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往事追（三） 明知是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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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辽张了张嘴，惊诧之下发不出半点声音。
背后的女孩用力拧转匕首，冰冷铁片搅动血肉，铁了心要将他的肠子搅碎。
膝盖一软，姜辽跪倒在地，那把匕首才从自己的腹中抽离。血涌出来，汪在青石路上，红得晃眼。
背上的重量消失了，再抬头时，女孩已不见踪迹。
姜辽伸手触摸腹部，没有任何伤口，衣料都是完好的。
可那痛楚却迟迟不散，他强撑着起身，身体几乎站不稳。
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
有几人见他神色古怪、面色苍白，不由朝他侧目，却又不敢上前，躲瘟神似的避着他。只有个孩子凑到他面前，刚要问什么，被周围人一把拉开。
姜辽从人群中穿过，跌跌撞撞扑向最近的一面墙，额头抵着粗糙墙面，闭上眼，将一切隔绝在身后。
他大口喘着气，什么也不想思索，只等这阵痛慢慢消散。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背后传来女人的关切询问。
姜辽转过身，手迅速背至身后握住刀柄，还好面前只是个普通的妇人。
妇人四十余岁的模样，一袭素雅绸衫，头插白玉簪，耳戴碧玉坠，坠子末梢缀着颗小金珠。
这身装束，一看便出自富贵人家，实在与周围格格不入。
这个时辰，这种地方，街边不是商贩便是挑夫，不该出现这样的人才是。
“我没事，多谢。”姜辽道。
“怎么还同我客气起来了？”妇人笑起来，微仰着头，将他翻来覆去仔细端详，眉头又慢慢蹙起，“比之前瘦了些。这些年在京城，是过得不好么？”
姜辽望着那张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的面孔，心中生出种奇怪的感觉。视线中，已可以看到她眼角那些细细的皱纹，和鬓边几根飘扬的银发。
这张脸，似乎在某个地方见过。
头隐隐作痛，心脏忽然间跳得很快，姜辽眼睛酸涩，连呼吸都变得不再顺畅。
这个人是……
他张了张口，那个字眼却缩回嘴边，不敢唤出。
“若是太累，便告假在家里歇一阵子吧。天子脚下当差，娘知道你有多不容易。”妇人已走到姜辽面前，伸手抚上他的面庞，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娘不图你功成名就，只希望啊，你们能过得平安舒心些，别总折腾自己。不要和你们那短命的爹一样，为了什么所谓职责，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
姜辽任由妇人摆弄着他，喉咙发梗发痛，他点点头，泪水夺眶而出。
“都这么大了，还哭。若是叫你小弟小妹瞧见了，定要笑话你呢。”
妇人仔仔细细替他拭去脸上水痕，向着街巷中心走去，边走边偏转过半个身子，朝姜辽伸出手。
“走吧，先跟娘回家去。有什么心事，到家后和娘慢慢说。”
姜辽狠狠拧了自己大腿一把，恰拧到此前被钩爪划开之处，钻心的痛让他瞬间清醒许多。
“娘”？真是荒唐。
自己失忆后孤身漂泊这么多年，爹娘是谁，是生是死，都一概不知，连自己的姓名都是当时随口一编，这会儿怎么可能凭空冒出个亲娘。
他知道，这一定仍是张家班的把戏，和那裂为两半的年轻人，和那捅刀子的女孩儿一样，都是幻象。
知他没执念没牵挂，便生生捏造出个软肋来，妄图用骨肉亲情将他困住，这张家班的拙劣伎俩，实在是可笑。
饶是如此不断劝说自己，可泪水仍旧汹涌滚落，止都止不住。这些年他忘了怎么去流泪，因此也忘了如何抑住眼泪。
明知是假，自己为什么会哭？
心脏为什么……会抽痛得如此厉害？
姜辽的手不听使唤，松开刀柄，抬起来，想要去触碰那妇人。
火，就是在此时腾起来的。
灼烧的刺痛让他下意识收回手，指尖已被燎出红痕。
可那妇人却没能逃开，火焰不知从何而起，毫无预兆，瞬间吞没了她。
浓烟中传来焦糊的气味，烈焰中的人形惨叫着，白皙皮肤顷刻变得焦黑，波动的空气中漂浮着灰黑碎屑，凄厉惨叫像一把淬火的刀扎在姜辽心里。
他环顾四周，发疯似的寻找着能灭火的东西。
瞧见街对角有个挑水的汉子，提着两桶水晃晃悠悠经过，他立刻冲上去，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一把抢过水桶，转身朝那团火焰上泼去。
“滋——”
白烟腾起，翻滚着扑到姜辽面前，缓缓散入风中。
那妇人也消失不见了。
没有焦痕，没有灰烬，只有地上一大摊水，和面前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中年男人，提醒着姜辽他的所作所为。
男人目瞪口呆看着他，平白被陌生人浇成落汤鸡，他懵了一会儿，随即怒不可遏。
