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收》淬玉声

40、鼓乐偃（一） 不同颜色的

　　姜辽从一片混沌中醒来。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意识浮浮沉沉，脑海中闪过一道又一道破碎画面，却在他醒后荡然无存。

　　傍晚的斜晖从窗前洒落，落在他身上，不由得抬手去遮。这才注意到肩头缠着绷带，所有外伤都被处理了一番。
　　不必问，定是多亏了好心肠的苏大夫。

　　入目仍是苏承盈住的那间客房，方桌上的瓶瓶罐罐更多了，医术药方散落满地。
　　墙上挂满各类药材，千奇百怪的气味都往他鼻子里钻，分外提神。地上摆着几个药炉，药汤正咕噜咕噜冒着泡。

　　若非之前来过这里，他简直要疑心这里是个医馆。

　　疑问太多，反不知该从何问起，姜辽目光四处打量，最后落到蹲在药炉旁的苏承盈，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客栈由得你这样折腾？”

　　“哟，疯子清醒了？住店的全都被你吓跑了，现在这客栈里只有我们四个人，可不就随便折腾么！说我折腾……要说这几日最能折腾的人，我可排不上趟！”
　　苏承盈乜他一眼，没好气道。

　　“而且，有个人自称是你的朋友，把整个客栈都盘下来了，现在连客栈老板和伙计们都溜之大吉，根本没人管我们啦。”

　　“我的朋友？谁？”姜辽撑起半个身子，脑袋依旧昏沉，险些再躺回去。

　　“我一个小小郎中，哪里配认识姜大侠的朋友？”苏承盈摊摊手，怪声怪气道，“那人蒙着面，什么也看不清，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姜辽沉思半晌，把这几年略有些交情的所谓“朋友”都从记忆里翻出来，实在想不到谁能有钱到大手一挥直接盘下一座客栈。
　　于是他放弃思考。

　　“我昏迷了几天？”

　　“诶，更正一下，不是‘昏迷’了几天，是‘疯癫’了几天。”苏承盈伸出三根手指，作为回答，“这三天里，你胡言乱语、大喊大叫、乱跑乱动、打打砸砸……我和守微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按住你这头神兽。”

　　“有劳。”姜辽道，努力尝试回想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可全无印象。

　　“你的症状，和那些死于纸花的人一样。想来便在这两天，也会因此丧命。滥杀无辜，这就是你的报应！”

　　“既是我的报应，为何还要救我？”

　　“你没良心，可不代表别人没有。我是个大夫，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苏承盈站起身来，“丑话撂在前头，王庆和石恭我都没治活，你八成也难逃一死。你现在能清醒过来，算我用药如神。”

　　“那便多谢苏神医不计前嫌，以德报怨。死了也是我咎由自取。”姜辽扯了扯嘴角，对苏承盈的危言耸听全不在意，“阿黍呢？”

　　“就在对面屋里，活蹦乱跳的，比你好得多，守微正陪着她呢。”提到小丫头，苏承盈的语气总算没那么生硬，她将煎好的药倒进碗中，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塞到姜辽手上，“这是安神的药。自己喝。”

　　“多谢。”姜辽被药碗烫了一下，赶忙将药碗撇床头木柜上晾着，“守微……你和他倒熟络，都直接称名了。”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难相处？”苏承盈白了他一眼，呛道。

　　姜辽没回答，话锋一转：“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还好意思问。”苏承盈脸色又沉了几分，边清理药渣，边向姜辽解释着，“那日你把石恭勒死，吊在树上，说走就走了，把我和守微丢在那儿应付烂摊子。”

　　“石家人赶到时，我们溜都来不及，要不是青萝她们极力证明我们是好人，怕是当时我俩就被押送官府了。我看石家人那样子，估计也不会同意我把石恭剖开来瞧，我们便走了，继续四处打听。”
　　“那日，我们在客栈大堂里吃饭，忽然听到外头有人传，南门大街上有个带刀的疯子到处跑，嘴里嘟嘟囔囔说着怪话。我们就去看看情况，谁知道，那疯子竟是你。”

　　“守微先找到的你，都没来得及跟你说话，你就把他按在墙上掐。”苏承盈拖过一把凳子坐下，抱起胳膊忿忿回忆着，“还好我反应快，捡了根棍子把你敲晕，不然他怕是要被你掐断气！”

　　“抱歉，我当时……”
　　听着苏承盈的讲述，姜辽回忆起那时场景，脑中闪过些模糊的身影，声音也因此哽了一下，没再往下说，只是垂下眼帘。

　　当时发生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只有那种乱如麻的情绪仍缠在心头。

　　“得了，别说这些没用的话。我不爱翻旧账。”苏承盈瞧他这样子，少见的失魂落魄，心中埋怨不由消解几分，语气也放轻了些，“要我说，你不如好好向守微道个谢。这些天，我只负责扎扎针煎煎药，是他一直照顾你……”

　　“恩人救过小道一命，小道做这些是应该的，何必言……”

