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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认亲 沈还雁指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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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念第一次见到沈还雁,是民国十二年一个夏天的午后。
哈尔滨的夏天没有多热,但那天父亲牵着余念的手在大街上走得飞快,两个人在一座小洋楼前站定时,余念跑出了一脑门的热汗。
余父临时借的西装有点小,裹在余父身上让他怎么扭胳膊都不自在,他别着筋按响了镶在花园栅栏上的门铃。
“叮咚。”
一个包着发的女仆给他们开了门,余父揣着一个谄媚的笑,按着西装前襟,余念都看出来他局促。
余父问:“藏姑娘,干爹在吗?”
藏姑娘利落地拍开手上的花泥,伶俐地说:“老爷上午出去开会了还没回来呢,你约了他?那你找少爷吧,告诉少爷你叫什么、有什么事,让少爷给老爷去个电话。”
“哎,哎好。”
进了屋,余念的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小洋楼客厅挑了二层高的吊顶,正对门口挂着一副洋人的油画,画框边搭着落地窗一层墨绿一层金棕的布艺窗帘。壁炉里没有炉灰,顶上摆着一对青花瓷大瓶,中西融合的华丽。
红木地板上打了蜡,在余念的鞋尖底下熠熠生辉。
一楼的尽头是一座旋转楼梯,扶手上雕着夸张的欧式花纹,一个好看的小少年正站在楼梯上,正皱着眉头往楼下看。
只有余念一个人注意到了他,余念盯着他看。
余父还在说个不停:“小念,今天带你来是让你见你干爷,干爷是哈尔滨的大人物,给干爷磕个头,他能保你后半辈子在东三省不给人欺负了去。哎,请问姑娘,今天是哪位少爷在家?”
藏姑娘脆声说:“今天二少爷放暑假在家。你坐下别急,我替你上楼喊他。”
她给余父和余念一人倒了一杯热茶摆在玻璃茶几上,她提着水壶转过身,刚巧看见楼梯上的少年:“呀?小少爷,你下来的正好。”
余念眨眨眼:小少爷?
漂亮的小少爷被发现了,他下楼梯走到余父面前,小大人似的与余父握手,自我介绍:“我是沈还雁。您好,您是父亲的朋友?”
余父用衣摆揩了手心才跟他相握:“是,是是,我姓余,人禾余,是跟令尊在奉军打仗时的老部下。当年直皖打了胜仗大家一起聚在军中喝酒,我输了行酒令,被团长罚叫他三声‘干爹’,今年我举家搬到了哈尔滨,这不马上就带着儿子来跟‘干爹’认祖归宗来了!”
沈还雁沉默片刻,心道:哦,打秋风来的亲戚。
还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假亲戚。
余念被余父一把揪起领子放在了沈还雁面前:“这是犬子余念,小念,叫人。”
沈还雁礼数周全地微微弯下腰,跟余念打招呼:“你好小念。”
余念的脸变得通红。
早知道今天穿身更好看的衣服来这里……虽然他的衣服都是旧袍子,没有时兴的小西装,但他想让这个漂亮的人看到自己最好看的样子。
余念声音细若蚊蚋:“小哥哥好。”
余父大笑着在背后垂了一把余念的背,差点把余念锤飞出去:“叫什么小哥哥,你们俩个是一个辈分上的吗?赶紧的叫小叔叔啊!”
余念被扑到沈还雁身上,沈还雁下意识地,伸手搀了他一把。冰凉而僵硬的触感顺着沈还雁的手掌传向余念的身体,余念缩瑟了一下,意识到沈还雁并不像表现出的友好热情。
小叔叔……
余念看看他爹又看看沈还雁,一个是胡茬总剃不干净的中年发腮老大粗,一个漂亮洋房里体温和表情一样冰凉矜贵的小少爷。
为什么非要认这个干兄弟,要让一个大不了他几岁的人给他当小叔?
余念不明白他爹想干什么,但爹着急又谄媚的样子不体面,让他感到自尊被刺伤。
藏姑娘脆生叫:“老爷回来了。”
门一开,沈辜脱下帽子进门,看见客厅有客一愣,遂即说:“啊呀,是小余吧?年前你拍电报说搬来哈尔滨,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余父迎上:“老团长,我可算是来了!”
沈还雁在旁边低着头欣赏自己的鞋尖,等着沈辜把他轰走。
聊了两句,沈辜果然觉得沈还雁碍事说:“你在这杵着干嘛呢?”
沈还雁:“那我上楼读书了。”
沈辜:“你一个人走什么走?带着弟弟上楼玩去。”
沈还雁在书房里和余念面面相觑。
沈还雁自己还没长成个大人,已经开始讨厌小孩。通过他对几个婶娘家幼儿的观察,他认为小孩就是蠢货,跟他们说什么都说不明白,完了还要着急得哇哇大哭,蠢还爱闹,简直是全世界最不可理喻的生物。
沈还雁这样一款叫做余念的生物陷入了沉思。
沈还雁:“你……你要看书吗?”
余念细声细气:“什么书?”