“疯子，疯子！青天白日的，在大街上发什么癫！”他抬起手，对着发愣的姜辽扇去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耳边炸响，紧接着脸颊便火辣辣地痛起来。
“……对不住。”
水桶掉落在地，姜辽被打得偏过头去，知道是自己冒犯在先，没有还手。
一切似又恢复了正常，不少百姓被这动静吸引，里三层外三层将他们围住，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担忧，或谴责，齐齐聚在他身上。
“哟，这不是王大哥吗？你这是得罪谁了，被浇成这样？”有人对那倒霉的落汤鸡道，半是担忧，半是戏谑。
“这后生，是个外乡人吧，我在这一带跑十几年了，从没见过这面孔。怎跑到咱秣源地界来撒泼？”对街挑水的汉子捡回桶，唉声叹气着，凑到姜辽面前瞅了瞅，连连摇头，“唉，唉，害我白跑一趟！”
“哎哟，这……得去报官吧？搞不好，也是中邪了，你们不记得那老周头了？他死前，就是这么满街发疯！”
“报官也未必有用，先找个郎中来看看吧！小兄弟啊，能听懂我说话不？你先冷静冷静……”
卖炊饼的大娘插嘴道，壮着胆子凑上前试图与姜辽沟通。
“什么报官找郎中的，还是自己躲远点儿吧，你们看不见他背着的长刀吗？操这闲心，小心一会儿被这疯子盯上！”
“城里不是刚来了几个京官吗？找他们来解决岂不正好？”
“哎哟，站着说话不腰疼。衙门里的老爷们见了他们都得跪着，你请得动？”
“…………”
嘈杂声响将姜辽淹没，那被泼水的汉子仍在骂骂咧咧，问候着姜辽自己都不认识的祖宗十八代，被其他人七手八脚地劝下。
叽叽喳喳的人群，远胜过戏台上的喧天锣鼓，把姜辽吵得头昏脑涨。
他不知道眼前到底是真的，还是戏班子的把式，他只知道，自己得赶紧到没人的地方去。
这里人太多了。
他低着头，不去理会周围人的善意或冷漠，快步从人群中挤出。
余光里人影幢幢，恍惚间似乎有人在叫他，他不再抬眼细看，更别说驻足寻找，匆忙拐入一条无人小巷。
巷子又深又窄，两侧皆是高墙，框住头顶一方天，显得逼仄，却让姜辽松了口气。
至少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不必再去辨什么真假。
他席地而坐，捂着阵阵作痛的头。腹内又是一阵绞痛，他弯腰吐出一口血，血中漂浮着几缕白絮，像是残损的蛾翼，又像是，被碾碎的纸花瓣。
“没想到，你这样的人，也会落泪呀。”
轻柔的女声从巷口飘来，带着戏谑，姜辽眼前出现一双红色绣鞋。
彩衣女悄然而至，冰凉的手指，托住姜辽的下巴，强迫他抬头。那张脸依旧模糊，眉眼像覆了层水雾，只能看到嘴角的弧度。
“你就只有这种卑劣手段？”姜辽甩开她的手，起身冷冷道，“先是同僚，然后是妹妹，是母亲，接下来你还想编造出什么？我的父亲，还是我的列祖列宗？”
“卑劣？你失去的记忆，我为你重现了，你不感激我便罢了，还说我卑劣？”彩衣女歪了歪脑袋，笑着凑到姜辽身边，嘴唇紧贴他耳侧，“你气急败坏的样子，真叫人喜欢。”
“那些根本不是我的过去。”
姜辽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步步紧逼，将她推至巷尾。彩衣女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彩衣铺展，满墙花绽，绚烂色彩晃入姜辽眼中，眩晕再次袭来。
彩衣女不再说话，笑声却未停。
姜辽将她抵在墙上，手中力道越来越大，恨不得干脆掐断她的脖子，好止住那无孔不入的笑。
有风钻入窄巷，呜呜哀嚎着，卷起彩衣女的发丝。浓密长发拂过姜辽的眼，视线里多出一点丹砂红。
姜辽的动作顿了顿，手却未松开。他拨开那迷住眼的长发，那模糊的五官此时十分清楚，赫然是晏守微的面孔。
“恩人，是……我啊！”
晏守微的脸涨得通红，竭力掰着姜辽手腕，可那手腕却纹丝不动。
听了这声唤，姜辽僵在原地。
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自己掐住的人……到底是谁？
晏守微早和他分道扬镳，便是恰好在城中相遇，也不该会在如此偏僻深巷中。
十有八九，眼前仍是那彩衣女的伪装，此时若是松手，便正中她下怀，给了她可乘之机。
可……万一是真的呢？
看着眼前人快要涣散的瞳孔，手无法再握紧半分。
他不敢拿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去赌。
“晏道长，坚持住！我来……诶？怎么是你……”
犹豫不定之际，急促的脚步声渐渐靠近，背后传来年轻女子清脆而急切的声音，颇有几分熟悉。
姜辽尚未来得及扭头，后颈一记闷响。
“哎呀不管了，得罪了！”
视线模糊前，姜辽看见一抹鲜亮的艾绿色发带。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往事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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