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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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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回御前第七日,天光未透,太和殿外的铜鹤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晓雾里。
殿内烛火通明,将百官的影子投在蟠龙金柱上,影影绰绰,鎏金博山炉里点着沉水香,青烟盘桓而上,转了几转,便散在殿顶那团深浓的阴影里。
丹墀下早已站满了人,人人屏气敛声,只偶尔有谁咳嗽一声,也忙用袖子掩了口,生恐惊了这满殿的肃杀。
而时饮溪在早朝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个字都没有说。
不是不想开口,是不能,赵桓这老东西联合了吏部和礼部的几个官员,联名上了一道请立太子的折子。
奏疏写得极巧妙,通篇不提三皇子的才能品行,只一路引经据典,末了还要添上一句“陛下春秋已高。”
萧衍不过四十岁,春秋已高。
时饮溪站在御座侧后方,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去看下面那些人的神色。
有人低着头装泥塑木雕,有人频频颔首如小鸡啄米,还有几个装乖的。
萧景琰立在百官前列,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可那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时饮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赵桓这老东西,平日审案子不见多厉害,写起折子来倒是一套一套的,这戏演得,比城南戏班子还差点火候。
散朝后,天色已大亮,秋阳从东边斜照过来,时饮溪逆着人流拐进东侧夹道,越走越偏,宫墙越高,日头被挡在外头。
她没回御书房,直接拐去了禁军营房,有件事压在心里头好些天了,今日必须问清楚。
到的时候,顾修正光着上身在营房前的空地上练刀。
秋阳斜照下来,把他背上的旧伤疤一道一道镀成了金褐色。
他听见脚步声收了刀:“这个时辰来禁军营房,不怕人说闲话?”
“满朝文武都在忙着给三殿下写贺表,谁有闲心说我闲话。”时饮溪看着他,“我来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三年前,我父亲被定罪,最关键的那份证据是什么?”
“一份通敌信函,还有一个北戎俘虏的供词。”顾修的声音没有起伏,“禁军奉旨搜查时府,我带队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另一队人先进去了,我进去时,那封信就摆在书房桌案上。”
时饮溪的心往下沉了沉:“谁的人?”
“禁军副统领,方铎,三皇子的表舅。”
果然。
“所以你留在禁军,就是为了查这件事。”
“是。”
“你替我父亲收尸,也是因为这件事。”
“是。”
“这些事,你一个人扛了三年。”
顾修没有说话,他偏过头去,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长条。
时饮溪原想说“你不必如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世上有些恩情,说一个“谢”字反而轻了。
她只低声道:“我父亲泉下有知,也会记着你的。”
两人又沉默了。
“方铎还活着。”过了一会,她听见自己说。
“活着。”
“好。”她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顾修,这件事,你一个人扛够了,接下来,该换我了。”
顾修的手收紧了:“你要动方铎?他是三皇子的表舅。”
“我知道。”
“动他,就是跟三皇子正面开战。”
时饮溪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我只不过是来收账的。”
三日后,萧衍病倒了。
说的是陛下连日批阅奏折至深夜,又受了早朝上那股闲气,肝火郁结,一时撑不住。
时饮溪听了,倒不十分意外。
萧衍这性子,什么都要攥在自己手里,什么都要琢磨个七八遍,早晚得把自己熬死。
皇帝一病,连御花园里的花都蔫了三分,宫里宫外人人面上不显,脚下却都乱了方寸,私语声从早响到晚,把一条长街搅得沸反盈天,比年下的灯市还热闹。
赵桓派系的官员像得了什么号令,一窝蜂地往三皇子府上跑,车马从早排到晚,把永宁坊那道街堵得水泄不通。
吏部开始拟新的人事任免单子,户部开始核算三皇子监国要支的各项开支,礼部连太子册封大典的仪程都悄悄拟好了一份。
时饮溪的处境一下子微妙起来,但她一概不理会,只要刀没架到脖子上,旁的事她都不大放在心上。
散朝后她沿宫道往回走,路过太仆寺门口时,恰好碰见几个礼部的官员从里面出来。
为首的一个人手里拿着太仆寺的马匹册子,边走边翻,翻着翻着就叹了一句:“以后这太仆寺,怕是养不了这么多马了。”
时饮溪脚步一顿,转身就拦了上去:“这位大人,方才说什么?”
