我不清楚他究竟看到了多少,会不会一直在附近没有走远,而我竟因情绪的失控,完全无暇顾及他还没有离去的可能性……
      “——但如果你要他们帮你找除念师的话,就只能靠我作中间人了吧~”
      “……”他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仿佛把我当作掌上玩物一般,而我暂入默然。
      或许这个家伙是在附近转悠了一圈,突然想到要和我战斗的话,就需要帮我除念,所以又回头来找我。

      而他说的对,已无法与团员联系的我,如果不靠他作中间人,将会寸步难行。
      是啊……除了团员之外,和我最熟的,就是这个家伙了。
      这个用诡计戏弄了我、害死了她的家伙……

      如今、却不得不和这个人合作,
      实乃、奇耻大辱。

      心下料定,我转过头去看着他,正色,强行忽视双颊残留的泪痕。
      “好吧,说说你要怎么帮我吧?”
      “我会帮你一起往东边走,寻找除念师,以及联系团员,”他说道,一开始还挺正常,但越说却越变态,一副不怀好意的表情,“所以~这段时间,就一起生活吧~库、洛、洛~”
      他一脸猥琐弯斜着双眼的神情,配合着喊我名字的语气一同令我作呕。
      我简直想立马打死他。

      但在我失去念的这段时间里,会面临许多仇人上门寻仇的风险……确实需要他的保护。
      而要与团员们取得联络,也确实只能靠他……

      寄人篱下、苟且偷生。

      “呼……唔、唔……!”
      昏暗的房间内,我受制于那个家伙,正在进行着不可名状的事。
      “铃铃铃——铃铃铃——”
      而这时,有电话声响起,那家伙为了接电话,原本剧烈而投入的动作暂缓。
      “喂~?”
      由于沉浸于其中,他的招呼声尾音上翘。
      “……啊、抱歉,”电话那头的人似是因他诡异的语气一愣,而后转入正题,“为了核实你说的是否属实花了一些时间——”
      是芬克斯的声音,我听出。
      “——所以团长现在真的跟你在一起吗?”
      “真的哦~”他一边玩味地说着,一边进行了几下动作,害我险些控制不住喊出声,“不过不能让你直接和他交流~”

      混蛋……!要是我发出的哼声也被算入和他们交流的范围怎么办?!
      西索这个疯子…………!

      “——确实,你小心点,不要直接把电话拿给他,和我们对话。”电话那头,芬克斯如是说。

      果然……他已经知道了,
      那么也就是说,派克、果然……

      “我想想~要怎么给你们证明他确实和我在一起呢~~?”我因窥探到事实,而沉入哀伤中,这个家伙却一边绕着自己散乱而潮湿的发梢,一边坏笑着说道。
      “有了~”忽然,他说道,猝不及防地用手机给我拍了一张照片,“发张照片应该不算交流吧~?”
      “!!……”

      他竟然这么拍了我的照片发给他们——!?
      他到底把我拍成什么样了!?——
      我用杀人般的眼神瞪着他,但却不敢出声制止。

      他当然注意到我的眼神,狡黠地笑着,与我对视一眼。
      “……”
      照片发出之后,我听到电话那头的沉默震耳欲聋……
      我要杀了你——!!
      “……好吧,确实是他,我们暂且相信你,”芬克斯继续说道,欲言又止,“——话说你没对团长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当然了~”他用兴奋的打量苹果一般的眼神盯着我,“我可是有在好好‘保护’你们用不了念的团长呢~~~”
      “……好吧,说正事吧——我们在一款名叫‘贪婪之岛’的游戏里发现了除念师。”
      迫不得已、机不可失,我按下心绪,开始在自己的手机上打字,让西索代为传话。
      “而且我们发现这款游戏是在真实世界中进行的,位置正好在友克鑫市东边的地方。”
      我听着芬克斯那边汇报来的进度,思索着,将手机上打的字给他看着。
      “嗯,好的,你们团长说会让我也进到那个游戏里,和你们汇合,一起找除念师呢~”他看了我手机屏幕上的字,传达着,“而且我们现在也往东边来了,等找到之后,我就能带除念师来见他。”
      “好的,那就到时候在‘贪婪之岛’里见了。”芬克斯说完,准备挂掉电话——
      “哦等等~”这时,西索注意到我急忙删掉后重新打上的字,叫住了他,“你们团长还有想问的事情——”
      “什么——?”
      “我看看——”他略微凑近屏幕,确认着,而后代我问道,“‘派克’、他想问派克诺妲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转达完我的话,而电话那头再度陷入沉寂。