　　正说着，晏守微推门走入，话说至一半，不知瞧见了什么，盯着姜辽的脸，愣了一瞬，随机“噗嗤”笑起来。
　　苏承盈见晏守微笑，立即会意，跟着扬了扬嘴角，注意到姜辽正满头雾水地看着他俩，苏承盈赶紧收敛了笑意，朝着晏守微挤挤眼睛。

　　姜辽不知二人打的什么哑谜，只猜到八成与自己有几分关联：“你们笑什么？”

　　“看到恩人终于清醒，小道高兴。”晏守微眉眼弯弯，坐到姜辽床边，上下打量着他，“恩人感觉如何？”

　　“尚可。”姜辽道。

　　实际上，此刻他的心脏隐隐刺痛，头也昏昏沉沉，属实算不得“尚可”。
　　但姜辽不愿在两个不算相熟之人面前说这些，因此只是含糊过去。

　　“是吗？既然尚可，那不如趁现在和我们说说，为什么要杀石恭，为什么会突然当街发疯，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我有些乏……睡会儿。”
　　姜辽不想回答，微微侧过脑袋，闭上眼睛假装犯困。

　　“少装死！”然而苏承盈没饶过他，上手扒拉他的眼皮，“我们的事情，桩桩件件，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你。现在，该轮到你给我们一个解释了。”

　　姜辽拨开她的手，不得已支起半截身子，沉默片刻，轻呼出一口气，简明扼要地说：
　　“城郊有个不知哪里来的戏班，先前那几个死者，都看过那戏班子的戏。癔症是戏中幻象导致，我也中了招。”

　　“难怪那日突然闯入客栈抢纸花的怪人穿得那副模样，若是唱戏的，倒是合理。”晏守微思索片刻，相信了姜辽的说辞。

　　“看戏？看戏怎么会得病？不合常理啊。”苏承盈却蹙起眉头，“难道是通过某种方式下毒？”

　　“苏大夫，别想了。那些人根本不是得了病，自然也不需要你来治。救死扶伤的医者，没必要冒险趟这趟浑水。你最好尽早离开秣源，别让他们注意到你。”

　　“哟，当时是谁说‘各走各的路’？这会儿倒替我操心起来了。”苏承盈抱着胳膊，冷哼一声，“调查到这份儿上，我不可能半途而废。不以悬济门生的名义，就当是我苏承盈个人行侠仗义，我也要把这事情给弄清楚。”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戏班子选中那些人，让他们去看戏，在戏中制造幻觉，诱发他们心中最强烈的感情，成为拟情花的养料。”

　　“这些还不够。那戏班子，我得调查调查。”

　　“刨根问底对你有什么好处？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未必是好事。”

　　“那也轮不到你这种人来劝我！”
　　苏承盈一跃而起，指着姜辽道。

　　晏守微见状，连忙起身，轻拍了拍苏承盈的肩，将她按回凳子上。
　　“慈悲，慈悲。好端端的，怎么还吵起来了？恩人也是怕你受伤，才会这么说，对吧，恩……”

　　晏守微转向姜辽，在看到他的一瞬，忽而变了脸色。

　　“恩人？”

　　姜辽的情况不太对。
　　脸上虽没有什么表情，可他额头上的冷汗似乎比方才更多了些，手也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想和我说话，开始装病了？”苏承盈斜睨着他，凉飕飕道，可看见他愈加苍白的脸，也瞬间慌了神，“姜尘远，你怎么了？”

　　“这……这里……呃！”
　　姜辽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不开口时他死死咬着牙，才勉强让自己不发出声音，一说话，忍耐许久的喘息便从口中溢出，彻底抑制不住。

　　胸口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的意识再次变得模糊不清。

　　苏承盈连忙扯开他的中衣。
　　只见他正对着心口位置的皮肤上，鼓起了一个核桃大的包。那鼓包在皮肤内蠕动着，正拼命往外钻。
　　皮肤被它撑得越来越薄，也越来越透，能够清晰瞧见里面待放的花苞。

　　“完了，完了……”苏承盈头一回亲眼看到人胸口生花，手忙脚乱下根本不知该做什么，只得徒劳地用手去捂，“姜尘远，你别死啊……你待会儿要是死了，应该不介意我把你剖开来看看吧？”

　　姜辽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更剧烈的痛楚就蔓延全身，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胸口彻底破开，一截灰白的细藤冒出来，顶部的花苞轻轻晃动着，随即绽放。
　　是一朵灰色的花。

　　姜辽看着从自己体内长出的花，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花开了……”苏承盈亦是无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碰还是不该碰，看向姜辽，愣了半晌，错愕地问，“诶，你怎么还没死？”

　　“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姜辽哭笑不得，强忍着痛，气若游丝地回答。

　　“倒也不是啦……”
　　苏承盈正要说什么，却被晏守微的惊呼声打断。

　　“小盈你看，怎么……怎么会这样？”

　　苏承盈的目光再次落回姜辽心口，不禁瞪大双眼。

　　那里，另一截细藤正缓缓探出，花骨朵还没绽开，便又有几截藤蔓争先恐后往外钻，不同颜色的花苞，皆簇在姜辽胸膛。

　　竞相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