那人认出她,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还是把话说了:“三殿下说了,北境边军养着也是白耗粮草,他若监国,头一件事就是裁撤边军三成,省下的银子充入内帑,边军都裁了,太仆寺还养这么多马做什么?”
时饮溪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父亲带了大半辈子的兵,北戎刚退不过两个月,草原上的狼崽子还没跑远,这边竟然已经盘算着怎么砍边军的粮草,拿省下的银子去填库房了。
她只觉着太阳穴突突地跳,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那句“放你娘的屁”改为了:“多谢大人告知”然后转身就往回走。
这三皇子,真有意思。
当天夜里,时饮溪去了太仆寺,马棚里只点着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摆摆,把人影和草料堆的影子都搅在一起。
她和周济川在马棚里熬了整整三个时辰,把所有的卷宗重新梳了一遍。
最后一卷修订完毕时,周济川揉着酸痛的手腕,低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呈给陛下?”
“明天,不能再等了。”时饮溪用一根布条把三十多卷舆图考捆好,“三皇子一旦监国,这些东西就全成废纸。”
周济川沉默了片刻:“可陛下病着,未必有精神看。”
“陛下没精神看,就让他身边的人看。”时饮溪站起身,怀里抱着那捆比她胳膊还粗的卷宗。
“你打算用这份舆图去拉拢人?”
“也不叫拉拢。”时饮溪低头看着怀里那捆沉甸甸的卷宗,“就是给他们一个理由,让他们知道,陛下身后,还有谁值得压这一注。”
周济川慢慢放下手里的铡刀,站起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时饮溪抱着舆图考往寝宫去,刚走到半道,就遇上了三皇子萧景琰。
她一见他,心里就咯噔一下,看他这神色,大约是监国之权到手了。
“昭文女官,又去见父皇?”萧景琰瞧了一眼她怀里那捆卷宗,“父皇今日精神不济,未必有工夫看你的东西,不如改日再来?”
“谢殿下提醒。”时饮溪低头看自己的脚,“臣女呈的不是奏折,是北境军机舆图,军机之事,耽搁不得。”
“军机之事有兵部操心,女官何必越俎代庖?”
“臣女奉旨协理军务,舆图考是奉旨所编,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女先行告退。”
她没等他答话,躬身一礼,便从他身侧走了过去,一刻也不想在那个人身边多留。
萧景琰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那层温润终于彻底剥落,身后一个内侍凑上来,低声问:“殿下,要不要拦下她?”
“不必。”萧景琰收回目光,转身往反方向走,“她想见父皇,便让她见,反正也见不了几次了。”
寝宫里药味浓重,寝宫里窗帷紧闭,只留一盏银釭在榻前幽幽地燃着。
几个宫娥无声地跪在榻尾,手里的纨扇不停的摇着,萧衍歪在明黄缎面的引枕上,面色蜡黄,精神果然不济。
时饮溪把三十多卷舆图考一卷一卷地展开,一卷一卷地讲。
萧衍原本阖着的眼,听到第最后一卷时,眼睛慢慢睁开了。
“你做这些,是想告诉朕什么?”
时饮溪把最后一卷舆图轻轻放在龙榻边:“臣女想告诉陛下,北境不是朝堂上那些人争权夺利的筹码,陛下在,这是陛下的功业,陛下不在,这就是下一任君主的第一道考题。”
“而臣女斗胆问一句,三殿下他,做好应试的准备了吗?”
寝宫里安静了很久,萧衍盯着那些摊在榻边的舆图,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时饮溪知道这话会触怒皇帝,可她还是要说,要不,就没人说了。
萧衍终于止住了咳:“明日早朝,你带着这些来。”
“臣女遵旨。”
退出寝宫时,萧景琰还在殿外长廊上立着,他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见她出来,挑了挑眉:“女官见完父皇了?”
“见完了。”
“父皇可有旨意?”
“陛下命臣女明日早朝呈上舆图考。”
萧景琰的手指停了一瞬,但片刻之后,他重新笑起来:“那本王明日,就拭目以待了。”
时饮溪行了个礼:“臣女不过尽本分罢了,没什么可叫殿下‘拭目’的。”然后就走了。
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女官可曾想过,父皇今日若撑不住,你那舆图考再详实,又能呈给谁看?”
时饮溪没有回头。
她当然想过,但想过又怎样。
这宫里的人,总以为女子该站在谁后头,偏生我天生就不爱站在人后。
她的计划,从来就不需要谁来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