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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怄气 怄气,那是 ...

  •   余念第二次见到沈还雁是好几年后沈家的婚礼上。
      那天是沈丛鸿的婚礼。

      沈家在在哈尔滨最好的新世界饭店里摆了席,年轻的少奶奶、小姐们和不请自来的交际花们聚在一起,大厅里衣香鬓影。
      穿淡紫旗袍拦着坎肩的小姐从手包里翻出请帖,指着字问同伴:“沈丛鸿和藏珠,藏珠,这个藏珠是哪家的小姐?”
      同伴用指甲尖戳了戳请帖上的名字:“傻丫头,还‘小姐’呢,她算什么劳子的小姐?”
      同伴压低声音在紫旗袍小姐耳边说:“这个藏珠——就是他们沈家的家生子,我过年跟我爹去沈家拜年,还是这位藏姑娘给我倒的茶呢。”

      紫旗袍:“女仆人?”
      同伴掐她:“你给我小点声。”
      紫旗袍看看婚宴左右的排场:“一个女仆人……那沈家给她好大的排面。不是呀姐姐,我想不明白,沈大少那样的条件……虽说他自己抽大烟逛花楼的不争气,但得有多少好人家的姑娘排着队相当他的少奶奶,娶一个女仆人,他图什么呀?”

      “那谁知道。”
      “你又掐我做什么?”
      “你看你看,沈家小少爷过来了。”

      沈还雁一踏进门就是全场的目光焦点。
      他修长挺拔的身形裹在一身白西装里,从大厅花枝招展的莺声燕语中穿过。
      有位端着香槟的小姐脚下一滑,沈还雁从后腰扶住她,绅士的手掌一触即离,轻声说:“小姐,小心脚下。”

      沈还雁仗着自己个子高,平日有垂着眼睛看人的毛病,薄薄的眼皮搭下来,把一双桃花眼的潋滟遮掉小半,看人的眼神里少了倜傥,显得异常专心认真。
      对方被他这么一看,整张脸顿时红透了。

      沈还雁微微一欠身,转身上楼。
      被他撂在身后小姐和太太们这才恍然惊觉——他们盯着沈家大少爷这块肥肉太久,以至于忽视了小少爷也已经抽条出的青年的模样。

      小姐们不好意思在这儿议论陌生男人,太太们可没有这些顾忌,立刻开始在大厅里互通消息。
      “这小少爷长得正俊俏,他还是个学生吧?不常在宴会上见到他。”
      “在北平读高中,平时不在我们这儿住呢。这趟是为了参加大哥的婚礼专程赶回来的吧?”
      “听说成绩好,跟老师同学的关系也好,我家老三跟他一个学校,说这沈二还是他们中学学生会的主席。”
      “哟,比沈大少强不少啊。”
      “说的呢,现在北平学校里风气不好,男生女生要搞什么‘自由恋爱’,你们说这沈二在学校闹不闹恋爱?”
      “你说他不闹谁信啊,你看他刚刚走过去那花蝴蝶似的架势,啧啧……”
      太太们用手帕捂着嘴,一齐哧哧笑起来。

      大厅角落,余念站在吧台前捋平小西装上被挤皱的衣摆,有点悻悻——他这才发现沈还雁比他高不少,从一样的人群里经过沈还雁鹤立鸡群,而他快要被埋掉了。

      咖啡盛在白瓷杯里,瓷杯下垫着瓷托盘。
      余念把脸凑过去,有点好奇地嗅了一口。
      好苦,余念把脸皱了起来。
      把咖啡端给他的服务生看笑了:“小朋友,这饮料可是很苦的,你确定你要喝?”
      余念一本正经的解释:“我是下来帮我爹取的。”
      “那你要自己端上去咯?”
      “对。”

      服务生看他可爱,伸手拧了一把余念的脸蛋,拍拍余念的后背示意他:“大厅里人太多了饮料容易撒,你端着这个从后门厨房的楼梯绕的二楼去,那儿人少。”

      和明亮干净的大厅相比,后厨的每一节台阶上都糊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黏腻。余念顾手又顾脚,心惊胆战地走到一半就后悔了。
      他站在两排台阶的中间上下看看,悲催地发现回头路跟前路一样漫长。
      余念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你只要说你不想嫁,剩下的事情我来帮你办。”

      余念被吓了一跳,循声转过头,看到了一块木板。
      原来饭店为了节省空间,硬是在楼梯中间造了一间夹层充当杂物间。杂物间用一扇粗糙的木板门带着,此刻门后传来说话的声音。

      余念不太在意地准备继续爬油台阶,余光一扫,那道窄窄的木板缝刚巧够他看清屋子里人的一张脸——
      薄嘴唇、桃花眼,眉宇间笼着淡淡的焦躁,赫然是刚刚在大厅里掀起一阵讨论的沈还雁。

      余念愣住了:沈还雁怎么会在这里?

