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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石中身(五) 小道晏守微 ...

  •   姜辽没答话,抬眼默默扫视这位突然闯入视线的年轻道人。

      半新不旧的十方鞋踏在湿漉漉的草茬上,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同样被泥泞和草屑沾染的,是那身在地上不知滚了多少圈的道袍,此时已变得破烂不堪。

      感受到姜辽打量的目光,道人自嘲般笑了笑,理了理衣衫。散乱的发挣脱了莲冠随风飞旋,他干脆摘下莲冠,拆了发髻,任由它们飘飞。
      “今日实在狼狈,让恩人见笑了。”

      “无妨。”姜辽漫不经心应付道,一门心思想着把晕厥的道人弄醒。

      “小道晏守微,乾云派弟子。”年轻道人似乎并未觉出姜辽的敷衍,打了个圆稽,“恩人的救命之恩,小道日后定当报答。”

      “又是个有意思的人。”冯菁的笑声从一旁悠悠飘来,她饶有兴趣地问,“看你倒是淡定,就不担心他对你师兄做什么?”

      “小道观恩人面相,绝非恶人。”晏守微笑吟吟摇摇头,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剑背回身后,“况且恩人看着就身手不俗,真要动起手来,小道的三流功夫定招架不住。”

      姜辽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晏守微见他冷漠,反来了兴致,又靠近几步,仍是那副浅笑盈盈的模样。
      “相逢即是缘,恩人怎得如此生分?”

      二人离得近,姜辽可以闻到他在道观内熏染上的淡淡香火味,混着若有若无的兰香,掩盖了沾染的野草泥土气。

      眼下阿黍生死未卜,他哪有心情和素不相识的道士熟络,避开对面的目光,后退几步,弯腰掐起昏迷道人的人中。

      晏守微还算识趣,也退了半步,说起正事。
      “这是小道同脉师兄孟清子,进山后不久便中了邪,性情大变,方才更是要把小道给掐死。眼下虽是昏迷,可说不准醒来后又会如何。不知恩人可有办法救他?”

      “我救不了他。你一个修行之人,难道没有办法让他清醒?”
      姜辽瞟了眼晏守微身上的褡裢,里面塞得鼓鼓囊囊,半截三清铃还探着头。

      “惭愧惭愧,小道入门不久,道行太浅,实在是束手无策。”晏守微道,在附近找了块石头坐下,身体尚未从方才的奋力挣扎中缓过劲,姜辽能听出他话语中尽力克制却未隐藏住的颤抖。
      “况且,纵是功力深厚,也未必能应付得了这种非鬼非神的……尘外之物。”

      晏守微说得轻巧随意,倒是姜辽的动作顿了顿,略带诧异地看向他。

      所谓“尘外之物”,便是“命祸”。
      以如此稀松平常的口吻说出这番话,想来此人也曾或多或少接触过此种存在。

      “你知道些什么?”

      晏守微迎上姜辽的目光,正要解释,脸色骤变,提醒姜辽:
      “恩人小心!”

      姜辽低头一看,原来便在方才分心的刹那,孟清子已猛地睁开了眼。

      瞪大的眼珠上布满血丝,孟清子的躯体仿佛被雷电劈中般,剧烈颤抖起来,手臂完全脱离了关节的限制,向后翻折,硬是以这种姿态,将自己的身体从地上拔起。

      收缩的瞳仁轮了一圈,孟清子最终将目光落在那穿着和他相同道袍的年轻面孔身上。
      两人视线交汇,姜辽看见孟清子变样的双眼中浮出与疯狂并存的清醒恨意。

      随即,孟清子朝晏守微飞扑而去。

      和晏守微那半吊子不同,孟清子应当在道门修行了有些年头,扭曲的身体仍保留着经年累月刻在记忆中的身法,形进间宛如野鹤,顷刻将晏守微擒住,再次掐住他的脖子。

      “你不是……你不是!”

      “师兄,你清醒……呃!”晏守微用尽全力挣扎,眼见得就要把孟清子的手从脖颈上掰开,忽发出痛苦呻吟,手竟松开了,无力垂倒在身侧,身体也不再动弹,任凭孟清子又一次掐住他。

      眼见对方命悬一线,姜辽扣住孟清子手腕,使了个巧劲,将他从晏守微身旁卸下来,反剪住其双臂,单膝顶着他的后背,将他放倒。

      “你不是!”
      孟清子疯狂挣扎,身体虽被姜辽控制住,嘴里仍在嘶喊,声音愈发沙哑,变为含混不清的呓语。

      姜辽回忆着薛敬此前所述镖队一行人的遭遇,那些人在彻底被山召唤前,似是都有片刻清醒。
      孟清子不断重复的这三个字,难道也是是尚有意识残存,想要表达什么?

      姜辽看向唯一知情之人:“晏道长,你和你师兄之前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说这句话?”

      却没听到晏守微的回答。

      姜辽转头朝他看去,却见他仍保持着被孟清子扑倒后的姿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在胸口还微微起伏着,保持着短促的呼吸。蹙紧的双眉表明着他此时正忍受巨大的痛苦,而颤抖的指尖则让姜辽明白,他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晏道长,你……”
      姜辽话未说完,身下响起一串清脆咔嚓声。

      孟清子的脑袋已经完全拧转过来。

      他的两眼正对着姜辽,视线却空泛无光。
      几乎是在瞬间,孟清子的四肢变得比此前更加扭曲,体内迸出不属于他的巨大力道,将姜辽一把掀翻。

      姜辽顺势翻滚,稳住身形,下意识准备拔刀砍去,耳边传来冯菁稚童般的拍掌大笑。
      “成喽!成喽!”