沈还雁把椅背往后一靠,在书架上翻了翻,严复的《天演论》、卢梭的《民约论》、鲁迅的《呐喊》……中间还夹着两本《新青年》和《小说月报》,一看就都不是这小屁孩的菜。
往下一排是沈还雁在哈尔滨读小学的旧课本和课外书,沈还雁终于找到一本《鲁滨逊漂流记》,放在余念面前。
“你看这个。”
“……哦。”
《鲁滨逊漂流记》是硬壳精装本,小小的余念吃力地把书抱起来,想走到沈还雁分给他的小凳子上坐下。但走了两步手一松,硬壳的封面啪嗒一声在地上砸了个天女撒花。
脱胶的内页散了一地。
余念吓了一跳,伸手去抓,只抓住一张薄薄的纸片。
纸片是一页被撕下来的稿纸,上面清隽的钢笔字写着八个字:闲棋冷子,静待时机。
书桌后的沈还雁第一次变了脸色,劈手抢过:“还给我!”
沈还雁北平参加共产主义读书小组,眼看中学快要毕业,好几个同学都被吸纳入党,唯独他还在做外围的联络工作。
从读书起,沈还雁学什么都是第一名,不甘心唯独在“思想进步”这一栏上被同窗比下去,他联系读书会的小组长主动申请入党,被驳回,这八个字是跟着上级的驳回一起转达给他的嘱咐。
沈还雁一气之下不去参加读书会,纸条被夹在卷子里带回家,他想眼不见心不烦,随手找本早就不看的书塞进去,忘了那本书就叫《鲁滨逊漂流记》。
这些事沈辜都不知道,沈辜再怎么也是军阀起家,谁知道他会是个什么态度。
这张纸不能给任何人看到。
余念看着空荡荡的手和满地书页,愣神片刻,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沈还雁:“……”
他说什么来着。
这时,楼梯口传来大人们的说话声。
“还雁暑假放假从北平回哈尔滨,就成日窝在书房里读书,要我说,他应该多出去跟同龄人玩玩,天天一个人蒙在屋子里算什么事?你别看还雁不爱理人的那样子,但脾气还是很好的,从不欺负弱小——”
沈辜乐呵呵炫耀完儿子,伸手推开沈还雁的门。
余念正在哭:“呜呜……”
沈辜大惊:“哎呀,还雁你在干什么?”
沈还雁:“……”
沈还雁默默把草纸上“闲棋冷子,静待时机”八个字揉成团攥进了手心,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沈辜,走到墙边,军姿立正。
余父急忙把余念从地上提起来:“你哭什么?来做客前爹是不是跟你说了要有礼貌?干爹,我真是不好意思……还说要让小念跟您磕头,怎么他还在这闹上了。”
“先不急那个。”沈辜问沈还雁,“这地上又是怎么回事?你站军姿又是干什么?”
沈还雁:“犯了错站军姿不是你的家规吗?”
沈辜:“不是,你犯什么错了?”
沈还雁指着地上的余念:“我欺负弱小。”
沈辜:“……”
一刻钟后,沈家一楼。
余念脸上哭出来的红色还没褪干净,已经被余父压着给沈辜磕了三个响头。磕完头,余父说:“叫干爷。”
余念就叫:“干爷。”
沈辜看着挺高兴,让藏姑娘包给他一个大红包。
沈辜掐着余念肉嘟嘟的脸蛋说:“我们家许多年没见这么大的小孩子了,还雁这么大的时候性格就不爱说话,没有小念好玩,你常带小念来走动,家里也有生气一点。”
“是,是,小念比不上两位少爷,能逗干爹一乐就好。”
余父说完左右看看:“家里另一位少爷今个儿不在家?”
沈辜脸色一沉:“咱们不提他……”
话音未落,大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踢开,闯进来一个手里夹着烟枪的醉鬼。藏姑娘的脚步声紧跟着追过来:“大少爷,你不能这么进去,老爷在客厅见客呢!”
沈丛鸿进门时被门框绊了一跤,成年男子的体重在门板上砸出哐啷一声巨响。他一手扶门,一手还有空把烟枪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张嘴吐出一片云雾:“呦,爹,二弟,今天家里好热闹。”
沈辜脸瞬时黑透了。
沈丛鸿眼神阴沉:“我听到了。你说‘不提他’,沈辜,这个‘他’是谁啊?哈,是我吧?现在沈家已经没有我这个大少爷的地方了是不是?要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早点上楼收拾铺盖滚蛋,给你那个宝贝小儿子腾地儿,好让你们两个都心满意足啊?”
沈还雁掀了他一样,语气冰凉地呛声:“也得是你还记得家门朝哪开,金风楼上跟人抢歌女打破头的时候,可没见你还记得自己姓沈。”
沈丛鸿:“你这个小兔崽子……”
沈辜拐杖狠狠在地板上一敲,打断了沈丛鸿的话音。他用拐杖头一指沈丛鸿:“都闭嘴,你给我上楼。”
沈丛鸿不动。
“不动我喊警卫了。”
沈丛鸿脸颊肌肉抽搐:“爹,你从小就偏心。”
沈辜倒数:“三。”
沈丛鸿上楼,把楼梯踩得震天响。
沈辜按了按眉心,颓然坐下:“还雁,替我送送客人。”
沈还雁推开花园的铁艺栏杆,冲余念父子笑笑:“大哥跟家里矛盾一直挺大,今天吓到你们了,真不好意思。”
余父连连摆手。
沈还雁想了想,又在余念面前蹲下来:“喂。”
余念有点怕他,冲他眨眨眼。
沈还雁看上去有点别扭,但还是说:“今天那本书是真的不能看,我没有讨厌你,我给你道歉,下次见面时送给你一本新书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