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龙王宴（二） 我们都被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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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龙王’来时，卞江就会出事。”
小杂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四年前，我爹娘去江里捕鱼，就遇上一场大雾。当时和他们一起去的邻居阿伯告诉我，他看见水里的龙王把……把我爹娘拖进了水中。”
说到这里，小杂役眼眶再次湿润，迅速擦了把泪。
“他还说，龙王从江底出来，就是为了吃祭品，每次都要吃九个人，才会离开。我爹娘就是那次的最后两个祭……”
“祭什么祭，你今天怎么回事？一会儿不看着你，又胡说八道！”
小杂役没说完，一只大手揪着他耳朵把他提起来，众人这才发现，船老大凶神恶煞地杀进船舱里，把小杂役往地上一甩，上前就是一顿猛踹。
“小畜生，我看你真是被鬼迷了心窍，编故事唬人便罢了，还编排你亲爹亲娘！”
“二叔，二叔，别打了！”小杂役哭着抱头鼠窜，却咬死了不改口，大声嚷嚷着，“明明是真的，为什么不让说？”
“呸！还说什么‘听你爹说的’，我和你爹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我怎么没听他说过什么破庙破龙王？净扯淡！”
“我没瞎说！”小杂役在纷乱的船舱内到处躲闪，口里振振有词，“如果不是龙王，为什么李三叔会突然落水？他撑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是被水里的东西拽下去的！”
“赵庆！你有种别躲！”船老大怒不可遏，好不容易逮到小杂役，对着他的嘴便是一巴掌，“再乱说话，往后就别想再上我的船。我赵松没你这个侄子！”
晏守微起身拦在船老大面前，好言劝道：“船家，消消气。那些事，是小道让他讲的。你要怪，就怪小道吧，别为难孩子。”
船老大赵松瞪着晏守微，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收了手，没再继续揍下去，薅着赵庆的衣领，把他拖回船尾。
“别听信这些有的没的。船行得不远，估计一会儿就靠岸了。”
船舱里安静了一阵。乘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
姜辽抱着刀闭目养神，阿黍百无聊赖地看雾，晏守微仍在回味那“龙王”的事。
所有人都沉默着等待，侧耳倾听船桨拨过江水的声音，希望能在下一刻，听到属于码头的热闹喧哗。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从启程到江上起雾，不过才一炷香的工夫，可现在，船往回行驶，已过去了几倍时间。
卞江冷冷清清，船始终没有靠岸的迹象。
倒是雾中，一道黑影点着水面，靠近了这艘不知驶往何处的船。
来的人是江赊月。
“‘鬼不觉’怎么又回来了？”
有人惊呼一声，一船人都目瞪口呆朝这里看来。
“我是付了船资的正经乘客，怎么不能回来？”
江赊月朗声回答，眉睫上沾了薄薄的水汽，散乱的发丝紧贴脸颊。一双狐狸眼弯了弯，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姜辽见她神色中早没了先前的淡然自若，便知她此次归来定不是出于自愿：“外面发生了什么？”
“这雾有问题。”周扬也从雾中掠出，回到船内，青衫被浓雾沾湿，脸色不怎么好看，倚着舱壁长吁一口气，“无论往那个方向跑，最后都会回到这里。”
船里一个妇人搂紧了自家刚四五岁大的孩子，颤抖着声音问：“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都被困在这里，跑不掉了。”江赊月凉飕飕道。
这消息又惹得船内一阵骚动，不安迅速笼罩了整艘船，角落处始终未发一言的羸弱书生抱着他的书童大哭起来。
“怎么就遇上这种事了呢……”
那个带孩子的妇人倒镇定些，安慰他道：“小后生，别担心。赵松哥的船我坐过多次了，他在江上行了十几年船，可有经验哩，肯定能带我们出去的。这会儿可能只是被大雾迷住了，再等等，等等就靠岸了。”
书生将信将疑，抹了抹泪，还没回话，外头舵工突然松了手，抱着脑袋蹲坐在甲板上嚎起来。
“啊……啊啊啊！不开了，这船我不开了……”
“他娘的，老余，你也发癫！”
赵松踢他一脚，便要接手，却看见无人把控的舵盘正自己忽左忽右转动着。
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赵松脸色铁青，哑口无言。
这艘船彻底失控了。
“真倒霉。居然有我跑不出去的地方。”
江赊月对船舱内外的混乱视而不见，擦了擦湿发，大喇喇往船板上一坐，喘着气。
