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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银杏 ...

  •   第四十五章银杏

      顾寒渊能下床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立夏后的阳光把梧桐叶晒得透亮,草坪上零星冒出了几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空气里有新剪的青草味和远处飘来的栀子花香。

      他站在卧室窗前,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小臂,看着窗外的阳光。他瘦了一点,灵力透支的后遗症让他的脸颊比战前更消瘦,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锋利。但他站着的样子很稳——不是强撑的稳,是真的在恢复了。每天按时服用玉髓丹,白芷隔天来针灸一次,沈惊澜送来了一整箱狐族特制的灵药和一张“给你家霸总的”便签。顾明月每天放学后过来送水果,顺便蹭一顿晚饭,水果都是她学校门口水果店买的,晚饭则坚定不移地等我煎的蛋——她说我煎蛋的技术已经和她哥不相上下了。

      “今天想出去走走。”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去哪?”

      “城北。欠了你很久的那棵银杏树。”

      城北的那棵银杏树长在一座老公园的深处。公园不收门票,门口有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在用竹签慢慢卷着一团粉色的糖丝。往里走是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两旁种满了香樟和桂花。空气里弥漫着初夏午后特有的慵懒气息,蝉还没有开始叫,只有偶尔几声鸟鸣从树冠深处漏下来。

      银杏树在公园最深处,靠近一池已经长满了浮萍的小湖。树下没有人。这棵树比涂山那棵更高大,树干至少要六七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树下有一张铁艺长椅,漆成墨绿色,被岁月磨得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锈迹,但坐上去很稳当,扶手的弧度刚好够搁手肘。

      我扶他在长椅上坐下。其实他已经不用扶了,但我就是想扶。他没有拒绝,只是在我松手的时候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们并排坐在银杏树下。风吹过来,满树的银杏叶沙沙响,像几千把小小的扇子同时在摇。阳光从叶缝里洒下来,落在他脸上、肩上、膝上,明灭不定。湖面上有几只水黾在飞快地滑行,在水面上点出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在封灵峡里,我跟青崖说过一句话。我说我答应过你,战后带你看银杏。”

      “他当时什么反应?”

      “他问我——‘就这?一棵树值得你拿命去赌?’”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叶缝里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说值。他不懂。他活了三千年,从来没有为一个人等过一棵树的花期。对他来说银杏就是银杏,跟任何一棵树没有区别。但对我来说——这棵树是你。”

      他的手从椅背上移过来覆住我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心还很干燥很温暖,灵力恢复之后体温也跟着恢复正常了。他的拇指在我的虎口上轻轻摩挲着,那里有一道之前在封灵峡里被石笋碎片割伤的细小疤痕,已经愈合得只留下一道淡白色的细线。

      “我那时候想,如果我真的出不来,至少你要记得——我不是不想带你来。我只是来不了了。所以我用最后一点灵力在掌心里写了一个‘安’字。想着万一这个字能通过同心契传给你,你会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没有食言。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约。”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从同心契里感知到了他说这句话时心底涌过的那些画面——是他在封灵峡深处,圣子印的火焰已经烧到手腕,青崖的禁术领域正在急速收缩,母本的暗红色触手铺天盖地。他在那一刻用手指在掌心写了一个“安”字。不是战术,不是阵法,是他给过我最重的承诺。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把刀换到左手,继续战斗。这些画面都是他在此刻望着银杏叶时在心里回想起来的,我透过同心契感知得清清楚楚。

      我把他的手翻过来,低头在他掌心里亲了一下。嘴唇贴着他掌心那条生命线,能感觉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从你第一次煎蛋给我吃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会食言。哪怕蛋糊了,你也会重新煎一个。”

      他低头看着掌心被我亲过的位置,眼底那种很深很沉的温柔把我整个人都兜住了。然后他伸手从脚边的草地上捡起一片刚落下的银杏叶,叶面完整金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锯齿。他把叶子放在我掌心里。

      “白芷前辈说狐族有一个传统——用银杏叶做信物,代表‘愿君长久’。她说白景珩当年追求你娘的时候,在她案头放了整整一个秋天的银杏叶,每一片都写了同一个字。”

      “什么字?”

      “安。”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这片银杏叶。它不是他写在掌心的那个“安”,不是他出征前画在我手心的那个“安”,不是任何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它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银杏叶,从一棵两千年的老树上落下来,被他捡起来放在我掌心里。

      “你写了什么?”

      “什么都没写。一片叶子就够了。”他合上我的手指,把叶子包在掌心里,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个终于兑现的诺言,“银杏年年都会长新叶。今年这片落下来,明年还会再长。你想看,每一年我都带你来看。”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还很瘦,但很稳。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下来,把我们两个人罩在一层流动的金色碎影里。远处有小孩子在草地上追着跑,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湖面上的水黾还在不知疲倦地划着圈。

      “以前在涂山,每年秋天银杏叶落的时候,我就在林子里等那个人。等了很多年,他都没来。后来我忘了在等谁,只记得银杏叶很漂亮。再后来你来了,我才想起来——我等的就是你。”

      “你知道是我?”

      “不知道。但我记得那种感觉。在银杏树下等人——等了很久,等到觉得自己很傻,但还是继续等。因为我相信那个人不会骗我。”

      他握住我那只攥着银杏叶的手。动作很轻,但也很紧,像把我的手指当作这世上最贵重的信物。

      “他没骗你。只是迟到了。”

      “迟到一千零二十三年的人没资格说我。”

      他把我的手抬起来,在攥着银杏叶的拳头外面又覆了一层,两只手严丝合缝地包着我的手指。湖面上吹来的风翻动了草地上散落的银杏叶,有几片被吹到半空中,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嗯。没资格。所以要加倍还。”

      风渐渐大了些,满树的银杏叶被吹得沙沙响。我们并肩坐在树下,在铺满碎金的光影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湖。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隔一会儿就用拇指轻轻摩挲我手背上那道被石笋碎片割伤的疤痕。他的小动作我全知道,就像他全知道我在用尾巴轻轻蹭他脚踝一样。

      公园门口卖棉花糖的老奶奶开始收摊了,她推着小车从湖边的小路上慢慢走过,看到长椅上的我们,停下脚步。

      “你们也来看银杏?”

      “嗯。”我说。

      “这棵树啊,在这长了两千多年了,很多小情侣都喜欢来这里坐着。你们俩坐在一起,好看。”她从推车里抽出两朵刚卷好的棉花糖,一朵粉色一朵蓝色,递给我们,“送你们。不收钱。我孙女最近在看一部什么古装剧,天天跟我说里面两个男孩子站在一起比谁都登对。我看着你们,觉得她说的就是你们这种。”

      老奶奶推着小车慢慢走远了。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粉色棉花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朵蓝色的,忽然觉得很好笑。两个活了几百几千岁的修行者,坐在两千年树龄的银杏树下,一人举着一朵棉花糖。像两个放学后偷偷跑来公园的小学生。

      “合欢宗圣子吃棉花糖是什么感觉?”

      “甜。”他把棉花糖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比丹药甜。比你第一次煎的蛋甜。”

      “我现在的煎蛋不甜了。”

      “嗯。现在刚好。”

      我把棉花糖举到他面前,他看了看我,然后低头在我咬过的位置旁边也咬了一口。粉色的糖丝粘在他的嘴角,我伸手帮他擦掉,手指碰到他嘴唇时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太阳西斜,湖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晚霞。那朵粉色的棉花糖被分着吃完了,蓝色的还握在他手里,留给顾明月。银杏树下只有我们两个人,和我们攥在掌心里的一片没有写字的银杏叶。

      它在心里写满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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