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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第二章

      消息很快传到朝堂上,已经生出了好几个版本,越传越玄,到最后已经没人关心真相了。

      刑部的调查用了三天就草草收场,交上一具无名的“北戎余孽”便算结了案。

      时饮溪站在朝堂上听宣读结案文书,心里早把刑部上下的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北戎的刺客倒是有本事穿过大半个皇城,摸进一个御前女官的院子里,专挑她一个人的性命来取,这话说出去,三岁孩童都不信。

      满朝文武却都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女人也知道怕了。

      时饮溪没说话,心里默默给刑部的记了一笔:等姐出息了,头一个拿你们祭天。

      散朝的钟声方歇,百官已退得干干净净。

      时饮溪没有回住处,她沿着宫道一直往西南走。

      夹道两旁的银杏落尽了叶,只剩下灰扑扑的枝干伸向半空。

      日头斜斜地挂在宫墙上方,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拖得极长极淡。

      越往西南走,人声越稀,宫墙也越旧,砖缝里生着暗绿的苔,空气里浮起一股极淡的草料味,混着秋日的燥气,不算好闻,却教人无端地觉得踏实。

      太仆寺就在前头了,管着天下马政,却是个顶清苦的衙门,她在门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脚进去。

      马厩深处拴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旁边蹲着个铡草料的中年男人,一身最低等的杂役服。

      时饮溪在他面前蹲下来。

      “周大人。”

      周济川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过早衰老的脸,脸上还有一道旧伤疤:“草民不是大人,女官认错人了。”

      “令公子今年该有十三岁了吧。”时饮溪捡起一根草,在指间随意得捻着,“听说在城南书院念书,颇有才名,可惜了,罪臣之子,三年后的科考报不了名。”

      周济川瞬间紧张起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令公子若想参加科考,需要起复文书,起复文书需要有人举荐,我能举荐。”时饮溪顿了顿,“但我也有件事,想请周大人帮忙。”

      “我要重新整理北境所有的驿路图和兵力部署,为边军建一份完整的舆图,而这件事需要一个真正懂兵的人来做。”

      周济川沉默了,他抬头看她,目光中满是警惕:“我为什么要信你?”

      “因为我是时靖的女儿。”时饮溪站起身,拍了拍裙角,“三年前你没有替我父亲说话,我理解,但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替你和你儿子翻身。”

      他没说话。

      时饮溪也不催他,她站起来转身就走:“周大人不必急着应我,这买卖你慢慢想,想好了再来寻我,只是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走出三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舆图要几份?”

      时饮溪停下来:“两份,一份呈给陛下,一份留给边军。”

      周济川没有再问,铡刀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的,在秋日的薄暮里传得很远。

      时饮溪回头看了一眼,那花白头发的身影仍然蹲在马厩旁,但有点不一样了。

      她转过身,轻轻吐了一口气,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可刚走出太仆寺大门,一口新鲜空气还没呼吸几口,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昭文女官好雅兴,逛马厩?”

      时饮溪心里咯噔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行礼:“原来是三殿下,臣女奉命协理军务,来太仆寺查阅马政卷宗。”

      萧景琰摇着折扇,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人如玉树临风,他瞥了一眼她身后的马厩:“查阅卷宗?可我怎么瞧见女官蹲在马棚里,和那养马的下人聊了半天?”

      时饮溪一边腹诽着,一边说:“那人是前兵部侍郎,在任时经手过北境马政,臣女问了问当年驿路的情形,以便参详。”

      萧景琰走近两步,折扇“啪”地一收,压低了声音:“女官从冷宫里爬出来不容易,在御前站稳更不容易,只是御前风大,站得高也容易摔得惨,若想长久,须得有人替你挡挡风。”

      时饮溪低头,装着有些受宠若惊:“谢殿下厚爱,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萧景琰满意了,重新摇开折扇,施施然走了。

      时饮溪目送着他的背影,悄悄翻了个白眼。

      替你挡风?你不给老娘招风就烧高香了。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了,值夜的小太监守在门口,见她回来赶紧说:“女……女官大人,顾统领醒了,让人传话说多谢女官的药。”

      时饮溪的脚步顿了一下:“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她点点头,推门进屋,屋里没点灯,月光从半开的窗扇间漏进来,正落在桌上那粗布小包上。

      布包松松散散地敞着,几块桂花糖半露在外头,甜丝丝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散在晚风里。

      小太监这才想起来,连忙在门外补充道:“顾统领还让人送了这个来,说女官照顾他辛苦了,他自己不爱吃甜食,顺路买的。”

      时饮溪捏起一块,对着灯瞧了瞧。

      禁军营房到最近的糖铺,得穿大半个皇城呢,她笑了笑,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味道倒是不错。

      她关了门,这一天下来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忽然就松下来,倦意倒很快涌了上来,她就那么靠坐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个月后,贬官的圣旨到了。

      早朝时当着百官的面宣读,说她御前失仪,不堪大任,着降为正六品典仪,调离御书房,发往太仆寺协理马政。

      罪名含含糊糊,说了等于没说。

      时饮溪跪在殿上听旨,她伏在地上,心道:好得很,横竖这御书房也待够了,去太仆寺透透气倒也不错。

      她在满朝文武看热闹的目光里走了出去。

      太仆寺的日子果然清静,每日的公务不过登记各地送来的马匹,没有奏折要批,没有早朝要上。

      但这里小吏们闲的没事干就喜欢私下议论,说昭文女官这回算是彻底完了。

      时饮溪听见了但没理,她照旧每日来当值。

      秋意一日深过一日,太仆寺后院的草料堆子堆得半人高,风一吹,细碎的草屑便打着旋儿飞起来,沾得满身都是。

      那匹老马时常站在槽边,尾巴一甩一甩的,把落在背上的枯叶都拂到地上。

      “舆图考再有三个月就能完稿。”周济川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线,“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呈给陛下?”