      当日擦肩而过、不曾挽留之时,
      方才知晓他们有关于我现状的情报时,
      现下电话那头再度沉寂之时,
      其实答案、我早已心知肚明。

      但偏偏、还想要一个确认,
      一个让我彻底死心的确认。

      “——她死了。”

      ……
      确认、终至。
      果然、如此……

      “她也被链子杀手下了条件,如果说出他的能力,就会死。而为了让我们得知究竟发生何事,她向我们发射了记忆弹……”
      后来的这些话,不是说给西索听的,我知道、是说给我听的……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顿了顿之后,芬克斯再度问道,话音亦染上了不少悲伤。
      而我此时已绝望地躺倒在床上,一手覆于面上,不发一语。

      “看来没有了呢~”西索看着我的反应,心下了然,说道。
      “……好吧,那就挂了。”芬克斯如是说,而后,这场通话终于迎来了终局。

      我听到那家伙按下了挂断键,将翻盖手机折起,随手扔到了一边。
      “——看你今天这么可怜,我都不忍心继续欺负你了呢~”他居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
      “……滚,”而我真的已经不想再装什么好心情了,“谁要你的同情——!?”
      “呵呵呵呵~”他仍是死皮赖脸地笑着,仿佛从不知羞耻为何物,“想哭就哭吧~反正、我都看见过了呢~~”
      “……”面对如此露骨的挑衅,我简直无言以对,只是继续以手掌覆盖着双眼。
      但我并未流泪,倒不如说,有这么个煞风景的变态在我旁边,根本没有落泪的心情。我只感到心烦意乱,甚至、还有更多意味不明的、狂乱的心绪,在不断发酵酝酿。
      “哈哈哈哈哈……”我哑然失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些什么。
      “哼,好啊、”我接着说道,将手掌从面上移开,露出此时的神色盯向他,“那就来吧,我允许你把我毁掉……!”

      那神色之中潜藏着什么快要抑制不住的崩坏、疯狂,
      而我看到身上之人亦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饥渴、毁灭。

      因失去了最爱的女人而悲痛寂寞,
      却因悲痛寂寞而无法抑制地依附于害死自己最爱的女人的仇人……
      于是便愈加耻辱不堪……

      这还是我生平第一次深味到,这份被彻底锁死的窒息感。
      连崩溃都要攥着半分清醒,不敢彻底垮掉;
      连找个能说心里话的出口都没有,自己所有的软肋全被攥在害死爱人的仇人手里,每喘一口气都带着洗不掉的恨意,和撕心裂肺的想念……

      由恨生爱、还是由爱生恨……?
      我的神志已快要在荒谬的日复一日之中癫狂撕裂,
      唯有一个念头愈渐清晰——杀了他。

      我一定要杀了他,
      不让我的事迹败露。

      桩桩件件,为了不让他泄露出去,我在忍耐到除念之后,便定要让他偿还——!!

      又一天,他似乎是终于满足了,走出了房间。
      他去哪了……?最好永远也别再回来。
      我兀自捻着眉心,试图镇静狂乱的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了,那个变态又出现了……
      但不成想,他缓缓走近,却在距离床还有一段距离的一张小方桌旁停了下来。
      “咚”
      他似乎把什么放到了桌子上,不会是什么奇怪的道具吧…………
      “来~吃吧。”

      吃……?
      吃什么?
      他不会买了奇怪的药给我吃吧……!?

      满腹戒备让我试图冷暴力他,躺在床上假装没听到。
      “呵呵呵……放心,不会害你~”
      他似是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我的反应,而这时,随着一阵风吹过,我也闻到了桌上之物的气味——
      还挺香的……
      自从友克鑫事件后一直被刻意忽略的饥饿感,此时一股脑冒了出来。
      “你没了念护体,应该会饿的吧?”
      的确……他说的没错。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需要考虑饥寒,不得不食嗟来之食的感觉了。
      而他又让我想起了,这份暌违多年的,在流星街的生存往事,以及内里不堪回首的屈辱。
      “呵呵~再不吃就凉了哦~”他仍旧站在那张小方桌前看着我,随后使出惯用的伎俩,拖长话语的尾音,“还是说……需要我、喂、你~?
      “……”
      我无言,原本是于心底挣扎着是否要吃着嗟来之食,而被他一番搅局后,竟有些像无奈管家爷照顾傲娇大小姐的即视感……
      不想他真的过来喂我,我只得放弃抵抗,挣扎着坐起来,但毫无疑问牵动到伤口——
      “嘶……”
      一瞬钝痛令我倒抽一口凉气,勉力挣扎着没有重新躺倒下去。
      而那家伙就这么盯着我,看着我一步步挣扎着坐到床边。