      一声压抑的抽泣从门板后响起,沈还雁面前还坐着个人,这人梳着一条油亮亮的大辫子,哭起来时整根辫子都跟着微微颤抖。
      沈还雁看着她,眉毛拧得更紧了:“你哭什么哭,你说话啊。”

      大辫子摇摇头:“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沈还雁抱着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那你怎么办,难道你真的想嫁给我哥那个败类?”

      门外余念一愣。
      嫁给沈丛鸿?
      这个大辫子竟然是今天的新娘子藏珠,余念上次去沈家对藏姑娘那把清凌凌嗓子印象深刻,这会是藏珠的嗓子哭哑了,他才没听出来。

      “他……沈丛鸿是怎么对他以前那些女人的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打的、骂的、堕孩子的、强迫抽大烟的都有。”
      “你知道你还……”
      藏珠拽着沈还雁的西装下摆,摇着头打断了他:“二少爷,你是个好人,你别为了我跟家里闹得那么难看。我一个家生的下人,平时在家里老爷带我不薄,现在大少爷说要娶我,我不能反驳的。”
      沈还雁在被气疯的边缘口不择言:“我爹待你不薄你嫁给我爹啊,你嫁给沈丛鸿干什么?藏珠我说你平时看着挺机灵一姑娘,我今天怎么就跟你说不通呢?”
      藏珠:“……”

      沈还雁又指着楼下说:“藏珠我再跟你说一遍,现在你从这扇门出去下楼,我在饭店后门给你备了汽车,车上有衣服和钱,你上车跟我去北平,我爹那边我去解释,你以后都不用再回这里了,什么沈丛鸿从此以后跟你再也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你到底有什么可犹豫的?”

      余念悄悄屏住了呼吸。
      良久,藏珠才说:“不,不是的二少爷,你是不会懂得的。像我这样的女人,除了嫁给男人之外,原本就是没有别的出路的。”
      藏珠佝着背冲沈还雁微微福身:“谢谢你二少爷,肯为我费这个心思,我先去梳妆盘头了,前面的人都要等急了。”

      藏珠的脚步声靠近,躲在门外的余念躲闪不及,当场和藏珠撞了个对脸。
      余念有点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只见藏珠脸颊上泪痕犹在,木木地看了他一眼,没认出他,毫无反应地转身走了。

      沈还雁认出他了:“你是暑假来过我家的那个小崽子……小念是吧?你在这干什么?”

      余念心虚一秒:“我……你在这里干什么?”
      沈还雁:“还学会反问了?”
      余念:“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那又怎么样?”沈还雁表情冷淡下来,单手插着西装口袋准备绕开他,“听见了你就抓紧去汇报大人吧,想告状不用提前通知我的。”

      余念揣着一杯咖啡把门堵住了。
      沈还雁低头看了眼余念杯子里晃动的液体,又看了眼自己的白西装,有点忌惮地停住了脚步:“干什么?”

      余念把小脸一板,很严肃地说:“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有话要说——藏姑娘想要嫁给你哥哥,你就不能跟你哥哥争抢她。你想想,就算你今天把她抢走了,到时候她既是你哥哥的未婚妻,又在去北平跟你住在一起,这样对她多不好!”