      “不呈。”

      周济川抬起头。

      “舆图考不是给陛下的。”时饮溪接过树枝,在旁边的空地上又画了一道,“是给边军的,有了这份舆图,边军就知道每一段驿路怎么走最省脚程,每一座关隘的弱点在哪里。”

      “陛下不知道,你怎么回御前?”

      “谁说我要回御前了?”时饮溪伸了个懒腰,把树枝丢回草料堆,“这里多清闲,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折子要批,每天跟草打打交道,比御书房自在多了。”

      “那时大人是打算在这太仆寺待一辈子了?”

      时饮溪回头冲他眨眨眼:“一辈子倒也不至于,不过嘛,能躲几天清静,便躲几天,这样的好去处,满皇城再找不出第二处了。”

      与此同时,御书房里的萧衍却越来越烦躁,自从时饮溪走后,他批折子越来越费劲了,从前不会送到他面前的折子,如今一股脑全堆在他面前。

      他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传朕旨意,昭文女官时饮溪调回御前,官复原职。”

      三皇子在御花园里陪皇帝下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中那枚黑子差点落到地上,他咳嗽了一声,装着漫不经心:“父皇,昭文女官在太仆寺待了几个月,想来也受了些教训,只是她毕竟是罪臣之女,若太过重用,只怕朝中非议。”

      萧衍落下一枚白子,将黑子围死了一大片:“朕用谁,需要朝中同意吗?”

      萧景琰的笑容微微一僵,低头称是,不再说话。

      这日天色晴好,秋阳温温地照着,把御书房前那对铜鹤照得锃亮。

      廊下的竹帘换成了半旧的毡帘,风过时微微掀起一角,露出里头明灭的烛火,时饮溪怀里抱着北境舆图,站在后面。

      萧衍翻了两页舆图考,忽然合上,抬头看她:“赵桓今日又上折子弹劾你,说你在太仆寺期间私自调阅军机舆图,有图谋不轨之嫌。”

      时饮溪把舆图考放在龙案上,躬身道:“赵大人说得没错,臣女在太仆寺期间,确实查阅了大量军机卷宗并绘制了舆图,若陛下认为臣女有图谋不轨之嫌,臣女愿将舆图考全部呈交兵部核查,若有任何一处疏漏,臣女甘受军法处置。”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就不问问朕怎么看?”

      “臣女不需要问,舆图考是臣女一页一页画出来的,陛下看过之后,自有定论。”

      萧衍翻开舆图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密密麻麻的标注,确实没说谎,他合上舆图考,沉默了片刻。

      “赵桓的折子,留中不发。”

      “谢陛下。”

      退出御书房的时候,时饮溪正满脑子想着今晚吃什么,刚绕过廊角,就被杵在阴影里的顾修吓了一跳。

      “顾统领!你怎么又在这?”她抚着胸口,“又路过?”

      “巡逻路过。”顾修面不改色。

      “巡逻路过太仆寺也就算了,御书房门口也能路过?这差事比皇帝还忙呢。””时饮溪探着脑袋往他身后看了看,“顾统领这话,骗鬼呢。”

      顾修低头看着她:“三殿下让你去王府,你去不去?”

      时饮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什么时候说去了?我说的是改日,改日是哪日,我还没想好呢。”

      顾修别开视线:“王府里水深,你当心。”

      “知道啦。”时饮溪摆摆手,从他身边走过,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顾统领,你该不会一直在这儿等我吧?”

      顾修偏了偏头:“没有。”

      “哦~”时饮溪拖长了尾音。

      顾修被她盯得不自在,转身就走。

      “顾统领,你的伤还没好透呢,别走那么快!”时饮溪在后面喊。

      顾修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走得更快了。

      时饮溪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位禁军统领,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回到住处,她推开门,点起一盏灯,还没来得及坐下,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份新送来的朝堂人事名录。

      好吧,又得干活了。

      她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就着摇曳的灯火,一个一个名字地往下看。

      窗外夜色如墨,更漏声一下一下的,像滴在人的心尖上。

      窗外的月色淡了下去,灯油又浅了一层,烛焰轻轻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素壁上,恍恍惚惚的。

      皇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余下她这一间还亮着,孤零零地浮在深浓的夜色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合上名册,伸了个懒腰,然后抱膝坐在窗前,看着天边那弯月牙儿,像一截被谁无意掰断的白玉梳,冷清清地悬着。

      今晚总该有好觉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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