      他一定享受极了——
      享受我丧失念能力之后的狼狈,
      享受我不得不依赖他的屈辱,
      享受将上位者的立场反转,
      压制于其上的僭越快感。

      但又痛又饿又累,使我已无力再去细想。
      现下……为了生存,还是先考虑如何填饱肚子吧。

      在我好不容易坐到床边之后,他动了动桌上的餐盘,似乎想端过来给我。
      “不用你喂……”我的这句嗔怒,已经比数日前虚弱了太多太多。
      但内里的倔强、却不会改变。

      我看到他本就一直勾着的嘴角,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他收回抚摸餐盘的手,双手抱臂于胸前,一副作壁上观的看戏模样,想看看我该为了这口饭付出怎样的代价。
      为了够到它,我双手撑在床边,试图起身下床。但在双脚触地,欲独立站起的瞬间,剧痛再度传来,我不得已地停下动作。

      但我还在被这个变态看着……
      那怎能于此刻退缩……?

      我尽量不让面上显露过多痛楚,继续强忍着,艰难地移动到餐桌边的餐椅上。

      我做到了……
      决不会求这个混蛋来喂我——!

      然后,我本能地动餐具吃了起来。
      现下,已顾不得这么多了。

      虽然胃里空得难受,但我仍不紧不慢地进食着。
      一是浑身虚弱无力,也吃不了太快;
      二是如很多人说过的,我身上自带的那分矜持与贵气,根本不像是从垃圾堆中爬出来的底层。

      而如今,这个践踏了这分优雅,欲一脚将我踢回垃圾堆的男人,做的饭……
      竟然还挺好吃的。

      似乎有什么如悬溺窒息一般的感觉,在这份香意之中,被敲开了一条缝隙。

      “……你居然还会做饭?”
      我按捺不住地问他。

      “当然了~这不是基本的生存技能么?我小时候在还没有学念之前,都是自己做饭。之后有了念,倒是很久没做了。”

      了然,我没有再回复他,只是兀自吃着。

      “你不会做饭的话,是怎么生存下来的呢?”
      而他之后的这一问,使我拿着餐具的手一怔。

      ……
      为了回答他,种种往事不堪回首,又浮现于我的眼前。

      “——我们是盗贼,想要什么当然要用抢的。”

      我道出了蜘蛛的信条,但这、却不是真话。
      我也看到了他的眼神,根本没有被骗到。

      蜘蛛可以用抢的,但在有蜘蛛之前呢……?

      “靠在垃圾堆捡垃圾来吃”——这句话我始终说不出口。

      也不想再继续被这个男人揭开伤疤,将我的创伤当作玩具,往上面饶有兴致地撒盐。
      暴露弱点与过去,等于给仇敌递出捅向自己的刀子——这是流星街教会我的生存法则。

      “呵呵呵~看着你的吃相,总感觉你就像在垃圾堆里翻垃圾吃的可怜巴巴傲娇小黑喵,被我这个路过流星街的变态怪蜀黍、骗子欺诈师捡到了,带到这里投喂呢~~”

      ???………………
      这个疯子在说什么啊——!?

      我一整个瞳孔地震,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听到这么天雷滚滚的话……

      “……西索,无所不用其极地侮辱我的人格,让你很享受吗——!?”
      我实在忍无可忍,此乃奇耻大辱。

      “是啊~甚至比和你打架都还享受了~~~”

      “………………”我无语。

      “好啦~开玩笑而已嘛,你太严肃了,这样容易气出病哦~~”
      他一边调笑着,一边竟然想伸手过来摸摸我的头,安抚我……

      我条件反射地躲开,不想让这个变态碰到我一点。
      但心下居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样是不是的确真的挺像一只受惊的小黑猫的?……

      我石化在了餐椅上,而这个变态突然收回了手,直接转身向外走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管他呢,快滚吧……我实在不想再看见他了。
      即便我还吃着这家伙做的饭……

      而那时我所无法听到的,是他在匆匆掩门出去之后,于口中默念的一句:

      “真是的~……这怎么可以呢?我爱上的居然不是和他之间的战斗……”

      “而快要成‘这个人’本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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