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收》淬玉声

18、石中身（四） 一张清秀的

　　匕首太过锋利，横贯掌心的伤口并未立刻流出血，冯菁再次将手掌迎向刀刃，霎时，鲜血淋漓。

　　姜辽没料到她的举动，心中惊愕，这才抬起眼看了看她。

　　只见冯菁的嘴角微微上扬着，眼神却冷，漆黑的瞳孔映不出半点光芒，眼底只沉着砭骨寒风般的凛冽。

　　姜辽盯着她的双眼，愣了半晌。
　　他终于意识到，面前的女人根本不是疯子。恰恰相反，在这座山中，她或许比谁都要清醒。

　　手掌血流如注，她面色如常，将掌心这股猩红尽数抹到系在怀中的襁褓上。

　　直到此刻，襁褓都被捂得很严实。
　　阿黍此前和他提过，冯菁的襁褓里装的不是孩子，而是块寻寻常常的石头。
　　是不是石头他现在无法断定，唯一知道的，是襁褓里的东西，绝对与“寻常”沾不上边。

　　因为里面的东西，正不断吸吮着冯菁抹在布面上的血。

　　“到处都有山的耳目，每一寸土石草木，都是它的信使。奚娘娘的庇佑能让这山暂时听不到我们的谈话。”
　　冯菁道，嘴上虽说着“听不到”，却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姜辽看着冯菁怀里的襁褓，隐隐觉得从中透出一道砭骨的冰冷目光，漠然注视着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奚娘娘是……”

　　“嘘，先别问。我的血撑不了太久，如果你想知道，之后若还有机会，我会告诉你。”冯菁打断姜辽，“想要救那个孩子，只有一个办法。”

　　她抬起头，迎上姜辽略含诧异的目光，死寂的眼眸忽地窜出一焰火。

　　“彻底杀死这座山。”

　　“杀死……一座山？”姜辽一愣。

　　拜织风堂所赐，他行走江湖的这些年没少见过奇诡之事，也没少接下匪夷所思的委托令，可冯菁所言之事，实在过于荒谬。

　　山为天地造物，自己身处其中渺如尘埃，连山中其他过客的生死都无法干预，又谈何将其“杀死”？

　　冯菁却点了点头，观其神色肃穆，绝不是信口胡诌。

　　姜辽紧蹙眉头，思忖片刻，决意接下这没有酬金的单子。
　　“说吧，怎么杀？”

　　冯菁对他的回复大为满意：“你答应得比我预想中还要爽快。”

　　“为了我的……妹妹。”姜辽简短道，那两个字说出口仍有几分生涩。

　　“你是个好兄长，和我阿兄一样好。”冯菁指了指姜辽身旁那把锈色长刀，“用你的刀去杀。”

　　“你是奚娘娘的预言里，那个能够重创这座山的人。所以从你进山开始，我就一直在观察你，你也的确没有辜负我的期待。
　　“寻常人无法破坏山壁里游走的石手，你的刀能斩下。寻常人杀不死的血人，你的刀也能将它们斩杀……”

　　“所以我们遭遇的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姜辽盯着她的眼睛，冷不丁问道。

　　“当时洞口的石块是你弄下来的。是你，故意将我们堵在洞中，就为了试探我们有没有能力对付那些怪手。也是你，故意把我们引上这条有血人的路，就是想看看这把刀能不能杀死它们？”

　　冯菁依旧没有否认。

　　姜辽霍然站起身，质问道：“倘若我的刀只是平平无奇的防身之器，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们挣扎死去？”

　　“如果我心情好，或许会大发慈悲，让阿兄帮忙挖个坑，把你们都埋进去。”冯菁也紧随着他站起身，朝他淡淡一笑，随后收回所有的表情，“可惜，没有价值的东西，不会让我心情变好。”

　　“你像这样害死过多少人？”

　　“人都是被这座山收走的，与我何干？为了解决祸患，总要有人牺牲。”
　　冯菁不动声色将他的质问挡回去，此时她的瞳孔中只有平静，平静到有几分理直气壮的漠然。
　　“这是个一举两得的好方法。既能让我找到预言之人，也能骗过这座山，让它愿意接纳我，让我和阿兄安然无恙在这里待了十三年。”

　　十三年……

　　姜辽看着她，只觉寒意更甚。
　　他根本无法把面前的人和不久前还抱着襁褓吟唱歌谣的女人对应到一起。他现在宁愿她只是个失去孩子疯疯癫癫的母亲。

　　“我承认，我有些行为的确欠妥，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再打断我的话，你的妹妹可就凶多吉少了。”

　　姜辽无言，心知和这样的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只能点点头，等着她把话继续说下去。

　　“奚娘娘曾经告诉过我，这座山的腹地深处，有颗心脏，是它的命脉所在。只要劈开心脏，就能将它毁灭。”

　　“心脏？”
　　耳畔一声接一声的跳动从未停歇过，姜辽听到这两个字，并未感到太过惊讶，追问道：“该如何找到它的心脏？”