      成了。
      冯菁是在提醒他,目的已然达成。

      孟清子已完全丧失神智。
      寻寻常常的人,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不人不鬼的可怖模样。

      姜辽起身,松开了握住刀柄的手。

      道人如同被操控的偃偶,无形之手悬于其身躯之上,将其随意摆动。
      他不再袭击晏守微,也未对姜辽展现敌意,空洞的双目中未容下任何人。
      他张开口,喉中先是滚出一阵嘶吼,随即便是那句姜辽已然甚为熟悉的“入腹则安”。

      “嘭。”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孟清子终于开始向前爬行。

      “嘭。嘭。嘭。”
      扭折的四肢让他看起来像是某种异变的野兽,这使他虔诚的叩拜姿势增添了令人不适的诡异。每前进一段,他便要叩拜一次,却毫不影响其速度。

      冯菁大步跟上前去,催促姜辽:“快走吧,若跟丢了,不知要再等多久呢。”

      姜辽却迟迟未动身,低头看向晏守微。晏守微亦看着他,眸光闪动,一时却辨不出其中情绪。
      若说他也被这座山影响了,他的表现与其他人并不相同。可若未受影响,怎么会突然动弹不了?

      思索片刻,姜辽还是决定先将他背起,快步追上冯菁。

      “你把他带上做什么?”冯菁回头瞥了眼匆匆赶来的姜辽,“拖累。”

      “人在我背上,拖累不了你。”
      姜辽对冯菁的后一句话不甚满意,冷冷回敬道。

      “哈,良心泛滥。”冯菁嗤笑一声,拍拍襁褓,轻声细语道,“小宝呀,你将来可不要做烂好人……”

      姜辽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闷头前行。
      晏守微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呼吸轻浅,微弱的气息断断续续拂过他颈侧,他又闻到那股奇异的兰香。

      走了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姜辽忽觉出些不对劲来。
      背后之人的呼吸已变得平稳,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臂,不知何时虚虚环住他的肩。
      随着姜辽脚步稍稍停滞,晏守微甚至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姜辽转过脸。
      晏守微见被发现,也不慌张,坦然看着他,眼底含着促狭笑意。

      姜辽不惯着他,松手把他扔下来:“见你不能动才背着你的,别得寸进尺。”

      “小道刚缓过来,还没来得及同恩人说呢。”晏守微道,脸色仍有些苍白,额头细密的冷汗让姜辽姑且相信了他的说辞。

      “道长方才怎么了?”

      “旧疾复发,时不时便会如此。”晏守微轻描淡写带过这话题,与姜辽并肩而行时,步子仍有些虚浮,“恩人不先解释一下,你们跟着我师兄是为什么吗?”

      “你这人倒有意思,你师兄变成这样你不奇怪,却好奇我们的事?”姜辽避开这个问题,反问道。

      “小道与师兄进入这山之前,就已做好惨死其中的准备。”

      “你们早就知道这座山有古怪?”
      姜辽正要继续问,忽被一人掣住手肘。

      “小姜。”
      耳边传来薛敬的声音,比此前还要沙哑。

      姜辽转头看去,只见薛敬斜站在他身后,双眼红肿,定是醒来后终于痛哭了一场。
      巨大的悲痛在积累并压抑数日后,终于得到了释放,薛敬的神色并未因流过泪而露出半分脆弱或哀伤,相反,比此前更为坚毅。

      她扫视四周,目光从姜辽、冯菁、晏守微身上依次掠过,在叩拜前行的孟清子身上停留片刻,想来是从他身上看到了田奕的影子,抿了抿唇,最后将目光落回姜辽脸上。

      少了个人。

      “那个小丫头……”

      “一言难尽。”
      姜辽道,简略同薛敬说明了阿黍的遭遇和后来的情况,晏守微也在一旁悄然听得仔细。

      想到冯菁说过,处处皆有山的耳目,因此他暂未提起那尚不知可行与否的“劈山”之计,只说想试试进山腹找阿黍。

      薛敬颔首:“走吧,我和你们一同去。”

      “不行。”两字斩钉截铁,姜辽看着被薛敬一路拉扯过来,正停放在她身后的那辆见证过无数苦难的镖车,和镖车上尚未苏醒的刘云止,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拒绝。
      “待在外面虽不算安全,但深山腹地,定然更是凶险万分。我是为了阿黍不得已而行,你们又有何必要再搭上性命?”

      “我想要一个答案。”

      薛敬抬眸,望向雾霭弥漫的前方,那里看不见道路,入目只有虚无。

      “如果注定不能离开这里,我想在困死于此地之前,替我不明不白死去的同僚,和我的女儿,寻找一个真相。”

      姜辽默然,看向薛敬的双眼。女人眼尾积着细密的纹,里头积着风霜雨雪,却也蕴着摧不垮压不完的坚韧。

      “那刘兄弟呢?”

      薛敬偏过头看了看刘云止,轻叹道:“等他醒来,他会自己做出决定。”

      “好,走吧。”
      知道薛敬心意已决,姜辽不再劝阻,继续抬脚向前走去。

      孟清子仍在不断磕着头,额头的皮肤被石粒碾得稀烂,暗红的血往下淌,与泥土交融,留下一道鲜血铺就的道路。
      而他的身体,则随之变得干瘪,皮肤下的血色褪去,灰青泛白的表面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尊移动的石雕。

      周遭景象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幻了模样。

      树木变得愈发稀疏,枝干无力耷拉着,没了苍劲风骨。两侧山岩失去棱角,错落堆叠却不显气势,铺就一层层绵软的褶皱,像风烛残年者松垮的皮肤,微微起伏着。
      污浊雾气中翻涌着腥臭的风,从几人身上剐过。

      姜辽下意识握紧锈刀。

      他察觉到,有什么看不见的存在,正在雾中,缓慢地呼吸着,目送他们一步步迈向不可知的入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石中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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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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