一刻不歇地在水腥气熏天的江面上跑了一时辰，她早已累得眼冒金星，双腿几乎失去知觉。
“分明是老天有眼，不让恶人遂心得逞。”周扬也累得够呛，面色凝重，但瞧见江赊月这副吃瘪的郁闷模样，顿觉神清气爽，心中大快，忍不住火上浇油道，“天意不让你从我手里逃掉，这就是你所谓的‘有缘再见’。”
“哈，可不是嘛。”江赊月皮笑肉不笑，暗暗给了他一个白眼，“惹上个狗皮膏药，孽缘！”
狗皮膏药摆出胜者的慷慨，并没有同江赊月计较，捡回绳子重新要捆江赊月的手。
江赊月蹦起来躲开，捍卫着自己所剩不多的自由：“横竖我跑不掉，你还抓我做什么？江湖道义，得饶人处且饶人啊，周少主。”
“和江洋大盗讲道义，岂不招人笑话？”周扬甩了甩手里的绳头，“江神偷，我倒是懒得再抓你，只怕其他人不答应。”
江赊月扫了眼周围，目光所到之处，乘客们都抱紧了自己的行囊钱袋，眼神中全是防备与忌惮。
想来也是。谁会希望自己乘坐的船上有位来去自如的大盗呢？
“哼，把我当什么了？这些破铜烂铁，可配不上我出手。”
江赊月撇了撇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江湖人能屈能伸，她从善如流地伸出手，任凭周扬把她的双手绑住。
这船不知什么时间才能靠岸，若是中途有人丢了东西，免不得赖到她头上，污了她的名声。倒不如暂且配合着周扬，省得被这十几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忒不自在。
横竖这区区一根绳，她随时都能挣脱。
船在雾中缓缓漂着，不知漂向何处。
金红夕阳穿透雾气，给这片死寂的浓白添上一抹浅淡的绯色。
江赊月乖乖束手就擒，周扬也就没再为难她，转而向姜辽走去。
“姜公子，关于我师弟的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借一步说话。”
姜辽知道他会来，颔首起身。
两人移步船头甲板上僻静无人处，姜辽紧盯着周扬执扇的手，做好随时应付对方怒火的准备，开门见山道：“你师弟死了。”
周扬的手指轻轻一颤，将扇子握紧了些。
半晌，声音颤抖着问：“他是怎么死的？”
姜辽把自己被无道追杀的事告知周扬，隐去盗取秘宝之事，只把在野狗坡遇袭那日，那个伪装成“鸮”的胖子在被他制服后自戕的情况如实讲述。
“不管你信不信，事情就是这样。他的死我有责任，我不想因此与藏锋门为敌，但我更不想骗你。如果你要寻仇，我接受，不过……”
“姜公子，多谢你愿意告诉我。”周扬抬手打断他的话，“就算要寻仇，我也不会寻你的仇。追杀你的是无道，害我师弟落得如此下场的，也是无道。你我并非仇敌，是盟友。”
这人意外地通情达理，姜辽一时竟语结，只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周扬打开折扇，缓缓摇动，也兀自沉吟半晌，才再度开口。
“我和师弟段良，自幼一起长大，一起练功，他身子骨差，因此习武时要比别人吃力些。大家都清楚，明里暗里总会帮衬着他，他却觉得我们是瞧不起他，同我们较起劲。
“藏锋门以善制暗器闻名。有一年，三师叔提出，将比武会的形式改一改，就比谁做的暗器最让人防不胜防。那年，是段良拔得头筹，你知他把暗器藏在了哪里？”
周扬顿了顿，没等姜辽回答，举起小指。
“他把自己的小指骨，磨成了一根尖锥。”
姜辽不觉得意外，甚至豁然开朗。回想起那胖子拔出自己手臂当利刃的举措，原来不是一时兴起。
“获胜那晚，他很高兴，邀我去他屋子里喝酒。他这人不喜欢别人去他的住处，我有好几年未曾去了。倘若我知道会看到那场面，我宁愿自己从未去过。”
“我走进他的院子，满地都是猫狗零碎的尸体，有好几只都是我在后院经常喂养的。我惊得说不出话，他却若无其事地引我往屋内走，踩着地上的血和皮毛，兴奋地说要向我介绍他的两个朋友。”
“进了他的屋子，里面的确有两个人。一个满身是血，我一进门就迎上来，笑着同我打招呼，也热忱地唤我周师兄。而另一个人……”
说到此处，周扬深吸了一口气，又长吁而出。
“另一个人被钉在墙上，半死不活。段良拆了那个人的肢体，打磨他的骨头，改造成各种锐器，再将皮肉覆盖其上。”
“他疯了，我也被他吓疯了。我当即冲出这令人作呕的地方，将此事告知了门主和诸位长老。门主也大为震惊，率领众弟子赶至段良住处，却只看到熊熊大火。他烧了自己的住所，和他那所谓的‘朋友’一起，离开了藏锋门，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们赶来的不算太迟，火没烧太久，那个被钉住的人，被救了下来，只是没能坚持到郎中赶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谁，临死前，他只来得及告诉我一个组织的名号——”
“无道。”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龙王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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