　　“等。”冯菁回答，“每一个被山选中，惨烈死去的人，最终都会被控制着，顺着山为他开辟的通道，进入山的体内。等下一次有倒霉的人被山收入腹中时，我们可以跟着进去。”

　　“你的意思是，还得再有一个人被变成不人不鬼的模样？”

　　“当然。在你动手之前，这座山不会停止捕猎。”

　　姜辽再度沉默，视线缓缓扫过周围，最后落在刘云止和薛敬身上。
　　“下一个……会是谁？”

　　“我不知道。”冯菁摇摇头，半张开嘴，似是想再说什么，身体却突然晃了晃，险些栽倒下去，逐渐苍白的面孔看不出一点血色，嘴唇也泛了紫。

　　鲜血的大量流失让她变得虚弱，她极力稳住身形，凑到姜辽身边，低声耳语几句。
　　“我保证，你的妹妹还活着。到了这个地步，我没必要再骗你。之后不管发生什么，只管跟着我走便是。你且记住，在进入山腹之前，不要乱说话，不要让它听出异样。”

　　叮嘱完这些，她才将布满割痕的手掌从襁褓上移开。伤口已经不再流血，整个手掌都泛着种灰败的死白。
　　以她割破手掌的程度，不可能会失血如此，看来这襁褓中的东西还挺贪。

　　冯菁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朝姜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姜辽领会其意。
　　看来冯菁口中那位“奚娘娘”的庇佑此刻已然失了效，导致她没办法继续把事情说下去。
　　好在该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接下来除了等，也别无他法。

　　冯菁寻了块较高的石墩，爬上去坐稳。她心情很好，兀自哼唱起来，轻拍襁褓。

　　“路深深哟……雾皑皑……”
　　风拂过她散乱的长发，那双方才还冷冽的眸子转瞬间漫上一丝虚幻的慈爱宠溺，嘴角勾起似有似无的笑容，时不时同怀中之物嘀咕几句，或是对着身侧说些什么。

　　至于她到底在说什么，姜辽根本无心去听，在薛敬和刘云止二人身旁的空地上盘膝而坐，顺气调息。

　　他的休息并未持续太久，冯菁忽“噌”地站起身：“来了。”

　　说话间，她已然迈步，朝着某个方向快步走去。
　　姜辽看了眼地上仍昏迷着的两人，此时无暇妥善安置他们，更何况这座山根本没有什么绝对安全之处，便只是将二人拖到一棵老树旁，随即跟上冯菁。

　　山路弯弯绕绕，姜辽起初还想记下路线，但走着走着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冯菁已经钻到没有道路的林子中，兜兜转转中，连东南西北都无从分辨。
　　她的布鞋压上铺满地面的树枝，发出清脆断裂声，好似踏断的是一截截白骨。

　　道路实在迂回复杂，让姜辽几度疑心对方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样。
　　就在他忍不住要开口发问时，两股急促的喘息声让他把疑虑吞回腹中。

　　的确有人在前面。
　　布料窸窸窣窣摩擦着地面，是挣扎才会发出的声响。

　　“师……师兄……”草丛里，一个年轻男人吸着气，断断续续挤出细如蚊呐的声响，“快松手……我要没……没气了……我要死了！”

　　“你不是……你不是……”另一个声音翻来覆去说着同样三个字。
　　嘶哑的嗓音让姜辽瞬间意识到，此人就是这座山的新猎物。

　　冯菁不再前行，姜辽会意，独自往声音来源走去，不多时便见到地面上两抹道人装束的白色身影。

　　其中较为年轻的仰面在地，被另一个压在身下，脖子被对方牢牢掐住。他抓住对方手腕向外推，使尽浑身解数终是徒劳，面色涨得发紫，眼见得已是只能出气，不能进气了。

　　瞥见姜辽到来，那人即将涣散的瞳孔总算有了片刻凝聚。
　　“救……”

　　不待他挤出第二个“救”字，姜辽手刀已然落下。
　　上面那人一声未吭，应声倒地。

　　年轻道人趁机连忙滚到一旁，蜷着身子猛烈咳嗽，就像古树枝头瑟瑟摇晃随时可能零落的最后一片叶，躯体颤抖不止。
　　半跪在地上缓了半晌，他才堪堪挤出一句：“多……多谢……”

　　姜辽并未听到年轻道人的答复。
　　此时他已架着那个晕厥道人，拖到了冯菁脚边：“跟着他就行？”

　　“哼哼，等他睡醒吧。”冯菁不置可否，又开始说些云里雾里的话，“人醒了，天就亮了，它也能吃上饱饭了……”

　　姜辽已经习惯她这幅样子，由得她自说自话，兢兢业业扮演山的伥鬼。
　　他则在周围转悠一圈，终于发现个水洼，掬起一捧刚积下的雨水，往晕厥道人脸上一泼。

　　道人的睫毛微颤了颤，但没有醒来。

　　倒是另一张脸突然横进他的视线中。

　　眉心一点丹砂给这张俊秀面庞增色几分，那双清亮的眸子朝姜辽眨了眨，眼神中并无警惕戒备，只有纯粹的困惑。

　　“恩人这是在对我师兄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是的……第十八章，小晏终于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