      沈还雁莫名其妙:“你说什么玩意儿?”
      余念沉默地瞪着他。

      两秒后,沈还雁意识到余念误解了什么:“不是,你当我跟沈丛鸿抢女人呢?”
      余念默默用眼神示意:你不是吗?
      刚刚在大厅的那些小姐太太都说你最会闹恋爱,现在你就劝藏姑娘跟你私奔。

      沈还雁:“我是个屁,你可真有想象力。”

      沈还雁勾起余念的领子把他往旁边一丢,他不准备搭理小屁孩。
      走出去两步,他感觉自己胸口的气还是不平,忍不住退回来补充:“小崽,没人告诉你看戏不能看半场就下结论吗。”
      “我,藏珠,我们两个是一起长大的。”他伸手一戳自己的胸口,又一指藏珠离开的方向,“现在她非要嫁给一个人渣,我带她去北平就不能是看不得她往沈丛鸿那个火坑里跳,非常单纯的想要捞她一把?非得是我跟沈丛鸿抢人?你那都是什么思路,小小年纪的。”

      “算了。”沈还雁深吸一口气,冲余念摆摆手,“我跟你解释什么劲,我真是气疯了。”

      沈还雁怒气冲冲地卷走了,留下余念抱着一杯咖啡呆在原地。
      他试了下咖啡的温度。
      已经凉透了。
      余念踩了一脚油腻腻的地板,一口气从胸口丧到了脚底。
      他好像闹了个大笑话。

      中午十二点,婚礼在西洋乐里开始。
      沈还雁站在沈辜旁边,一张脸从头冷到尾。摄影师拍大合影前沈辜叫他笑一笑,沈还雁目不斜视地把脚跟一并,原地站军姿。
      言外之意:我犯错我认我站军姿,你让我改?不可能。

      沈辜年轻时是个杀将,在军阀混战的土地上杀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到了中年退居二线,渐渐开始心宽体胖,西装外套罩不住他圆滚滚的肚子。
      沈辜摸摸自己的肚子,知道沈还雁在发什么脾气:沈还雁气他明知道沈丛鸿是个败类,还同意了沈丛鸿和藏珠的婚事。
      可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
      做正牌夫人……总比做个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的外室要好吧?
      沈辜一口气叹到底,无奈地冲摄影师点点头:“就这么拍吧。”

      “咔嚓。”
      胶片上,人与景一并定格。宴会厅华丽的水晶吊灯镶边,人群正中是沈丛鸿和藏珠,沈丛鸿还是那副肾虚样,闪光灯都遮不住他眼下一圈黑,人正在笑。旁边的藏珠微微侧头看着镜头,眼神挺平静,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沈丛鸿左侧依次站着沈辜和沈还雁,沈辜一只手搭在沈还雁的肩膀上笑出了一脸褶子,衬得旁边板着脸的沈还雁冷若冰霜。

      那时候,沈还雁人生最大的烦恼是自己的败类大哥娶走了一个好姑娘,他正在为这个烦恼跟沈辜怄气。
      怄气,那是少年人的专权。
      敢怄气,意味着心里很笃定有人吃的就是自己撒娇讨宠的这一套。
      虽然沈还雁已经渐渐长出青年的身形与面孔,但在沈辜面前,他还是习惯用这种小孩子的手段解决问题。沈丛鸿的婚宴散场,沈还雁气没消,没留两天就从家跑回了北平。

      半个月后,沈辜在家中突发心脏病,医护人员赶到时,人已经没了呼吸。
      沈还雁从北平仓皇赶回哈尔滨,只来得及看一眼父亲的灵堂。
      葬礼后,沈还雁和沈丛鸿不欢而散,自己回了北平。到了学校,同学说前两天有他的平信寄来,替他取了放在桌上。

      沈还雁把信拆开,信封里掉出来一打邮政汇票,五十银元一张的面值。
      跟着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一张信纸,上面写着:
      你在北平安心读书,忧心你生活费不足,再给你寄些银元用。家里不缺钱,平时出门在外,你对待同学朋友要手头大方。爹会看好你大哥,不让你嫂嫂在家里受委屈。爹知道你对此事诸多不满,爹先在这道歉,待你冬天寒假回家,爹再当面给你解释。

      沈辜的信,落款是十来日前。
      沈还雁不用想都知道沈辜是怎样去换了许多汇票,然后怀着讨好的心思给他留言,最后给信封封口时喜滋滋地算一算他回家的日子。
      十几天而已,信寄出,沈辜病故,他闻讯回家,信抵达北平,沈辜葬礼,他回到北平,收到这封信。
      现在回看,一切都已经恍如隔世了。
      沈还雁抱着洒了一怀的纸片,在深夜里痛哭流涕。
      他从此不再是哪家的小少爷,也不再有跟谁怄气的资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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